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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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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遠一連串的報了下去,杜嘉文瞪大了眼睛,以為紀遠在開玩笑。但,紀遠一臉的正經,似乎又不像是開玩笑。終於,杜嘉文忍不住的打斷了他:「你在幹什麼?別弄錯了,我們只是上山去打獵,又不是移民到那兒,也不是去開飯館,怎麼油鹽醬醋都得帶?還要什麼針線?」

「你不懂,我才報了一個頭呢!油鹽醬醋不帶,你上山吃什麼?物質文明早已把我們的嘴巴訓練得高貴了。針線更是必需品,假如荊棘和樹枝把小姐們的褲子刮破了,你說怎麼辦?」

「缺德!你!」杜嘉文叫。

「不是缺德,這是很可能的事情,所以針線必須帶著,有備無患。」

「好吧,好吧,還有什麼?」

「還有嗎?」紀遠說:「消炎藥膏、膠布、繃帶、感冒特效藥,止痛藥、止血藥粉、八卦丹……」

「天哪,」杜嘉文嘆了口氣:「剛剛開飯館,現在又要開醫院了!」

「萬一有人受傷了呢?」紀遠說:「如果是我上山,我才不帶這些呢,你弄上一群小姐,還是多準備點吧!最好你拿支筆記下來,免得等會兒忘記。」

杜嘉文真的掏出鋼筆和記事冊,紀遠又報了下去:「小刀、繩子、筷子、飯碗、罐頭、開罐器,每人自己要帶的毛衣、外套、毛線襪、梳洗用具、要穿長褲和力士鞋、手套……」

「喂,有完沒有?」杜嘉文越聽越可怕了。

「還沒完呢!還有牛肉乾、瓜子、花生、酸梅、口香糖、五香豆腐乾、奶粉、咖啡……」

「這是幹什麼?」

「增加情趣呀!」紀遠笑著說:「告訴你,嘉文,不玩則已,要玩一定要盡興,你想,到了晚上,我們在水邊紮上帳篷,帳篷前燒上一堆營火,煮上一壺咖啡,吃點瓜子、牛肉乾,談談唱唱,這才夠味嘛!」

「好吧!有你的!」嘉文說:「這總全了吧!」

「什麼?主要的東西都沒說呢!鍋、壺、鍋鏟、湯匙、獵槍、子彈、口琴、電晶體收音機、香菸、電筒、蠟燭或風燈……」

「哦呀,我的天!」杜嘉文叫。

「怎麼,害怕了?害怕就別去,要去就得帶這麼多,少一樣都不行!」

「不,不是害怕!」杜嘉文急忙申辯:「只是這麼多東西,怎麼弄上山去呢?」

「背呀!」紀遠說:「我去準備幾個大背袋,一人背一個,獵槍、子彈、睡袋、帳篷這些我去借,其他的東西你去準備,吃的東西當然越多越好,爬山之後都是胃口大開的!衣服得多帶,山上其冷無比……」

「我看,」杜嘉文愁眉苦臉的說:「小姐們能把自己背上山就不錯了,你再叫她們背東西,她們不連人帶東西都滾到山溝裡去才怪!」

紀遠嘴角上那個嘲弄的微笑又浮了上來,靠在窗臺上,他一面播弄著手裡的音樂匣,一面用一種近乎欣賞的眼光,望著杜嘉文那副傷腦筋的樣子。

「還有一個辦法,」他慢吞吞的說:「假如你們要玩得貴族化一點,自己不想背東西的話,我們可以花點錢,僱幾個山胞背東西,他們還可以做我們的嚮導,幫我們開路!」

「對呀!」杜嘉文跳了起來:「可以僱山胞,這不就解決了!你不早說!那麼,多帶點東西也沒關係了!好吧,我們就這樣決定,元旦一清早出發,你去借你那一份,我準備我的。」

「就這樣吧!」紀遠點點頭。「你還得借一輛車子,把人和東西帶到烏來,才能僱山胞。」

「車子!」杜嘉文說:「那沒問題!充其量去租一輛旅行車!」

「金錢萬能!」紀遠輕聲說,微笑著把音樂匣放回茶几上。

「你說什麼?」杜嘉文沒聽清楚。

「沒什麼,」紀遠說:「你吃過早飯沒有?沒吃的話和我一起吃,我的伙食是包給房東老太太的,不過多你這一餐也沒關係。」

「我吃過了,你去吃飯吧,我也要走了。你的房東老太太好像對你挺好的!」「就有一點不好,」紀遠笑著說:「常常要強迫的幫我整理房間,還有一點也不好,每次有女孩子來找我的時候,她就要在背後品頭論足,討論別人是不是個賢妻良母型,能不能娶來做太太。」

杜嘉文笑了。站起身來說:「好了,我就和你講定了,元旦一早出發。我現在還要到湘怡那兒去一下,幫可欣送封信去。」他走到玄關去穿鞋子,又站定了說:「喂,紀遠,你覺得湘怡那個女孩子怎麼樣?」

「還不錯嘛,白白淨淨的。幹什麼?」

「介紹給你呀!」

紀遠大笑,說:「算了吧,你還不如把妹妹介紹給我呢!」

「嘉齡?」杜嘉文驚奇的說:「你真喜歡她?」

紀遠又笑了,拍拍杜嘉文的肩膀說:「別開玩笑了,嘉文,難道你還不瞭解我?我從不對女孩子認真的。」

杜嘉文望著紀遠,搖了搖頭。

「你實在是個怪人,紀遠。但是,我不相信你能永遠不動心。」

「動心?」紀遠聳了聳肩:「我想我是經常在動心的。」

「我所說的是真正的傾心,一種驚心動魄的戀愛,使你能放棄一切的那種戀愛……」

「像小說裡常寫的,一種置生死於不顧的那種戀愛!」紀遠接下去說。

「對了!」

「或者,會有那麼一天,」紀遠似笑非笑的說:「但是,物件會是誰呢?」

物件會是誰呢?真的,這不是個簡單的問題,杜嘉文望著紀遠那張滿不在乎的臉,暗中又搖了搖頭。這個人!你永遠無法解釋也無法看透他,甚至你無法斷定他是個多情的人抑或鐵石心腸的人。「或者,會有那麼一天!」不過,誰能征服這個人?

跨出了房門,他回過頭來,對站在門口的紀遠揮了揮手。

紀遠挺立在那兒,高大的身形,像一尊堅固的鐵塔。

杜嘉文開始向湘怡的家裡走去。

這兒是××處的員工宿舍,一個低窪而潮溼的地區,用竹籬笆圍成個大雜院,裡面是幢零亂的日式建築,擠著二、三十戶人家。走廊七彎八拐,每戶人家用紙門隔著,孩子們常把紙門打穿,於是這家可以一眼看到另一家。湘怡每當有客人來看她的時候,總會覺得由衷的不安,讓客人穿過泥濘的院子,又要在別人家門口七繞八繞的繞到她住的地方,每家的主婦和孩子們都好奇的盯著看,好不容易找到了她的居所,又得容忍她嫂嫂的盤詰和注視。因此,當杜嘉文告辭之後,她不由自主的長長的透了口氣。

開啟可欣給她的信,不過是問她怎麼一天沒上學,叮囑她一定要參加他們的打獵大計畫,任何理由都「不可以」「不參加」。放下信,她不禁發起呆來。上大學已經被嫂嫂冷嘲熱諷夠了,又要去打獵,嫂嫂更不知道要怎麼說呢!縮在那間四席半大的小房間裡,坐在床沿上,她用手託著腮,愣愣的望著書桌上的一盞小檯燈。紙門嘩的被拉開了,嫂嫂李氏抱著最小的侄兒小寶站在門口,對她上上下下的望著,她慌忙把託著腮的手放下來,坐正了身子,訕訕的笑笑,說:「嫂嫂,有事嗎?」

「沒有事不能看看你,是嗎?」李氏歪著頭問,拍著孩子的背脊。「剛剛來看你的那個男孩子是你的同學嗎?」

「不,那是臺大的。」她喃喃的說。

「哦,臺大,」李氏銳利的盯著她:「臺大的學生都是有錢人家的,這個看起來也不錯呀!上次耶誕節也是他送你回來的,你們很要好了吧?」

湘怡猛的漲紅了臉,急急的說:「不是的,你別亂猜,他不是我的朋友,是我同學的男朋友!」

「哎喲,」李氏抿著嘴角,要笑不笑的說:「這又有什麼可害羞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有了男朋友總是件喜事呀!你哥哥還為你瞎操什麼心,我早就知道你是會自己找人家的,大學生嘛,男男女女在一起,又有什麼時髦的舞會呀,旅行呀,這個那個的,還不是──」「嫂嫂!」湘怡的臉更紅了。「我跟你說那不是我的男朋友嘛,人家已經快訂婚了!」

「他家裡是做什麼的?」李氏自顧自的問。

「誰知道。」湘怡懊惱的說。

「你連人家家裡做什麼的都不知道!虧你還和她交朋友呢!」

「我說了,他不是我的朋友嘛!」

「不是你的朋友,來看你幹什麼?耶誕節還巴巴的送你回家?湘怡,你什麼事瞞得住我的?只可惜你哥哥為你白操了心!哼!」她拍著孩子,一面走開,一面嘮叨:「人家喜歡的是小白臉嘛,誰肯顧及你做哥哥的人的面子!」

湘怡目送嫂嫂的身子消失,重重的嘆了口氣,把房門拉上,重新坐在床沿上。剛剛坐定,李氏的聲音就又傳了過來:「那麼快的關門幹嘛?誰會吃掉你?擺小姐架子給誰看呢?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別人就是生來的老媽子命!」

湘怡跳下了床,慌忙把紙門拉開,走到外間屋裡,對敞著胸脯飽孩子吃奶的李氏笑著說:「對不起,嫂嫂,我不是有意的,紙門關著比較暖和些而已。今天我沒課,幫你去菜場買菜吧!」

「算了,算了,不敢勞動大小姐。」李氏說,斜睨著湘怡,又抿著嘴角笑。「難怪人家大學生要追呢,倒真是越長越漂亮了!」

「嫂嫂!」湘怡皺著眉叫。

「好吧,湘怡,我問你,」李氏說:「上次你哥哥請到家裡來吃飯的張科長,你倒是中意呢?還是不中意?」

湘怡大吃一驚,倏的抬起頭來,什麼?張科長?那個早已禿了頂,眼睛像貓頭鷹一樣的男人?難道哥哥嫂嫂竟想把她介紹給這樣一個人?怎麼會想得出來的?她瞪大了眼睛,望著李氏那張瘦瘦長長的臉,驚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怎麼?湘怡?你別以為他年紀大,不過只是三十出頭而已,人長得老相一點,家裡只有個五歲的小男孩,給人做填房也沒什麼要緊,現在都不講究這些規矩,年紀大些有大些的好處……」

「嫂嫂!」湘怡懇求的喊:「談這些不太早了嗎?我還在讀書。」

「讀書?讀了書幹什麼?還不是管家帶孩子!人家是科長,又有點積蓄,你不會吃虧的,別貪著年輕的小白臉……」

「嫂嫂!」湘怡難堪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請不要談這些好不好?」

「哼!不要談!」李氏氣沖沖的說:「看不上別人是嗎?早就知道幫你操心是沒用的!大學生嘛!生來就比別人尊貴!」

站起身來,她把孩子往床上一放。提起了屋角的菜籃。湘怡怯生生的說:「我幫你去買吧!」

「不敢!謝謝大小姐!盆子裡還泡著被單呢!我可沒時間跟你耗著,還是我去買吧!你在家享小姐福!」

湘怡望著李氏走了出去,不禁又長長的嘆口氣。把小侄兒抱起來,放在小推車裡。她走進廚房,開始一聲不響的去洗那床大被單。李氏永遠是用這種態度和語氣來「分派」她工作。被單在盆子裡攪起了許許多多的肥皂泡泡,她凝視著那些肥皂泡,每個泡泡中都包著她的夢。她把頭垂了下來,眼睛裡蓄滿了淚。

「人,不知道為什麼而活著?」

她喃喃的自語。為了那些夢嗎?望著那一個個在破滅的肥皂泡,每個泡泡中出現了一張相同的臉,她咬住嘴唇,陷入深深的沉思裡。

難得的好晴天,太陽烘熱了每個人的身心。

紀遠揹著一個大背袋,和三個僱來的山地青年走在前面。

唐可欣、鄭湘怡隨後,杜嘉文、嘉齡兄妹再隨後,胡如葦走在最後面。三位女孩子都沒有背東西,杜嘉文和胡如葦則象徵性的背了兩個小背袋,裡面只有一床睡袋和自己的衣物。一行九個人,走成了一條直線,因為山路十分狹窄,不容兩個人並行。

離開了信賢村,沿著一條崎嶇的小徑,他們進入了山林之中。路雖然很陡峻,但並不難走。曲曲折折,上坡下坡的繞了半天,始終沒有碰到什麼大的困難和險阻。嘉齡愉快的仰頭看了看天,陽光閃耀得她睜不開眼睛。吐出一口長氣,她說:「哥哥就會嚇唬人,講得多麼危險和難走,也不過如此!」

紀遠從前面回過頭來,笑著說:「別講得太早,我們還沒有開始上山呢!」

「沒開始上山?」湘怡驚異的說:「那我們現在在那兒?」

「在平地。」紀遠說。「再走半小時,過了河才開始上山。」

「哦!」可欣哦了一聲,望著紀遠,後者只穿著件花格子的長袖襯衫,一條牛仔褲,腳下卻是雙笨重無比的爬山鞋。那又大又重的背包馱在他的背上,和他那身裝束似乎調諧無比。

「我已經熱起來了,」她說,脫下了一件毛衣,搭在手臂上。

「是誰說要穿得多的?」

「沒叫你們穿得多,只叫你們帶得多。」紀遠說。「爬山的時候會熱,休息下來就會冷了。」

三個山地青年也都只穿著單衣,胸前的扣子敞開著,露出多毛而結實的胸脯。腰上都用繩子綁著一把大的鐵刀,走起路來,刀面迎著太陽光閃亮。他們揹著沉重的背包,每人還扛著把獵槍,但,步伐卻快速而矯捷,充滿了一種原始的野性。湘怡望望那明晃晃的鐵刀,笑著對可欣低低的說:「你覺不覺得他們的鐵刀怪可怕的?假如走到半路上,他們野性發了,回過頭來給我們一人一刀怎麼辦?」

走在前面的紀遠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回過頭,他低聲說:「別把人家當野人看,管保不會把你們煮了吃掉。」

「他們的刀是幹什麼的?」可欣問。

「開路呀!如果碰到藤葛和深草的時候就要派用場了!還有,假如我們打到了野豬的話,還可以馬上用刀宰了來吃!他們山地人最喜歡喝野豬血。」

「喝野豬血?」湘怡打了個冷顫,「怎麼個喝法?」

「用手捧了喝呀!」

「什麼?別說了!可怕兮兮的!」湘怡縮著頭說,好像喝野豬血的一幕已經在眼前了似的,紀遠大笑了起來。

「喂喂!」走在後面的嘉齡嚷著說:「你們在談什麼?講得那麼有聲有色的?也講給我聽聽!哥哥,讓我,我要走到前面去!」

「別鬧,嘉齡,你擠什麼嘛!」嘉文叫,差點被嘉齡擠得摔倒,嘉齡已經竄到前面去了。後面的胡如葦喊著說:「嘉齡!別跑到前面去,你們三個女孩子走在一塊兒容易出毛病,沒人保護你!」

「沒人保護我?」嘉齡回過頭來做了個鬼臉:「你就保護得了我呀?別讓人笑掉大牙!你保護你背上的背包吧!」說著,她又越過了可欣和湘怡,一直走到紀遠的身邊,用手拉拉紀遠的袖子,說:「你們在談什麼?」

「談他們!」紀遠用嘴對那三個山地人呶了呶。「談他們的習慣。」

「他們有什麼習慣?」

「烤人肉吃!」紀遠開玩笑的說。

「哼!」嘉齡聳聳鼻子:「騙鬼!」

三個山地人對於身後那群來自文明世界的少爺小姐似乎也頗感興趣,不時回頭來張望一兩眼。但是,對於因他們而引起的談笑,他們卻渾如未覺。只彼此愉快的用山地話交談著,時時爆發出一陣笑聲。紀遠微笑不語,好一會兒,才對身邊的唐可欣說:「你猜他們在談什麼?」

「談什麼?」可欣問。

「他們說,居然有我們這樣的大傻瓜,花錢僱了人背東西到山上去打獵,就是獵到了什麼野豬獐子,價值恐怕還抵不了旅費和食品,何況還可能什麼都獵不到。」

「哈,這才有趣呢!」可欣說:「大概他們對我們的好奇,和我們對他們的好奇也不相上下!」她看看紀遠:「你懂山地話?」

「懂一點。」紀遠說,笑得更有趣了。「他們在計劃,賺了我們這筆錢之後,要結伴到臺北去玩一趟呢!」

「不同的人生!」杜嘉文感嘆著。

「不同的什麼?」胡如葦沒聽清楚,大聲的問。

「你別多管閒事吧!胡如葦!」嘉齡喊,突然大發現似的叫了起來:「胡如葦!我發現了,你的名字的發音和你的人一樣,胡如葦,標準的糊塗鬼!」

大家都大笑了起來,胡如葦仍然沒聽清楚嘉齡在嚷些什麼,聽到大家笑成一團,他在後面伸長了脖子,傻里傻氣的追問個不停:「笑什麼?說什麼?說給我聽聽,讓我也笑笑嘛!」

大家更加笑彎了腰,笑得前面三個山地人都駐足而視,奇怪著這些城裡人是不是得了神經病。好不容易,笑停了,大家繼續走著。山地人中的一個拉開喉嚨唱起一支歌來,立即,另外兩個也加入了合唱,調子單純而悅耳,歌詞倒有些像喇嘛經,不知其所云。

「烏希巴那喲──烏希巴那喲!多卡達播哦嗨揚!……」

「喂,紀遠!」嘉齡喊:「他們在唱什麼?」

「一支山地歌,」紀遠說:「意思是要大家一起來跳舞!」他笑著傾聽那些山地人愉快的歌聲,頓時間,也感染了那份歡樂氣息,張開了嘴,他也大聲的加入了山地人的合唱:「哦蘇巴那拉安多卡──達播卡達播──尼那魯嘛!」

山地人顯然沒料到這個平地人也會唱他們的歌,回過頭來,他們拍著紀遠的肩膀,唱得更有勁了。那一張張黑褐色的、多稜角的臉上,佈滿了單純的熱情。紀遠卷在他們的中間,又唱又叫,儼然是他們中的一分子。唐可欣放慢了腳步,走到嘉文的身邊,低聲的說:「我知道你為什麼特別欣賞紀遠了!」

「為什麼?」嘉文問。

「他是那種人,無論在什麼場合裡,都會在無意間變成主角的那種人。」

杜嘉文望著紀遠的背影,真的,他就是那種人,你在他身邊,你就得受他的影響。

路,逐漸的變得難走了,下了一個陡坡之後,忽然水聲大作,而眼前陡的一亮。大家放眼看去,一座瀑布正倒掛下來,激流奔瀉著,巨石在激流中嵯峨聳立,瀑布高而陡,水聲如萬馬奔騰。在激流中的一塊巨石上,有一根樹木搖搖欲墜的架在上面。大家都站定了,嘉齡仰望著瀑布,高興的喊:「多美哦!這麼高,這麼偉大!烏來那個瀑布比起這個來真是小巫見大巫了!」

「紅葉!」可欣大叫了起來:「看!滿山都是紅葉,我已經好幾年沒有看到紅葉了!」她仰視著峭壁,那上面正有一株紅葉斜伸出一枝來,嫣紅的葉子映著雪白的瀑布,在太陽光下閃爍。「哦!」她讚歎著:「我不惜任何代價,去換這枝紅葉!」

紀遠深深的望了可欣一眼,後者眼中流露出的渴望和切盼使他心動,那枝紅葉在她眼中彷彿是無價之寶。他衡量了一下峭壁的高度,要想採到這枝紅葉是不可能的。退後了幾步,他從肩上取下獵槍,瞄準了一根細弱的枝子,放了一槍。

立即,一枝紅葉應聲而下,冉冉的飄墜在岩石上。紀遠走過去拾了起來,拿到可欣的面前,微笑的說:「並不需要花太大的代價,不過是一顆子彈而已。」

可欣接過紅葉,那是小小的一枝,一共只有五片葉子,卻長得疏密有致,楚楚可人。她握緊了紅葉,閃亮的眼睛裡有著驚愕和欣喜,喃喃的說:「無論如何,我謝謝你。」

杜嘉文看了看紀遠。他驚奇於他的機智。那幾個山地人卻面面相覷,用獵槍打紅葉,這是他們從來沒有見到過的「打獵」。搖搖頭,他們繼續了行程。城裡人!有的是無法解釋的古怪行為!還是少管為妙。

「嗨!」胡如葦驚訝的大喊:「你們看!那幾個山地人在幹什麼?」

大家看過去,那三個山地人正一個個小心翼翼的跨上了水面架著的樹木,慢慢的走過去。到了對面的石塊上,那石塊都尖峭而滑不留足,他們卻攀著石塊,像猿猴一般從激流上躍過,也不知怎麼就到了河的對面。紀遠微笑著說:「這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他們在過橋,我們也要這樣走過去。」

「什,什,什麼?」胡如葦一急就會口吃:「這,這,這叫橋?」

「不叫橋叫什麼?」紀遠說:「這是行程中的第一站,過了橋我們才算是進入情況,開始爬山。來!走吧!誰先過去?」

「喂,紀遠,」杜嘉文說:「我們出錢給山地人,要他們給我們帶‘路’的,他們怎麼不找有路的地方走呢?這怎麼可能過去?」

「路?」紀遠笑了:「這就是‘路’呀!上山,只有這一條路可走,假若連這個橋都過不去,還想打什麼獵?」

「天哪,」湘怡注視著那根浮架著的橫木,和橫木下濤濤滾滾的流水,顫慄的說:「說實話,我不相信我能走過去,如果掉到水裡,一定會被激流沖走。」

「好吧,我打頭陣,」紀遠說:「你看,山胞已經來接應你們了。」

真的,三個山地人把背包卸了下來,放在地上,他們又走回頭來接應後面的人。紀遠走上石塊,一隻腳跨在橫木上,伸手拉住身後的可欣,低聲說:「把膽量放大一點,你如果走不過去,她們兩個更走不過去了!」

可欣緊緊的扶住紀遠的手,那隻手強而有力,她感到微微一震,彷彿有無數生命的源泉正從他的手裡注入自己的體內。他緊緊盯著她,眼睛裡有著鼓勵和堅定。她咬咬牙,踩上了橫木,紀遠的手扶著她,把她送上了木條,然後站著目送她走過去。她顫巍巍的移著步子,這不到兩碼的路程好像有幾百哩一樣漫長,好不容易,她碰到了對面山地人伸給她的手,同時,聽到身後紀遠輕鬆的聲音:「你看,沒什麼吧,看起來危險,走起來還不是和平地差不多!」

她站到對面的岸上,雙腿還不住的發著抖。回過頭來,她看到嘉齡也被送上了橫木,才走了兩步,她就站在橫木上哇哇大叫:「不行了!我一步都不能走了!這木頭好像在我腳底下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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