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船》小說信息

第十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真真把一個小手指塞進了嘴裡,輕輕的說:「爸爸,你買什麼給我們吃?」

念念立即附和:「爸爸,我要一塊大──大餅。」她誇張了那個「大」字。

「爸爸,媽媽呢?」真真問。

「媽媽消飯飯。」念念永遠把「燒」念成「消」。「念念要吃。」

「爸爸──」真真用手推拉著父親的手臂,哀求的喚。

「爸爸──」念念跟著喊。

嘉文跳了起來,他自己的肚子裡也在嘰哩咕嚕亂叫,餓得眼睛發花,嘴裡冒酸水。孩子們的哀呼撕碎了他,他逃避似的喊:「別吵!都給我閉嘴!」

真真的嘴唇癟了癟,眼圈發紅,她是十分容易受傷的。眨動著眼睛,她委屈的說:「我要媽媽!」說完,猛然「哇」的大哭了起來,一面叫著:「媽媽!我要媽媽!媽媽──」念念受驚嚇的看著姐姐,嘴一扁,也跟著大哭大喊:「媽媽!媽媽!媽媽──」「我的天哪!我的上帝!」嘉文用手矇住耳朵,逃出了大門,站在門外,他瞪視著門裡哭成一對淚人兒似的孩子,又聽到那口口聲聲喚孃的聲音,心臟扭緊了,渾身都抽痛痙攣起來。門外很冷,寒風像刀子般的刮過他的面頰,捲進了小屋,桌上的蠟燭被冷風撲滅了。正哭成一團的孩子又受到黑暗的驚嚇和恐怖,就更加尖銳的大哭大叫:「媽媽!哇──媽媽──」「你們等著,」嘉文的聲音抖顫,被寒風吹散了,語不成聲。「你們等著,我去弄錢,一定弄來──一定。你們等著──等著。」

帶上房門,把一對小女兒關在黑暗的屋內,他踉蹌的奔向了大街,幾乎是不經思索的,他在街車的隙縫中橫衝直撞,終於來到一幢西式建築物的前面。站在那屋子的廊柱底下,他喘著氣,低頭望著寒傖的自己。他沒勇氣按門鈴,可是,孩子要吃的!伸出手去,他機械化的把手壓在門鈴上。

門開了,一位整潔的女僕狐疑的望著他,他有氣沒力的說:「我要見李處長。」

「你──貴姓?」女僕問:「有沒有名片?」

「沒有,我要見李處長。」

女僕的狐疑加深了。

「你等一下。」

門砰然關上,女僕進去了。好一會兒,門上的一個小方洞開啟了,露出了李處長的一對眼睛。嘉文神經質的抽動著肩膀,莫名其妙的苦笑起來,喃喃的說:「李處長,我不是來搶劫的。」

門開了,李處長攔門而立,嚴厲的看著他:「你要幹什麼?」

「借我一點錢!我的孩子快餓死了!」他厚顏的說。

「你知道我幾乎被你拉垮嗎?為了你,我欠下三、四萬塊錢,你還有臉來向我開口?」李處長的眼珠凸了出來。

「我只要五十塊!」

「我告訴你,五角錢都不借!」

「不──借──」嘉文低低的重複著李處長的句子。「我的孩子要餓死了。」「你還是個男子漢嗎?」李處長聲色俱厲。「多好的一個家庭,被你弄到如此地步,你還有什麼臉做人?別向我伸手,嘉文,我不會給你一分錢!你的孩子要餓死了,你去工作呀!去賺錢呀!」

「我找不到工作。」他低低的囁嚅。

「找不到?去踩三輪車去!去擦皮鞋去!去賣獎券去!要不然,你就到街上去討飯去!無論做什麼都可以,用你自己的力量去養活你的孩子,我們一角錢也不借!」

「砰」然一聲,門關上了,李處長消失在門內。嘉文呆呆的站在那兒,好久好久,才機械的轉過身子,一步一步的向街頭捱過去。孩子們飢餓之狀,猶在眼前,哭啼之聲,猶在耳畔,他不能回去。一小時後,他停在以前的協理門前,但是,卻為一個粗暴的男僕擋了駕:「協理不在家!」

他累了,倦了,餓了。風似乎越來越刺骨,寒冷凝固了他每一根血管。他拖不動自己的腳步,在深夜的街頭,也不知該何去何從。可是,他沒忘記孩子的哭聲,沒忘記應該弄些吃的東西回去。他走著,不斷的走著,他的腳變得有一百斤重了,一千斤重了,一萬斤重了……然後,他來到湘怡哥哥的家門前。

「看在湘怡的面上,」他乞求似的說:「請借我五十元!」

「是你?杜嘉文?」李氏氣勢洶洶的衝了過來:「你逼死了我們的妹妹,還要跟我們借錢嗎?你這個沒良心的流氓!我早知道你不是東西!只有我們那個傻妹妹會愛上你,弄得死都沒個好死!姓杜的,你小心點,我們沒要你賠款就算好的,你還來借錢!你不是有錢家的少爺嗎?不是有洋房汽車嗎?看看你,這個乞丐樣子,就是我那位妹妹選中的好丈夫呀!」

嘉文逃出了鄭家,整個大雜院裡的人都伸出頭來張望,李氏還在後面窮嚷窮叫,指給鄰居們看,數說著他的百般罪狀……他又回到大街上了,風比剛才更冷,夜比先前更寒,他的腳步比來時更沉重。俯視著自己,他看到一身的骯髒,一身的恥辱,和一身的罪惡。靠在一株電線杆上,他閉上眼睛,心底輾轉呼號:「湘怡,我怎麼辦呢?湘怡?」

湘怡沒有答覆他,也沒有人能夠答覆他。裹緊了大衣,他重新向前面走去,腦海裡在搜尋著能借錢的任何一個人名。最後,像靈光一閃,他想起了老趙,這個人曾在賭桌上贏走了他的萬貫家財,雖然不是他一個人贏的,但他是那賭窟的老闆,他贏得了大部分。現在,他總可以借給他一百兩百吧?

有了一線新的希望,他的腳步就輕快多了,走過大街,穿進那條暗沉沉的小巷,他找著那家被掩護得很好的賭窟。可是,門口的門房擋了駕。

「你不能進去,我們老闆交代的。」

「請他出來好嗎?我要和他講幾句話。」他低聲下氣的說。

老趙出來了,用那對斜吊眼上上下下的打量著嘉文,叼著香菸的嘴角帶著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嘲弄的說:「怎麼,嘉文,好久沒看到你了。是不是又籌到了資本,要來玩一下?」

「我不是來賭的──」嘉文吞吞吐吐的說:「我需要一點錢用──大概兩百元。」

老趙一語不發的望著他,半天才說:「怎樣呢?」

「想向你通融一下。」

「哈哈,」老趙乾笑了兩聲:「兩百元有什麼關係,不過我今天手氣不順,已經輸了兩萬多,實在沒有錢來借給你了,你還是去和別的朋友借借看吧!」

「我──實在沒人可借了,」嘉文懇求的望著他:「就借我一百吧。」

老趙冷酷的搖搖頭。

「那麼,五十元!」

老趙再搖頭。

「三十!求求你,就借我三十吧!」嘉文抹掉了全部的自尊,哀求的喊:「你從我手裡拿走了那麼多錢,把我弄到現在這樣的地步,就向你借三十塊,你難道都不肯嗎?」

「笑話!」老趙的笑臉消失了,代替的,是一層冰冷的寒霜:「賭錢的時候有輸有贏,你自己的運氣不好,怪得了誰?我又沒騙你的,搶你的,怎麼說我從你手裡拿走了錢呢?我輸的時候也有呀,我可沒說誰拿走了我的──」「我不是這意思,」嘉文急忙賠罪:「只是我需要一點錢,你就借我一點吧!」

「我告訴了你,我今天沒有!你去向別人借去!」

「幾十塊都不肯嗎?」

「幾塊錢都不行,借錢出去要倒楣的,我手氣正不好,你別煩我了!」

「那麼,我和你再賭一次!」嘉文咬牙的說。」你用什麼資本來和我賭?」老趙冷笑的問。

「用我的生命!」

「哈哈哈哈!」老趙縱聲大笑起來:「嘉文,你別傻氣了,你的生命值什麼錢?」

「我的生命是不值錢,」嘉文的眼睛冒著火:「我就向你借一點錢跟你賭!」「我沒興趣,」老趙說:「你走吧,嘉文!老實告訴你,你已經不是我們的物件了,我們早調查過你,你沒有一毛錢可以輸了,現在,你還是趁早走吧!」

「好,我明白了,」嘉文重重的喘著氣:「你們是一個騙局,你們騙走了我全部的財產,好,我明白了,」他掉轉了身子:「我要去告發你們,我要去檢舉你們!」

「慢著!」老趙攔住了他:「你是聰明人,別做傻事,警察抓不住我們的,你也知道,對不對?你別給我們找麻煩,賭錢的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們可沒扯著你的耳朵逼你賭,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假如你給我們找麻煩的話,你也知道那個後果是什麼……」

老趙向身子後面看了一眼,於是,嘉文發現有兩個彪形大漢,正慢慢的走了過來,這兩人是嘉文熟悉的,在老趙賭錢的時候,他們總是斯斯文文的端茶倒水,侍候客人。嘉文不自覺的後退了一步,瞭解他們想做什麼。血向他的腦子裡衝去,他的眼睛發花,神志昏亂,體內每根血管都爆脹了。喘息著,他瞪著老趙,啞聲說:「你這個魔鬼!」

「你到現在才知道?哈哈!」老趙冷笑著:「是你自己要與魔鬼為伍呀!」

「我──我要你的命!」嘉文紅著眼睛,撲了過去。

「你試試看!」老趙亮出了一把小刀。

嘉文什麼都看不到了,他已喪失理智,喪失思考,只想扼殺面前這個人,這個魔鬼,這個毀了他一生前途的地獄使者。他撲了上去,用盡他渾身的力量。在他這一生中,這恐怕是他最勇敢的行為了,他扼住了老趙的脖子,死命的扼著,把他所有的悲痛、恥辱、仇恨都壓在老趙的脖子上,直到他什麼都不覺得了,什麼都看不到了。

他的手指失去了力量,身子向地下滑,躺倒在小巷的柏油路上。有一陣時間,他似乎還朦朦朧朧若有所知,意識浮在白雲中,輕飄飄的忽遠忽近,他彷彿看到了湘怡,她離他那麼近,他幾乎可以觸控到她。「湘怡!」他無聲的呼喚,他的湘怡。他沒想到可欣,或者他曾愛過可欣,但那是太遙遠以前的事了。

他在送醫院的途中死去,身上一共捱了二十一刀。

民國五十二年,十二月。

這年的寒流來得特別早,十二月已經相當冷了,從月初開始,細雨就整日整夜的飄飛起來。雨季加上寒流,臺北的冬天似乎並不可親,但是,對於甫從美國歸來的紀遠和可欣而言,卻是他們一生中見到過的最美麗的冬天。站在松山機場的大門前,望著一片霧濛濛的天和地,望著機場前那塊圓形的新栽草皮,望著來來往往的本國人民,喜悅和興奮使他們忘記了舉步。可欣拉著紀遠的手腕,大大的透了一口氣:「假若湘怡知道我們回來了……」

她沒有把話說完,和湘怡不通音訊已經五年多了,雖然寄了無數的信,但都被退了回來。然後,因為忙碌,他們也不再寫信了,直到動身歸來前一星期,才又按原址寄出一封信,通知湘怡他們的歸期,而現在,他們站在松山機場的臺階上,湘怡卻渺無蹤影。可想而知,湘怡一定又沒收到這封信。雅真站在一邊,她老了,鬢邊已全是白髮,但比去國時還顯得健康些。膚色紅潤,眼睛也奕奕有神。伸長了脖子,她四面張望著,喃喃的說:「我沒有看到杜家的人。」

「他們一定搬家了,我明天就可查出他們的地址來。」紀遠說,一面拉住了正在臺階上跳上跳下的小威和小武。兩個小傢伙結實健康,長得一模一樣,引得好些旅客們駐足注視。

一輛黑色的小汽車疾馳而來,停在機場前面,從裡面走下一位四十幾歲的、矮矮胖胖的男人。四面打量了一下,他就逕直走向紀遠,禮貌的問:「您是紀工程師嗎?」

「不錯。」紀遠點點頭。

「我是陳經理,我來接您。」

「噢,不敢當。」紀遠點了個頭,微笑的把可欣和雅真介紹了一遍,又按著兩個孩子的頭,要他們叫陳伯伯,這次紀遠回國,是接受國內××建築公司的聘請,膺總工程師的職位。大家客套了一番之後,就把行李搬上了車子。紀遠全家上了車,陳經理愉快的說:「你們的家已大致佈置好了,公司代你們押了一幢房子,在中山北路,如果你們不滿意,可以另外再找,傢俱是內人給你們選的,不知道合不合意。今天晚上,內人請你們全家到舍下便飯。」

「哦,真不好意思,讓你們為我們忙,」紀遠說:「我再也想不到,你們會連房子都幫我們準備好了!」

「我知道,你們全家回來,最需要的一定是先要找個‘窩’,所以我們就代你找了!」陳經理笑著。

可欣也笑了,這是個細心的人,這也是個充滿人情味的世界,她沒有多說什麼,但她的感激掛在嘴角上,閃在眼睛裡。噢!臺灣,臺灣,總算回來了。車窗外的樹木飛馳著,一幢幢的建築在後退,整潔的敦化北路,繁榮的南京東路……

臺北的變化很大,計程車取代了三輪車的地位,當年荒涼一片的南京東路已建築了無數的高樓大廈,觀光旅社比比皆是,連那些女士小姐們,也似乎比往年時髦漂亮了!

「媽!媽!你看!那輛車子好滑稽哦!」小威興奮的大嚷大叫,指著一輛三輪車:「那個人坐在上面會不會摔下來?」

「還有那個!」小武指著輛手推板車喊。

「別叫了,像鄉下人進城啊!」可欣低聲的說,沉溺在自己的愉快和喜悅裡,一切都那麼可愛,一切都那麼親切!紀遠和陳經理已經聊開了,談公司的情況,談臺北的變化,談國外的生活……可欣聽不到那些,她只陷在那層逐漸洶湧高漲的喜悅浪潮裡。見到湘怡,第一件事要告訴她什麼呢?嘉文不知道改變了多少?應該成熟了,穩重了,是個大男人了。

他還會恨她和紀遠嗎?湘怡還會介意她對嘉文的影響嗎?還有杜沂,他和雅真這段故事的完結篇會是什麼?孩子們呢?真真和念念一定很漂亮,因為她們有很漂亮的父親和母親。他們還有沒有更小的孩子?五年沒訊息了,五年,足以發生許許多多事情呢!

車子到達了目的地,兩個孩子首先跳下了汽車,好奇的張望著他們的新居。陳經理開了大門,首先觸進眼簾的,是一個面積廣大的花園,原來的主人一定很愛花木,院子裡一片綠蔭蔭,葉片被雨洗亮了,光潔清爽。房子意外的大,包括五間臥室和一間大客廳,已粗具規模,都有了若干傢俱,只要再添一些,就可以非常舒適了。可欣高興的四顧著,不住的向陳經理道謝。陳經理沒有久坐,知道他們新搬來,一定有許多東西要整理,叮囑了吃晚飯的事,就告辭了。

陳經理走了之後,紀遠脫下大衣,往沙發裡一坐,深呼吸了一下,已開始在享受「家」的溫暖了。兩個孩子前前後後的奔竄,開啟每間房子的門去「探險」。雅真也到處打量著,不肯休息。可欣看中了客廳裡的電話,走到電話機旁邊,她拿起聽筒,遲疑了一會兒,紀遠說:「想打給杜家?他們不會再用原來的號碼了,你不妨先查查電話號碼簿。」

可欣在茶几底下找到了電話號碼簿,查了半天,納悶的說:「沒有嘉文的名字,也沒有杜伯伯的名字。」合上號碼簿,她說:「姑且撥撥以前的號碼看,我還記得。」

紀遠嘴邊掠過一抹微笑,可欣知道他是笑她對嘉文的號碼記得那麼清楚,就也衝著紀遠微笑。這麼多年來,「往事」仍然是他們彼此嘲謔的好資料。電話撥通了,她剛剛「喂」了一聲,對方就問:「什麼地方?」

「什麼?」她愣了愣。

「你們不是叫車嗎?」

「你是那兒?」可欣問。

「××計程車行!」

「有沒有一位杜先生?」可欣急急的問。

「沒有!」

電話結束通話了,可欣看了看紀遠。

「不對了,是家計程車行。」

「我猜到不會是的,他們多半搬了家,也換了電話。」紀遠說,走到可欣身邊,從她手裡拿過電話聽筒:「讓我來試試看,我有辦法。」

他查了查電話號碼簿,就撥了一個電話到杜沂的銀行裡,電話立即接通了,紀遠說:「請杜總經理聽電話。」

「杜總經理?」接線小姐詫異的說:「我們的總經理姓謝,不是姓杜。」

紀遠皺皺眉,這是怎麼回事?

「那麼,原來那位杜總經理呢?」

「我不知道!」這接線小姐顯然是新來的。

結束通話了電話,紀遠看著可欣聳了聳肩,說:「大概杜伯伯已經離開××銀行了。」

雅真慢慢的走了過來,她聽到了整個打電話的經過,坐進椅子裡,她輕聲說:「我們出國七年了,七年中的變化一定很多,我總覺得有什麼不對,這兩天心神不定,有種不祥的預感,或者,他們遭遇了一些什麼……」

「媽,」可欣打斷了母親:「不會的,他們不可能遭遇什麼,您別多愁多慮,頂多是搬了家,杜伯伯退休了,嘉齡結婚了,湘怡生了一大堆兒女,忙得沒有時間寫信……」

「杜沂不會沒時間寫信的。」雅真低低的說,說給自己聽。

「或者他另外結婚了,不好意思寫信!」可欣衝口而出的說。說了就後悔了,只得把頭轉開,裝作不在意。

雅真看了女兒一眼,笑了。

「真的,這倒有可能性!」她說,站起身來,準備去開箱子。六十歲的人了,還像小兒女般多情,豈不可羞?為了掩飾自己突然感到的窘迫,她開始整理他們的新居。

「算了!」紀遠也站起身來:「胡思亂想的瞎猜有什麼用?我們還是整理東西吧,今天把家先佈置好,安定下來,明天我去杜家舊居問問,看他們搬到那裡去了?如果問不出來,也可以去銀行裡,找杜伯伯的舊同事打聽一下,反正,總會找出他們的下落來,這麼多年都過去了,又何必急在一時呢?」

家,整理好了。緊接著的三天,紀遠夫婦就忙於各方面的宴會和應酬,簡直抽不出一點時間來。第四天,新請的女傭阿菊上任,紀遠和公司裡的人也都見過了,公司給他一星期的假斯來安置家務,他們才算能喘一口氣。早上,紀遠出門的時候,帶著個含意頗深的笑,注視著可欣,可欣明白他的意思,抿著嘴角,她說:「別那樣神秘兮兮的,希望晚上你能帶著湘怡回來。」

「不帶嘉文嗎?」紀遠扶著門框,調侃的說。

「帶來嘛,給他看看你頭髮裡面那道被花盆打的傷痕!」

紀遠的手從門框上滑下來,落在可欣的肩膀上,稍一用力,可欣的身子就倒進了他的懷裡,他的唇貼住她的,帶著種嶄新的熱情和壓力,兩道黑眉毛掩護下的眼睛,依舊和當年一般的灼熱逼人。

「在沒有找到他們之前,我要告訴你一句話。」他低聲的說,盯著她的眼睛:「我──」「你什麼?」

「我愛你。」

一句古老的話,幾千年來不知被人重複過多少次了。但是,可欣的面頰湧上一股紅暈,頭腦裡掠過一陣暈眩的快樂,已有許久許久,她沒有聽紀遠說這三個字了。七年半的婚姻生活不是一段短時間,一切神秘的已變成熟知,新穎的已成為陳舊,不再有誘惑,不再有波動,也不再有試探和研究的興趣,加上工作的忙碌,機械化的生活,磨光了幾許「情調」!這三個字又重新有了它的刺激和吸引力。可欣閉上眼睛,深吸了口氣:「唔,再說一遍。」

「我愛你。」

「再說一遍。」

「我愛你。」

「再說──」「別傻了!」他放開她,吻吻她的面頰,困惑的望著她:「你像個小新娘,我不相信你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了。他欲走又停。」你猜怎麼,可欣,我對嘉文仍然有點酸溜溜的,很怕有一天,你會懊悔你的選擇。」

「傻話!」可欣輕輕的說,把滿含笑意的眼睛轉開,她喜歡他那點「醋意」,這使她明白自己的「份量」。

紀遠走了,可欣回到屋裡,一面指導著阿菊處理家務,一面沉湎在和湘怡重聚的幻想中。一整天,她都心神恍惚,忽憂忽喜。雅真卻很寧靜,一心一意的給兩個外孫補習國文,他們都該進小學一年級了,還不會寫自己的中文名字。在雅真心中,杜沂這麼久不通音訊,一定有了變故,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又結婚了,這也未為不可,到底不是年輕人了,各種風霜和波折都遭遇得夠多,人也變得鎮靜和淡泊了。何況,她從不認為會和杜沂有怎麼樣的結果,許多時候,有個缺陷比完全的完美還好些,她樂意於享受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秘密的感情(數十年如一日),和自己這份缺陷。

午後四時左右,紀遠打電話回家,說不回來吃晚飯了,他的聲調有些特別,向來冷靜的他,似乎碰到什麼問題,顯得有些激動。

「你找到嘉文他們的新居沒有?」可欣迫不及待的問。

「還沒有,我到原來的地方去過,也問過鄰居,據說,杜家四十八年就不住在那兒了。我又去看了杜沂的老同事,一位姓李的,本來是處長,現在已升任業務處經理,和他談了很久……」他的語聲中斷了。

「怎樣呢?」

「等我回來再詳談吧,我還要去繼續打聽一下。或者我得到的訊息並不確實……」

「你得到什麼訊息呢?」

「再談吧!我想去……可欣,你記得湘怡哥哥的住址嗎?我想去找找湘怡的哥哥。」

「我記不清了,好像他在××機關做事。住址是廈門街,你知道我以前根本很少到她哥哥家去的。」

「好,我去機關裡打聽。」

「早點回來哦,我急於聽你的訊息。」

「我知道。」

放下電話,可欣感到一陣怔忡和心跳,會有什麼事呢?嘉文和湘怡?為什麼紀遠的語氣顯得那麼嚴重?或者他們的感情很壞,離婚了,湘怡又改嫁了,所以紀遠要到湘怡哥哥家去打聽。無論如何,情況並不簡單,也並不樂觀。但是……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