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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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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定論,雅真沒有再提出異議,船票買定了。然後,是一連串的辭行和餞行。雅真默默的結束臺北的一切,不管結束得了與結束不了的。她給了杜沂一封短簡,算是她的答覆:「沂:‘船’票已經買好了,我勢必‘航行’。有一天,我會停泊,希望當那一天來臨的時候,我那港灣依舊安全可靠的屹立著。那麼多年已經過去了,我們不在乎再等幾年,你說過你會等待,我也必定會倦航歸來!謝謝你的提議(使我激動),原諒我的怯懦(使你惆悵)。我承認自己沒有勇氣接受你的提議,你不知道我多高興發現這麼多年來,我還活在你的心裡,我希望能活得更長久一些。而婚姻二字,誰也無法料定它是一段愛情的喜劇的結束,還是悲劇的開始。何況,我們之間,還有兒女的恩怨牽纏,原諒我選擇了女兒,只因為我是母親!等著吧,我會回來的。祝福你!雅真」杜沂回了她一個更短的小簡:「雅真:很多人把一生的生命都浪費在等待裡,但願我不‘浪費’!我挽回不了逝去的時光,也預支不了未來的時光,只好‘等’現在成為過去,讓未來的夢得以實現!我尊重你是個母親,也尊重你的意見。你會發現港灣堅如磐石,但求小船別飄泊得太久!或者我會去送行,或者不會,我還沒決定。等你。也同樣祝福你!杜沂」一段飄若遊絲的戀情,從二十幾年前開始,就是這樣若斷若續,到現在,又延宕了下去。或者,「等待」比真正的「獲得」更美,因為前者有憧憬和夢想,後者卻只有真實。而真實往往和憧憬差上十萬八千里,又失去了那種朦朧的美和神秘感。雅真把信鎖進了箱子,把杜沂那份感情也收進了箱子,飄洋過海,它將跟著她航行,也跟著她返港。

所有該辦的事都辦完了,該辭行的,該交代的,都已弄清楚了,再有一星斯,他們將遠渡重洋了。連日來,可欣也陷入一種迷惘的狀態裡,隔海的生活並不引誘她,她只希望紀遠能因此行而有所成就。但,美麗的遠景抵不過目前的離愁,小院裡一草一木,街道上的商店人家,種種都是她所習慣的、親切的,對這些,她全留戀。當然,造成她精神恍惚的原因還不止於此,她常常會忽然陷入沉思和凝想中。紀遠暗中注意著她,觀察著她。行期越近,她就越顯得不安。終於這天下午,當她又望著窗子,愣愣的發呆時,紀遠把她拉到自己面前,用手臂圈住她,微笑的注視著她的眼睛,說:「別猶豫了,可欣,如果你想去看他們,你就去吧!本來你也該去辭行的。」

「你說誰??」可欣受驚的問。

「嘉文和湘怡。」紀遠坦白的說了出來。

「噢!」可欣的臉紅了,垂下了眼簾,她望著紀遠衣服上的鈕釦,好一會兒,才揚起睫毛來問:「你不介意?」

「我?怎麼會?」

「可是──」可欣咬咬嘴唇。「我不敢去。那麼久沒見過嘉文了,再見面──不知是什麼場面,一定會很尷尬,而且,我不知道嘉文是不是還在恨我。」

「天下沒有不解的仇恨,他已經另外建立了家庭,應該和你那段故事是事過境遷了,我想,他不會有什麼不高興的,趁此機會,把兩家的僵局開啟,不是正好嗎?」

「你認為──」可欣盯著他:「嘉文已不介意以前的事了?兩家僵局可以開啟?」

紀遠鬆開可欣,把頭轉向了一邊,可欣一語道破了他心裡的想法,嘉文不會忘懷的,僵局也不易開啟,這個結纏得太緊了。但是,如果可欣不去杜家一次,她會難過一輩子,懊惱一輩子,他知道。所以,他燃上一支菸,掩飾了自己的表情,支支吾吾的說:「或者可以,你沒有試,怎麼知道不可以?」

可欣望著煙霧籠罩下的紀遠,點了點頭:「你也知道不容易,是嗎?不過,我是要去的,我一定要去一次!我──」「但求心安?」紀遠接了一句。

「但求心安!」可欣不勝感慨:「誰知道能不能心安?說不定會更不安心呢!怎樣?你和我一起去?」她挑戰似的看著紀遠。

紀遠驚跳了一下,出於反射作用,立即喊出一個「不!」

「你害怕?沒勇氣面對嘉文?紀遠,紀遠!你也是個懦弱的動物。」可欣嘆息著。

「我是的,我向來是的。」紀遠漲紅了臉。

「你不是,」可欣否定了自己的話,用手勾住他的脖子,吻他的嘴唇。「我明白你的心情,如果我是你,我會比你更懦弱。」

她貼住他,低語:「我愛你,愛你的堅強,也愛你的懦弱。愛你是這樣一個完全的你自己。但是,現在我不和你談情說愛,我要趁我有勇氣的時候,到杜家去一次,祝福我吧,祝福我不碰釘子。」

「你確實比我堅強,」紀遠用欣賞的眼光注視著他的妻子:「假若我是你,我也沒有把握能鼓起勇氣去做這次訪問。」

「男性和女性有某些方面是不同的,你知道。」可欣說,換上一件出門的衣服,再攏了攏頭髮。「儘管眼淚多半屬於女人,但,在韌性方面,女性往往比男性還強些。」她望望窗外的陽光,挺了挺背脊。「我去了。」

紀遠望著她:「早些回來!」

「我知道,我回來吃晚飯。」可欣說,走到雅真門口,拍拍紙門,說:「媽,我去杜家辭行。」

門內靜了靜,接著紙門嘩的拉開,雅真伸出頭來,疑惑而不信任的問:「杜家?那一個杜家?」

「當然就是杜伯伯家嘛!」

「杜伯伯家。」雅真機械化的重複了一句,用一種古怪的神色看著可欣,然後吞吞吐吐的說:「好吧,是該去一去。見著了──你杜伯伯,告訴他我問候他,不去辭行了。還有嘉文嘉齡和湘怡。」

「你和我一起去,好嗎?」可欣說,如果有母親在,就不至於十分尷尬了。

雅真愣了愣,立即和紀遠一般,衝口而出的說:可欣困惑的看看母親,就點點頭說:「那麼,我去了。」

走出家門,她回頭看看,雅真還若有所思的站在房門口,紀遠卻在窗前噴著菸圈。她對他們揮揮手,置身在陽光下的大街上了。這又是冬天了,滿街都掛著五彩繽紛的耶誕片,和金光閃爍的星星和綵球。她慢慢的走過那些商店,注視著應景的各種商品,手杖糖、松果、耶誕樹、和耶誕禮物的彩紙及減價廣告。多快!又要過耶誕節了,三年前的耶誕節還歷歷在目,嘉文家裡的舞會,她細心的佈置,耶誕樹下的禮物包,和那個滿身泥濘、從山上下來的紀遠!造物弄人,世事變遷,她不能不感慨萬千了。

杜家的大門遙遙在望,她加快的走了幾步,又放慢了幾步,但,終於停在那門外了。那熟悉的大門!那熟悉的花香!

那熟悉的伸出圍牆的榕樹枝子!她深吸了口氣,伸手按了門鈴。

這天從早上開始,湘怡就覺得有點不大尋常,潛意識的感到有什麼事將要發生了。早上送嘉文到大門口,她禁不住的叮了一句:「中午回來吃飯哦!」

嘉文和杜沂的車子走遠了,他沒答應,也不知道他聽到了沒有。近來杜沂買了一輛私人的三輪車,又僱了一個車伕老王,上下班十分方便,可是,嘉文就不高興回家吃午飯,事實上,他晚飯也不常在家吃。杜沂下午多半不去銀行,所以總是回家吃飯。杜沂父子走了之後,湘怡照平常的習慣一樣,提著水壺澆花,沒澆多久,她感到非常疲倦,回到屋裡,突然陰暗的光線使她不適,她渴望嘉文回來,到中午,這份渴望更加強烈了。

杜沂回來了,嘉文仍然沒有回家,湘怡掩飾不住自己的失望。中飯她吃得很少,無情無緒而疲倦。午後,杜沂因為銀行裡要開業務會議而出去了。嘉齡和新認識的一個男朋友有約會,也出去了。偌大一幢住宅,冷清清的沒有一個人影,無論走到那兒,都冷落而寂寞。湘怡站在臥室的窗子前面,百無聊賴的逗弄著鸚鵡,吱吱啾啾,吱吱啾啾,──它們有訴不盡的情話,而房間裡只有被寂寞凍住的空氣。

有一陣腰痠,接著是一陣抽搐,她站立不住,跌坐在一張椅子裡,迷迷糊糊的,她還不太知道是怎麼回事,那陣抽搐過去了。拿起一本雜誌,她開始有心無心的翻弄,這是本強調「現代」的雜誌,看了半天,她也「意識」不起來,或者是學歷史的關係,她的腦子早與「古代」為伍得太久了,竟無法接受這些「現代」。放下了書,第二陣抽搐又來了,她彎下腰,痛得直不起身子,額上冒出了冷汗,然後,痛楚減輕而消失了。她站起來,有點心慌意亂,在心慌意亂之餘,又有一層喜悅和興奮,對著鸚鵡,她低低的說:「他來了!或者是她!我已經期待了十個月的小生命哩!」

走出房門,她到客廳去打電話給嘉文,線撥通了,對方的答覆卻是冷冷的一句:「杜先生下午沒來上班!」

失望和懊喪尖銳的刺痛了她,她多渴望把這訊息告訴他!

而現在,她不知道什麼地方可以找到他了。痛楚又來了,這一次比前兩次都更猛烈和長久。她咬緊嘴唇,不願叫出聲來,五臟六腑都被牽扯,汗從她的髮根裡冒出來。好了,又過去了。抓住聽筒,她再撥到銀行,請杜沂聽電話,對方的回答是:「杜經理開完會和董事長一起走了,不知道到那裡去了。」

「老王呢?老王在那裡?」她急急的問。

「不知道!」

電話結束通話了,她明白,一定董事長請杜沂吃飯,老王乘機會去拉黃牛車了。翻開電話號碼簿,她想找董事長的電話號碼,還沒查到,痛楚又襲擊過來。倒在沙發上,她方寸大亂,痛苦和恐怖征服了她,尖著喉嚨,她大喊:「阿珠!阿珠!」

阿珠帶著圍裙和滿身油煙跑了出來,湘怡正縮成一團,在沙發裡呻吟喊叫,阿珠大驚失色,嚷著說:「太太,你怎麼了呀!」

「阿珠,你──你──哎喲!」湘怡語不成聲,痛得連胃都痙攣了起來。「你──你──打電話──哎喲,我要死了,哎喲!」

「太太!太太!」從未經過事故的阿珠嚇白了臉,只能一疊連聲的叫:「你怎麼了?你怎麼了?」

「我──我──孩子──要──要生──」湘怡捧著肚子,弓著膝蓋,渾身抖顫。「哎喲!痛死我了,哎喲!嘉文,找嘉文!哎喲,哎喲!──」阿珠衝到電話機旁,要撥到銀行去,湘怡猛搖著頭:「他不在,找董事長家,問老爺在不在?快!哎喲──」阿珠嚇得瞪大了眼睛,手腳都發軟,捧著本電話號碼薄,哆哆嗦嗦的翻,翻了半天也翻不著,急得湘怡拚命催促,好半天,阿珠才恍然大悟的的喊:「太太,董事長的名字叫什麼?我不會查這個簿子呀!」

「哎──」湘怡拉長了聲音叫,心中更亂成一團。好在那陣痛楚又減弱了,過去了,搶過電話號碼簿,她翻到了號碼,用不穩的手撥著電話,心中暗暗在祈禱,讓我找到杜沂和嘉文,讓痛楚慢一點襲來,孩子,忍耐點,讓我找到你的爸爸!

電話撥通了,對方的話卻更令人洩氣:「董事長嗎?他不在!杜經理?不,不知道。晚飯?董事長打電話回來說不回家吃飯了。在那兒?我也不知道,不,都不知道……」

聽筒從她手中滑下去,她倚著沙發,軟弱、乏力、懊喪、難過、恐懼──各種情緒紛至沓來。這是一個女人在一生中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最害怕孤獨的時候。腹部肌肉的緊縮使她知道另一陣痛楚又要來了,而現實的情況提醒她,沒有多餘的時間用來等待,她必須靠自己的力量了,咬住牙關,她勉強維持冷靜,因為阿珠看來比她更恐懼和慌亂。她靜靜的說:「好了,阿珠,現在只有你來幫忙了。首先去叫一部車,然後把房門鎖好,送我去臺大醫院──」她的冷靜沒有維持太久,痛苦的浪潮湧上來,湧上來,湧上來……拉扯她,撕裂她,揉碎她……她的手抓住了沙發的靠背,徒勞的把身子吊在半空,一聲恐怖的呼號從她唇中迸裂出來:「啊──」而這聲呼號卻嚇得阿珠用手矇住耳朵,逃進了院子裡。「啊──」湘怡仍然叫著,一種垂死的掙扎和呼號。「我不行了,嘉文!嘉文!嘉──文!啊──」阿珠在院子裡發抖,幾乎要哭出來,既不放心丟下湘怡一人去叫車,又不敢不去叫車。正在手足失措的當兒,門鈴響了,她衝到門邊去開門,有種被解救的感覺。門外,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可欣。阿珠張著嘴,怔了一秒鐘,接著就如逢大赦的叫了起來:「啊呀,唐小姐,你來得剛好,快快,我們太太要生了,家裡一個人都沒有!快!快!」

「怎麼回事呀?」可欣愕然的問。回答可欣的,是湘怡一聲抖腸挖肝的慘叫。這使可欣毫不遲疑的就直衝進客廳裡。湘怡面白如土,整個身子都吊在沙發扶手上,冷汗大粒大粒的從眉心跌下,嘴唇已被咬破了。可欣立即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用手抱著湘怡的頭,她搖撼著她說:「湘怡,我來了,湘怡,別害怕!」回過頭去,她對阿珠說:「這個家裡的人呢?老爺、少爺和小姐呢?」

「都出去了,一個也找不到!」阿珠搓著手說。

湘怡側過頭來,看到了可欣,喘息著,她用汗溼的手拉住了可欣,掙扎著說:「是你,可欣,還好你來了。哎喲,我要死了,我一定要死了,哎喲,可欣,可欣……」她攥緊了可欣,死命的拉著她,揉著她:「我要死了。可欣,我要死了!」「別胡說!湘怡,馬上就好了,我送你去醫院。」望著阿珠,她命令的說:「快去叫車!」

阿珠飛奔著去叫車了。湘怡的頭被可欣抱在懷裡,她轉側著,呻吟著,一旦知道來了救兵,心情一放鬆、就只感覺到可怕的墜痛。她的神志恍惚不清,除了痛,什麼都不清楚,迷糊中,她覺得可欣正用一條毛巾拭著她的汗,喃喃的說些聽不清的、安慰的話。然後,車子來了,可欣架起她的手臂,溫柔而鼓勵的說:「站起來,湘怡,勇敢一點,我們去醫院了。」

阿珠和可欣一邊一個,架起了湘怡,湘怡自己也不知道怎麼進了車子,只模糊的聽到可欣在吩咐:「阿珠,你留在家裡,老爺少爺一回家,就通知他們到臺大醫院來!」

可欣,好可欣,她多麼堅強冷靜呀!車子在顛簸著,醫院彷彿永遠不會到,可欣的手溫柔的摟著她的脖子,可欣,好可欣,但願能分得你的堅強!車子到了,停了,她被擔架抬進了醫院,可欣的手一直壓在她的肩膀上,給了她安慰和力量。產房裡有一盞紅燈,刺目的紅。可欣在和護士爭執,只有丈夫可以進入產房?那個丈夫正流連何方?可欣勝利了,她沒有離開她,那隻手,那隻溫暖而堅定的手。時間過得多麼緩慢,窗子上有一層朦朧的白,朦朧的,朦朧的,永遠是那樣隱隱約約的白。痛楚又來了,又來了,又來了……永不會饒過她的痛楚,永不會離開她的痛楚……又來了,又來了,還有多久才能結束?這就是一條生命的誕生?母體竟要支付如許多的痛苦?又來了,又來了……那撕裂的、狂扯的痛楚!於是,掙扎、號叫,許多不成聲音的聲音竟吐自自己的口中:「救救我,可欣,救救我!嘉文,嘉文在那兒?噢?哎喲,哎──啊──」可欣的手,不住的把汗從她額上拭去,忍耐點兒,忍耐點兒……醫生都具有一份難以置信的冷靜……忍耐點兒……

但這不是人能忍受的,還有多久?還有多久?第一胎都是這樣的,早呢!午夜能生下來就是好的……噢!午夜!午夜還有多久?嘉文呢?嘉文在那兒?

窗子上朦朧的白消失了,夜已降臨,嬰兒總喜歡選擇黑夜出世,那盞紅燈仍然亮著,川流不息的護士,白色的衣服,白色的帽子,嬰兒出世第一眼會看到什麼?那盞紅燈?還是護士的白衣?可欣,可欣,把我的表拿掉,它弄痛了我的手腕!噢,好可欣,救救我!噢!這情況像什麼?有一本小說裡曾讀到過,是了,你像給媚蘭接生的郝思嘉,你也佔據我丈夫的心……噢,可欣,原諒我,我並無意於責備你……噢,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當我在這生死存亡的一刻,只有你在我身邊!噢,可欣,你好,你真好,但是,哎喲,我實在太痛了,太痛了,我要死了,要死了……而嘉文不來!我將死在這兒,等嘉文來了,我已經成了冰冷的屍體……噢,我的天!

時間那樣緩慢的爬過去,當痛楚來臨的時候,什麼都停頓了,只有痛楚,痛楚,痛楚!湘怡的喉嚨已經喊啞了,呈顯出一種虛脫的狀態,頭髮被汗溼透,可憐兮兮的貼在額上,她疲倦得無力再喊,只不住的找尋可欣,詢問嘉文來了沒有,十點多鐘,杜沂趕來了,他在產房門口看到面容蒼白的可欣,她那黑眼睛顯得特別的黑:「噢,杜伯伯,還沒生下來。湘怡嗎?她痛苦得很,她在找嘉文,您能把嘉文找來嗎?那會使她得到些安慰。」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嘉文在那兒,怎樣?有危險嗎?」杜沂焦慮的問。

「醫生說很正常,不過,老天呀,我從不知道生命是這樣降生的!」可欣受驚的張大眼睛,搖著頭。每當湘怡喊的時候,她都覺得胃部跟著痙攣起來。

「還有多久可以生出來?」

「兩小時,三小時──還沒一定!」

產房裡又是一聲銳叫,可欣立即鑽進了產房。湘怡在枕頭上搖著頭,喘息著,淚和汗都混在一起,她拉住可欣的手,啜泣著,喊叫著說:「可欣,我快要死了,你答應我,如果我死了,哎喲──哎喲──我的天!又來了又來了,哎───可欣,如果我死了,你答應我,照顧我的孩子,哎喲!哎──啊!」

「別胡說了,湘怡,你會好好的,孩子也會好好的!」

「我會死,我知道。嘉文,嘉文在那兒?」

「他就要來了!他馬上就會來!」

「他見不到我了,他來的時候,我已經冰冷了,」眼淚滑下她的眼角,她哭了起來:「告訴他,可欣,告訴他我多愛他!哎──喲──」「湘怡,別傻,就會好的,什麼都會好好的!」

「我死了,你會照顧我的孩子嗎?」

「你在說些什麼傻話呀!」

「答應我,可欣,我要你答應我!哎喲!」

「別傻了,湘怡!」

「你答應我──」「好好好,湘怡,我答應你,我會愛他超過我自己的孩子!」

時間就這樣沉重的、一分一秒的過去了,十二點鐘,醫生開始給湘怡注射鹽水針,因為她已經聲嘶力竭,沒有力氣來應付最後的一戰了。凌晨一點三十二分,在湘怡的狂喊狂叫中,在醫生的幫助和鼓勵下,在可欣喃喃的安慰和祝禱裡,一條小生命降生了,是個美麗的小嬰兒,一個女孩子。

什麼都過去了,像一場狂暴的風雨,消失在和煦的陽光裡。在兒啼中,那些痛楚、掙扎、血腥的一切……都一歸而空,剩下的只是疲倦的喜悅和母性的激情。嬰兒被包紮好了,可欣懇求的望著護士,商量的說:「讓我抱她出去,抱給她的祖父看看。」

「按規矩,二十四小時之後才能抱來!」護士說。

「求求你,就一分鐘!」

護士被她的懇切所動,把嬰兒小心的交給了她,她望著湘怡,後者正平靜安詳的躺著,眼睛清亮似水。

「美極了,湘怡,」她說,不由自主的,眼睛裡湧上一股熱浪。「你真偉大,沒有什麼事能比做母親更偉大了。」

湘怡軟弱的微笑了,無力的說:「謝謝你,可欣。」

可欣搖搖頭,算是不接受湘怡的道謝。抱著嬰兒,她走出產房,到了候產室裡,杜沂正在那兒不安的伸著脖子張望,可欣站住,臉上帶著個仙女般的笑容,望著那焦灼的祖父。正在這時,杜嘉文氣極敗壞的衝了進來,他的領帶歪著,衣衫不整,一副浪子的落拓相。

「怎樣?湘怡怎樣了?」他一疊連聲的問。

「她是個偉大的母親,」可欣接了口,走上前去,把那嬰兒送到嘉文的面前:「看看你的孩子,嘉文,你已經是個父親了。」

嘉文愣住了,錯愕的望著可欣,又困惑的看看那躺在可欣臂彎裡的嬰兒,一時有些茫然失措,根本弄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而可欣的神色那樣純潔、懇切、真摯、和嚴肅!她低聲的、含蓄的說:「你是父親了,嘉文,也該長大成熟了,不是嗎?祝福你,嘉文,現在,你該去看看你孩子的母親了吧?」

嘉文又愣了幾秒鐘,湘怡被推出產房了,她看來蒼白而美麗,嘉文身不由主的跟著推車追了幾步,然後,他的手握住了湘怡放在被外的那隻無力的手,隨著推車走向病房,湘怡靜靜的看著他,眼睛裡沒有責備,所有的只是溫柔的寬恕和諒解。那兒,可欣把孩子抱到那滿眼含淚的祖父的面前。

「給她取個名字,杜伯伯。」

「名字?」杜沂呆呆的看著孩子,又抬頭看看可欣。「叫她真真吧,小真真!」

船離開基隆碼頭,越走越遠了,海水被船身劃出許多紋路和漣漪,不斷的激盪著、波動著。岸邊的基隆港,陷在一片煙雨之中,逐漸的模糊而朦朧了。雅真倚著船欄,望著這生活了八年多的海島消失在濛濛細雨裡,眼睛迷濛而暗淡。在送行的人中,她沒有發現杜沂,他沒來,杜家也沒一個人來,但是,至少,那新生的嬰兒被命名為小真真!

船走遠了,什麼都看不見了。

「我會回來的,只要你等待!」她喃喃的說,望著雨霧下的海面。

在港口邊,一個老人正黯然的佇立在那兒,望著船身消失在海天一線的交界處。雨,把什麼都封鎖了。他一直佇立著,直到暮色籠罩,海天模糊。「人生,就是不斷的期望和等待。」這是大仲馬的句子。他也期望著,等待著,不管將期望到何年何月,等待到何年何月。

嘉文瞪視著面前的報表和檔案,腦中昏昏沉沉的,什麼也看不進去,所有的數字和表格距離他都很遙遠很遙遠,他腦海裡不斷湧現的只是昨夜那一副要命的牌,以及老趙那斜吊的眼睛和嘲弄的嘴角。那副要命的鬼牌!當時自己也真賭得太久了,賭得頭昏腦脹,何況那間屋子裡又煙霧騰騰,小王那些傢伙不自然的乾笑……種種種種都讓他太緊張了。當時,他桌面的明牌是aq10j,帶頭的a是最大的黑桃花色,扣著的暗牌是一張k,這麼大的順子,豈有不硬拚的道理!老趙那老油條最會唬人,他已經一連三次都被他唬了,一次老趙只有兩個對子,卻煞有介事的加錢,害他以為準是富爾號司,結果自己是小順,就不敢跟。這次,能拿著一副大順的牌,老趙桌面上也是一副順的長相,四張梅花,akq10,除非扣著的是張j,才可能是順,但是,即使他是順,他是梅花,自己是黑桃,當然也穩贏。這種情形,不會打梭哈的人也不會認輸的,他梭了一千元,老趙卻硬是狠,在一千元之外又加了一千,明明想唬人嘛,當然跟了!牌翻開來,做夢也沒想到老趙扣著的是張梅花9,雖不是順,卻是副同花!這副牌栽得真慘,怎麼就沒想到同花的可能性的!真是不可原諒的疏忽。這副牌輸掉了五千多塊!錢輸了也罷了,老趙還要斜吊著眼睛冷嘲熱諷的說:「要賭錢,小杜,再學十年你也是我手下敗將!好在你是銀行經理的少爺,有的是錢,送點禮給我也沒關係,不過,看你輸得這副面紅耳赤的樣子,我可真不大忍心,待會兒小王他們要笑我欺侮小孩子,何必呢!勸你還是免了,多去學學吧,你還沒入門呢!」

贏了錢還要損人,閻王爺應該為老趙把地獄加深到二十四層!這口氣怎麼忍得下去,當時已經夜裡兩點多鐘了,他發狠說要賭到天亮,老趙說什麼也不肯,聳聳肩膀說:「你太太還在等你呢!要來,明天晚上再來!」

只能忍著一口氣回家,偏偏湘怡一副眼淚汪汪的樣子,好像有人虐待了她似的,小真真又雞貓子鬼叫的哭了一夜。他說過好幾次要請個保姆來帶小真真,湘怡就是不肯,要自己帶,自己抱,又阻止不了孩子哭!他的心情不好,難免發作了幾句,湘怡就坐在床沿上流了一夜的淚!哎,反正,都是些倒楣事情!

面前的報表和資料那麼一大疊又一大疊的,大概一星期的檔案都沒有整理過了,數字、統計、分類……他用手揉揉眼睛,打了個哈欠,睡眠不足,現在只感到頭重腳輕,眼睛乾澀。燃上一支菸,他猛抽了兩口,抽菸的習慣也是最近才養成的,在那空氣不流通的小屋裡,神經緊張的抓著牌,如果再不抽兩支菸,一定會支援不住。一支菸抽完了,再喝兩口茶,該死!工友老陸也越來越懶了,冰冷的茶怎麼入口!放下茶杯,他在喉嚨裡嘰咕了幾聲,再拖過那些報表來,哼!這麼多要整理的東西,一天上班八小時,每個月才拿一千五百塊錢的薪水!一千五百塊!夠幹什麼?昨晚一副牌就輸掉五千多!坐這個鬼辦公廳真不值得!大學畢業,唸了四年的西洋文學,卻在這兒算這些永遠弄不清楚的數字!

再打了個哈欠,他斜靠在椅子裡,看了看天花板。無聊!

什麼都是無聊!坐正身子,他發現辦公廳裡其他的職員都用不以為然的神情望著他。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同事就對他紛紛的疏遠和冷淡起來。人與人之間,連友誼都是淡薄的!本來麼!當作生死之交的紀遠還搶走了可欣呢!朋友,不要也罷!

「杜先生!」

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來,回過頭去,工友老陸正恭敬的站在桌邊:「李處長請你去!」

煩人!嘉文不耐的站起身來,反正處長有請,總是要去應付應付的,這個李處長的精明能幹,是全銀行都知道的。不過,找他會有什麼事呢?

進了處長室,處長正戴著老花眼鏡,在核對帳目,這位處長,在銀行界已經有二十幾年的歷史,和杜沂也是老朋友,幾乎在嘉文孩提的時期,就見過嘉文了。看到嘉文進來,他默默的注視著他,臉上卻有種不怒而威的、懾人的嚴肅。

「坐,嘉文。」

嘉文坐了下來,開始有幾分忐忑不安。

「有什麼事嗎?處長?」他多餘的問。

「當然,」處長點點頭,銳利的眼光,透過了眼鏡,停在他的臉上。「嘉文,我和你父親是老朋友,你知道。」

嘉文不安的動了動身子。

「你剛進銀行的時候,表現得很好,我曾經為我的老朋友慶幸,慶幸他有個成器的好兒子──」嘉文的臉漲紅了。

「可是,最近,你自己覺得你工作的情形怎麼樣?」

嘉文的臉更紅了,對於這種當面的指責,感到說不出來的窘迫和難堪,潛意識裡就升起一種反抗的情緒。挺了挺背脊,他看著窗子說:「我對這份工作沒有興趣。」

處長深深的望著他。

「你對什麼工作有興趣?」

「對整個銀行的工作都沒興趣。」

「那麼,你真不該走進銀行來!」處長的臉色更不好看了。

「年輕人,你還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呢!你受的磨練太少了!你別以為你是總經理的兒子,就可以在銀行裡混飯吃,每個人倚賴的是自己的工作能力,不是父親的身分地位!如果你覺得這工作沒興趣,你可以辭職不幹。在銀行裡混日子,固然對銀行是損失,對你自己是更大的損失,你在浪費生命!」

嘉文閉緊了嘴,瞪著窗子一語不發。

「好吧,嘉文,你去吧,」處長失望的咬著鉛筆尖。「關於你的工作問題,我會和你父親談談。只希望你在自己工作崗位上,不要太失職,遲到,早退,給整個業務處一個最壞的榜樣!要知道,你的工作,是多少大學畢業生還找不到的!好了,你去吧!」

退出了處長室,嘉文更是一肚子的不高興和憤懣。說實話,他可從沒有認為自己是總經理的兒子而神氣,他根本很少想到自己是什麼總經理的兒子!倚賴父親的身分地位!這算什麼話?他不過偶爾溜去打打梭哈,對職務難免疏忽一些,這和父親是總經理有什麼關係呢?哼!自作聰明的處長!銀行這破職位,做不做又有什麼關係?難道他杜嘉文找不到更好的工作?

回到辦公廳,他憤憤的坐下去,一面大聲叫老陸:「老陸!老陸!給我換杯熱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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