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怡坐在洗衣盆旁邊,吃力的搓洗著衣服,太陽很大,直曬在她的背脊上。她背上的衣服,早被汗水所溼透。新的汗珠仍不斷的從她額上冒出來,跌落在洗衣盆裡。她坐直了腰,深深的喘了一口氣,對水龍頭邊的一對小女兒說:「真真,把妹妹帶開,不要玩水。」
不滿四歲的真真,牽著兩歲多的妹妹,搖搖擺擺的走開了。湘怡望著那兩個瘦小的影子,忍不住又嘆了口氣。用手背擦了擦額上的汗,她抬頭看看天空,太陽刺目而耀眼,已經是秋天了,天氣仍然燠熱,下一陣雨或者會好些,但是,明朗的天空看不出絲毫的雨意。
把衣服鋪在洗衣板上,她慢慢的塗上肥皂。洗衣盆裡堆滿了肥皂泡沫,一個又一個,不斷的堆積、破裂。她瞪視著水盆,機械化的搓著衣服,心境迷惘而空虛。杜沂去世已一年零三個月了,她還記得嘉文如何哭倒在杜沂的墳頭,如何跪在墳前,向杜沂生前的好友們賭咒發誓,說終身不賭了。他們賣掉了房子,還不清嘉文欠下的賭債。李處長憐惜杜沂的一對孫女,嘆息一個終身孜孜於事業的人,竟死後蕭條到如此地步。他開了一張支票給嘉文,讓他寫下一張借據,保證以後用工作的薪金來分期攤還。這張支票還清了所有的賭債,他們在中和鄉用三百元一月的價錢租下這兩間平房,李處長又把嘉文介紹到一傢俬人公司裡去當英文秘書,待遇還算優厚。生活應該可以重新開始了,在杜沂逝世的淒涼裡,和毀家破產的哀愁中,對嘉文而言,應該已是置之死地而後生了。
但是,嘉文循規蹈矩的上班下班只維持了半個月,當他又在深更半夜,從賭場蕩回家來,像個幽靈般站在湘怡面前的時候,湘怡只感到可怖的絕望,絕望到想自殺。嘉文用手捧著頭,反反覆覆的重複著同樣的幾句話:「我根本不想去的,我不知道我怎麼又去了,一定有魔鬼附在我身上了,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湘怡不能說什麼,罵人吵架對她都是外行的事。雖然她真想大罵大吵一陣,她卻只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傷心透頂的痛哭到天亮。
一切成了惡性迴圈的局面,賭博、欠債、還債、戒賭、再賭博、再欠債……湘怡疲於規勸,疲於應付債主,也疲於生活。杜沂死了,她眼睜睜的看著一個人由活生生步入死亡,心底充塞了許多屬於哀愁以外的東西,對生命的懷疑,對另一個境界(死亡)的困惑。當她工作的時候,她常會突然停住,奇怪著杜沂現在在那兒?原來有思想,有意識,有感情的一個生命,怎會在剎那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小真真常常牽著她的衣襟問:「媽媽,爺爺到那裡去了?」
爺爺到那裡去了?她有同樣的疑惑,看到杜沂遺留的東西,詩和字,她會長久的陷入沉思,生命的本身有多大的痛苦!死亡是否將一切的痛苦也都帶走了呢?那麼,「死亡」應該並不可怕,那只是一個歸宿,一個無憂無慮也無我的境界,一種虛無,和一種解脫。
痛苦是無止境的。當嘉文又開始賭博之後,一個早晨,嘉齡悄然出走了。她沒有給嘉文留下任何可以找尋的線索,只給湘怡留了一個短簡。
「湘怡:我走了。這個家,當爸爸去世之後,已不再屬於我,我找不出可以讓我停留下去的理由。爸爸臨死,我才知道自己有個不明不白的出身,這雖使我痛苦,但,也給了我勇氣,讓我毅然離開了我那不爭氣的哥哥!我走了,這個家沒有什麼值得我懷念的東西,哥哥也不願意有我這個名不副實的妹妹吃閒飯。我的離開,對我們兩個都是好事。唯一讓我留戀的,只是你!湘怡,記住我一句話吧,必要的時候,拋開哥哥算了,你犯不著跟著他往懸崖底下跳,何況,你還有兩個嗷嗷待哺的小女兒!別擔心我,我早就該學習學習獨立了。願你幸福嘉齡留條」湘怡做不到不為嘉齡擔憂,捧著嘉齡的留條,她哭了又哭。一個二十幾歲的女孩子,能出去做什麼事呢?這社會那樣複雜,人心那樣難測。嘉齡又從沒有吃過苦、經過風霜,萬一失足,她如何對得起泉下的杜沂?她把念念背在背上,牽著真真,去滿街找尋,向一切有關的親友詢問,得到的都是搖頭和聳肩。嘉文對這事毫不關心,看到嘉齡的留條,他冷笑了一聲說:「不管她,讓她去死!沒有她才好呢,我眼睛前面乾淨!反正是她自己走的,我又沒逼她!」
湘怡痛心的看著嘉文,她不知道昔日大學時代,那個溫柔多情的青年如今在何處?她懇求嘉文去找嘉齡,嘉文聳聳肩動也不動,看到湘怡不停的流淚,他不耐煩了,說:「你管她呢,她在外面活不下去,自然會回來的!」
於是,湘怡天天等待著嘉齡回來。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一年都過去了,嘉齡卻音訊全無。湘怡只得放棄了希望,她瞭解嘉齡的個性,她比嘉文多一份倔強,這樣子離去,她就是無以為生,也不會甘心回來。尤其在嘉文表示了她並非他的妹妹之後。
日子在充滿陰霾和無望中度過,由於沒有人帶孩子,湘怡又被迫辭職,在家裡操持家務,她沒有回覆可欣前一封信,也沒有再寫信給她。杜宅的不幸和嘉文的墮落,使她沒有勇氣提筆。可欣,可欣,她但願可欣設想他們是幸福的,快樂的,但願雅真還存著歸港的希望。想到杜沂臨終那一首詩:「兩地雲山總如畫,布帆何日斜陽掛?倘若與君重相逢,依依翦燭終宵話……」她就覺得熱淚盈眶。有一天,雅真會回來,誰再和她「依依翦燭終宵話」呢?人生,豈不太苦。
衣服洗完了,湘怡直起腰來,深深的吐出一口氣,站起身子,她吃力的把衣服穿上竹竿,再晾起來。太陽依然那樣灼熱,沒有一絲秋意。她抱起地上亂爬的念念,拍去她身上的灰塵。撫摩著念念那瘦小的胳膊,她心中一酸,傷心的說:「念念,誰要你來到這個世界上呢?製造你這條生命,等於製造痛苦,等你長大成人,不知還要受多少痛苦呢!」
真真拉拉母親的衣襟,嘟起小嘴說:「媽媽,饅頭,包包!」
真的,賣饅頭的正在外面呼叫:「饅頭,豆沙包!」湘怡搖搖頭,拉過真真來,像對一個大孩子似的說:「真真,你已經吃過早飯了,不是麼?你知道,媽媽沒有多餘的錢買東西給你吃,你爸爸一年來沒有拿一分錢回來,我們可當可賣的東西都當掉賣掉了,現在,連日子都不知道怎麼過呢!」
「媽媽,真真餓。」孩子轉著天真的眸子,自說自話的望著母親。
「餓也沒辦法呀!真真,這幾天的日子,已經是問隔壁張媽媽借的錢了,不是我不給你吃,是沒辦法呀。」
「媽媽,包包!」孩子纏在湘怡的腳下,用小胳膊抱緊母親的腿,撒賴的扭著身子。「真真要!真真要吃!」
「哦,放開我!」湘怡屈服的嘆了口氣:「媽媽去看看還有沒有錢。」
買了一個包子,分作兩半,給一個孩子一半。湘怡就握著僅餘的三角錢,坐在床沿上發呆。嘉文又有兩天沒有回家了,誰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回來?攤開手掌,她望著掌心裡的兩個鎳幣,一個兩角的,一個一角的。以後的日子如何過法?她心中恍恍惚惚,竟生出一個意外的想法,或者嘉文會贏一大筆錢回家,搖搖頭,她又自嘲的笑了,贏錢,他贏了會把贏的再輸掉,反正,他不會帶錢回來,而家裡已面臨斷炊了。
一天過去了,嘉文果然沒有回家。第二天又過去了,嘉文又沒有回家。湘怡再也不好意思問鄰居十元二十元的借債,第三天,她包了一包僅餘的杜沂和她的舊衣服出去,勉強再支援了兩天,然後,賣盡當光,她已山窮水盡,嘉文仍然不見蹤影。
這天,從早上到下午,母女三個就幹瞪著眼睛捱餓,湘怡的智慧,已無法再變出任何可吃的東西來了。午後,兩個小傢伙開始哭哭啼啼的纏著湘怡喊餓,哭得湘怡心碎。於是,她下決心的抱起念念,牽著真真,走過川端橋,來到哥哥的家裡。湘怡的哥哥幾年來情況依舊,仍然在當他的小職員,這些年來,在杜家經濟情形好的時候,他們也陸續接受過杜家不少好處,這也是湘怡敢於來向哥哥求援的原因。誰知,她才跨進哥哥的房門,嫂嫂李氏已尖著喉嚨喊:「湘平,妹妹來啦!」一面望著湘怡說:「妹夫好嗎?聽說他又找著好差事了,讓他也提拔提拔你哥哥,你看,我們一家人都快餓死了!」
湘怡一肚子的話,只好硬嚥了回去。她知道李氏並非不明白她的來意,而是故意用話來堵她的口,坐在那兒,她如坐針氈。李氏還口若懸河的、明槍暗箭的諷刺她:「湘怡,你還記得以前那個張科長嗎?他最近又升了職,發財了,造了一幢好漂亮的房子,又結了婚。新娘呀,還沒你一半漂亮呢!當然,你以前嫌人家年紀大,沒想到人家也會發財呀!把福氣留給別人去享,你要嫁年輕有錢的,結果……哎哎,別談了!只是你沒緣份罷哩!當初呀,你總認為自己選的人強,不把哥哥嫂嫂的意見放在眼睛裡,現在又怎樣了呢?哎,妹夫還賭不賭呀?你也該管緊一點兒才是……」
湘怡坐不下去了,兩個孩子又哭個不停,一個勁的喊餓。
站起身來,湘怡匆匆的告了辭。湘平把妹妹送出門來,趁李氏看不見,悄悄的塞了五張十元的鈔票給她,低聲的說:「你知道錢都在她手裡,我也沒辦法多給你,先給孩子買點東西吃,別餓壞了。只是,這可不是一個長久之計呀,你做什麼打算呢?」
眼淚往湘怡的眼眶裡衝,握著錢,她逃難似的帶著孩子跑開。過了橋,在一家燒餅油條店裡,買了兩碗豆漿,和幾個燒餅給孩子吃,自己雖然餓得發昏,卻一口也吃不下去。望著兩個孩子飢餓的樣子,和那兩張瘦削的小臉,她心臟都扭絞了起來。
「不能這樣過下去了,」她心裡喃喃的自語著。「決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我要找嘉文徹底談談,如果他不戒賭,我只有帶著孩子離開他!」
這天夜裡,嘉文終於回來了,那副潦倒的樣子,比以前有過之而無不及。一連賭了好幾天,他早已頭昏腦脹,再加上又是慘敗,心裡煩躁得想殺人。看到湘怡,他憤憤不平的說:「你猜怎麼,我起先大贏,最多的時候贏了兩萬多,後來一副牌又全輸回去了!他媽的老趙,一定在牌里弄了鬼,那一天給我發現,不宰了他才怪!」
湘怡瞪視著他,呼吸劇烈的在胸腔裡起伏,她有滿懷的怒氣要發作,又不知從何說起。嘉文看了她一眼,沒好氣的說:「你瞪著我幹嘛?連你都是一副討債面孔,難怪我要觸黴頭了。」
湘怡轉開了頭,用背對著嘉文,牙齒咬住嘴唇,呼吸得更加沉重了。好半天,她才把那股要從體內爆裂出來的悲憤壓抑了下去,用勉強維持冷靜的聲調說:「嘉文,我能和你談談嗎?」
「我知道,你那一套又要來了!」嘉文煩躁的往床上一躺:「我累了,你最好把話留到明天再說!現在給我弄點吃的來!」
「吃的?」湘怡冷冷的注視著他:「你知道家裡這幾天怎麼過的嗎?你知道孩子餓了多少頓嗎?你──」「算了,算了,別向我訴苦!」嘉文打斷了她。「在外面受了氣,回來還要聽你嘮叨!難道我希望孩子餓肚子?誰叫我運氣不好,總是輸!明天只要大贏一副,來個同花大順,你就一年用不完了!」
「嘉文,你還是執迷不悟,」湘怡悲痛的說:「你等同花順已經把我們等到這個地步了,你還要等同花順!你在爸爸墳前發的誓呢?你答應李處長的諾言呢?你──」「好了,你別再把爸爸抬出來!」嘉文喊:「你要嚕囌到什麼時候為止?我累了,要睡覺了,你知不知道?」
「要睡覺了,我知道。」湘怡絕望的說:「家是什麼?你回來吃飯睡覺的地方,孩子已經快不認識你了,事實上──」她聲調悽楚。「我也不認識你了,你照照鏡子,你還是當年的嘉文嗎?」
「你不是不認識我了,」嘉文冒火的說,故意歪曲事實。
「你是隻認得錢,現在我窮了,你就做出這種怪相來,等我有錢了,你就又認得我了!」
「嘉文!」湘怡氣得臉色發白。「你說這些話真沒良心!我──我──我真不知道怎麼嫁給你的!你氣死了爸爸,氣走了妹妹,現在就剩我跟著你,你還要──」「爸爸不是我氣死的!」嘉文吼著,他最怕別人說他氣死了父親。「他是死於心臟病!你最好閉起嘴來!別再嚕囌個不停!我是男人,我做我願意做的事情,你管不著!把你那些廢話收起來!」
「我是廢話,」湘怡含著眼淚說:「總有一天,你會聽不到我的廢話了。現在,已經是家破人亡了,你繼續賭下去,誰知道後果會怎樣?你輸掉了財產,輸掉父親的生命,也輸掉了你自己的人格、良心、和慈善!……」
「閉嘴,」嘉文大叫:「我不要你來教訓我!」
「我不是教訓你,我是求你,求你看在兩個孩子的面上戒賭!看看她們,那麼小,那麼天真,你需要養活她們,需要給她們做榜樣!不要讓她們長大了,別人指著她們的背說:‘她的爸爸是個賭徒!’你懂嗎?嘉文?你罵我也好,恨我也好,孩子是你的,為了她們,救救你自己,救救這個家吧!」
「你別說了,我會戒賭的,等我翻回一部份的錢來,現在我輸得乾乾淨淨,除了賭,什麼工作可以讓我把輸掉的再賺回來?我不會永遠輸,你看著吧!」
「嘉文,嘉文,我要說多少話,你才能想明白?」
「你最好什麼都不要說!」嘉文懊惱的嚷:「你快變成個嘰咕不停的老太婆了!假如你再嚕囌下去,這個家叫我怎麼待得住?」
湘怡閉了嘴,坐在床沿上,她呆呆的瞪視著窗子。好半天,才悽苦的說:「你何曾在家裡待住過?這個傢什麼時候吸引過你?自從嫁給你,我就天天在等待,我不想再等了,我等夠了,再等下去,也不會等出什麼好結果來……」
「閉嘴!」嘉文喊:「你能不能不開口?」
「你很快就不會聽到我嚕囌了,」湘怡仍然凝視著窗子,自言自語的說著,彷彿不是說給嘉文聽,只是說給自己聽。「我對你浪費了太多的感情,妄想你會改好,相信你本性善良,一次又一次的說服我自己,要鼓勵你,幫助你,因為你需要鼓勵和幫助。現在,我知道自己全錯了,你是冷酷無情的,像個冷血動物!我真不懂,當初你為什麼要娶我?如果你對我這樣冷落,你就不該娶我!」
「你要知道嗎?」嘉文被她繼續不斷的指責激怒到要爆炸的地步,尤其她每一句話裡都有「道理」,而他現在最怕面對的就是「道理」,倉卒中,他只想找一句話來封住湘怡的口,他從床上跳起來,惡狠狠的盯著她嚷:「我根本就不應該娶你,我從沒有愛過你,我愛的是唐可欣!就是因為你對我沒有吸引力,我才會去賭錢!如果你能把我留在身邊,我怎會逃出去呢?我賭錢就為了逃避你,躲開你!一切責任全在你身上!現在你可不可以不再說話了!」
湘怡被擊昏了!她真的不再說話了,只像個石像般坐在那兒,直直的望著窗子。窗外沒有什麼可看的東西,他們的大門對著前面人家的後院,雜亂的堆著雞篷和鴨籠。她的牙齒咬著下嘴唇,雙手無力的交握著。她手指上已沒有結婚戒指了,在一次捱餓中,她把戒指換了錢買吃的給孩子們,嘉文手上同樣沒有結婚戒指,他把它擲在賭桌上做「孤注一擲」,早就輸掉了。她昏昏沉沉的坐著,有一段很長久的時間,她心內是空空茫茫的一片,沒有意識和思想。然後,逐漸的,意識回來了,思想也回來了,她才感到可怕的絕望和悲憤。這絕望和悲憤的感覺壓榨著她每一根神經,每一根血管,她扭著自己的手,把臉埋在掌心中,徒勞的和自己的哀苦無望掙扎呻吟,她沒有流淚,她的淚早就流乾了。
夜,那麼漫長,那麼寂靜。嘉文已在過度疲倦後睡熟了,沉重的呼吸鼓勵著夜霧。湘怡慢慢的把臉從掌心中抬起來,迷惘的望著嘉文沉睡的那張臉,他睡得並不平靜,嘴巴扭動著,胸腔不平穩的起伏,或者,他夢到正圍著桌子,握著牌緊張的等著下注。她嘆息了一聲,一時間,許多久遠以前的往事,都依稀的回到眼前,和可欣在一起的時光,嘉文家裡常開的舞會,狩獵的那一夜,嘉文受槍傷之後,可欣的毀婚,她的下嫁……一幕一幕的,全在她眼前流動。而現在,面對嘉文這張冷漠無情的臉,她幾乎不敢相信這是她不計一切,願意下嫁的嘉文!嘉文那幾句殘酷的話仍然不斷的在她耳邊迴響:「我從沒有愛過你!我愛的是唐可欣!」
「就是因為你對我沒有吸引力,我才會去賭錢!」
「我賭錢就為了逃避你,躲開你!」
她慌亂的站了起來,彷彿有誰在追趕她,茫然四顧,她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什麼都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完完全全的錯了,到如今,她將怎樣安排自己呢?她走到兩個女兒的床邊,孩子們睡得很甜,真真的小胳膊摟著念念的脖子,無知的面龐上漾著天真的笑意。無辜的小生命!誰該對你們的生命負責呢?她把面頰埋在孩子們的被褥裡,到這時才開始沉痛而無聲的啜泣起來。
她哭了很久,然後慢慢的抬起頭,輕輕的吻著每個孩子,吻完了,她給她們拉好棉被,蓋住那四仰八叉的小胳膊和小腿。再走到嘉文床邊,她對他搖搖頭,低聲說:「你雖不憐惜我,孩子總是你的!老天哪!但願有人能夠助你!」
坐到書桌前面,她想寫點什麼,提起筆來,她的手劇烈的顫抖著,腦子裡空空如也,什麼也寫不出來。窗外的雞房裡,一隻大公雞在撲動著翅膀,遠處的天邊,透出一線朦朧的白,天快要亮了。湘怡受驚似的望望窗外,那種被追趕的感覺更強烈了,握住筆,她匆忙的在紙上寫下了幾行歪斜的字:「這一切早已過去,煙消雲散般不留痕跡。儘管我曾費心尋覓,流著眼淚如醉如痴!終究這一切已經過去,剩下的只是殘酷的真,可怕的實,以及那滿天滿地滿空間時間的無奈的悽迷!」
寫完,她放下了筆,倚著窗子,久久佇立。一陣風捲了過來,把樹梢的第一片落葉帶到她的窗前,風很涼,她打了個寒噤,嗅到秋的氣息了。仰頭望天,寒星數點,曉月將沉,黎明快要近了。這新的一天,不知道該屬於誰?最起碼,不會再屬於她了。
嘉文醒來的時候,已快上午十點鐘了,他被孩子們的哭叫聲所吵醒,坐起身子,他用手抹抹臉,還有些兒迷濛不清。
小真真在尖著喉嚨哭叫:「媽媽!媽媽!媽媽!」
湘怡到那兒去了?他有些不耐煩的喊:「湘怡!」
沒有答應,真真仍然在哭叫,念念也跟著加入,他跳下床,昨晚的爭執早已不存在他腦海裡,他揚著聲音喊:「湘怡!你在那兒?湘──」他猛然住了口,因為他看到湘怡了。她就倒在書桌前面,身子平躺在地下,似乎在沉睡。真真拉著她的衣服哀喚不停。
她的手無力的伸展著,順著她的手向地下看,他看到兩灘殷紅的血,新的血還在不斷的流出來。他渾身震動,禁不住狂叫了一聲:「湘怡!」
衝到她的身邊,他扶起她的頭來,她雙目闔攏,眉尖輕蹙,彷彿有無盡的委屈和痛楚。她面頰上的淚痕猶新,但是,呼吸卻早已停止了。嘉文大叫了一聲,拿起她的手來,刀片深深的劃過她的手腕,創口那樣深,可見她下手時決心之大,另一隻手的創口比較淺,血也流了很多。嘉文的心臟幾乎停止了,他狂亂的望著她,搖著她,呼喚她:「湘怡!湘怡!湘怡!」
湘怡的眼睛不再睜開,所有的呼喚和哭泣都與她無關了。
嘉文神志昏亂的抱起她來,把她抱到床上,他解開她的衣領,徒勞的想弄熱她的身子。在巨大的昏亂中,他甚至忘記去請醫生。不過,鄰居們已經圍著窗子看熱鬧了,醫生和警員都在鄰居的報告下來到,醫生用不著太多的時間來診斷,湘怡死亡的時間大約在凌晨五時。
「她死去好幾小時了!」醫生簡單的說,離開了床邊。
「不!」嘉文狂叫,撲倒在床前面:「她還沒有死,她不會死,她是騙著我玩的,」他搓著她,揉著她,哀懇的望著她。
「湘怡,湘怡,」他悽楚的喚著。「你跟我說話呀,湘怡,我什麼都聽你的,真的,湘怡,你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再也不賭了,絕對不賭了,湘怡,湘怡,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呀!湘怡,湘怡,湘怡,」他把頭埋在她胸前,失聲的痛哭起來。
警員無法向他問話,也沒有人能勸他離開床邊,他也不許別人搬動湘怡的屍體,只緊緊的攥住她的衣服,費心的和她說著話,勸她睜開眼睛來。
「你看,湘怡,你是脾氣最好的,不是麼?我不好,讓你生氣,你罵我吧!打我罵我什麼都可以,只是不要這樣躺著不說話。湘怡,你看看我,看看我呀!全世界就是你對我最好,我都知道。我昨晚是胡扯八道的,我愛你,真的,湘怡,我不騙你。你睜開眼睛呀!我以後再不讓你傷心了,我會好好做人,重新做人,你要我怎麼我就怎麼,湘怡,你聽到沒有?」
湘怡平躺著,在那無知無覺的境界裡,這些懊悔和保證對她都不再有用了!嘉文凝視著她,撫摩她蒼白的面頰,吻她冰冷的嘴唇,整理她零亂的頭髮。喃喃的、夢囈似的述說著他的愛情。可是,一切的溫存,一切的體貼,一切的柔情蜜意,都無法喚回逝去的生命了!
「她沒有死,」嘉文自言自語的說:「她睡著了。」拉開棉被,他細心的蓋住她,又扶正了枕頭。「我坐在這兒,湘怡,我等你醒來。每次都是你等我,現在我等你,照顧你,你會發現我是個體貼的好丈夫。」他又吻她。「你向來對我都是最仁慈的,你原諒我一切錯誤,不是嗎?那麼,再原諒我一次吧!湘怡!好湘怡!別生我的氣,別這樣不理我,湘怡,好湘怡……」
一位鄰居太太看不過去了,用手推推他,勸解的說:「好了,杜先生,人已經死了,還是準備後事要緊,傷心也沒用了!」
什麼?人已經死了?嘉文深深的注視著湘怡,那張哀愁的臉沒有絲毫生氣,他看了很久,突然明白了,是的,她已經死了!不會再復活了,撲倒在她身上,他一慟而不可止。號啕的喊著:「湘怡,湘怡,該死的不是你,是我呀!」
大地混沌昏蒙,時間停滯不動,天地未開,世界是一片原始的洪荒地帶,空曠、寂寞、而淒涼。太陽早已沉落,沉落在無數星球的底底層,全宇宙都充塞著黑暗與虛無。空間遼闊得無際無邊,找不到一點掩護和遮蔽。嘉文的意識就沉睡在這一片荒蕪裡,醒覺的是刺痛的感情,像雜亂蔓生的藤葛,彼此糾纏又彼此壓榨。他坐在湘怡的墳墓前面,在冬日黃昏的冷風裡,已坐了整整兩小時了。頭埋在掌心中,手指深深的插在亂髮裡,像一個樹樁般一動也不動。距離湘怡死亡,已經四個月了。那是初秋,現在已是深冬,墓地裡充滿了肅殺的氣氛。一陣風來,黃葉紛飛,嘉文仍然埋著頭不稍移動。直到暮靄漸濃,風聲漸厲,他才慢慢的把頭從掌心裡抬起來,注視著面前的一坯黃土。他無法猜想這土堆裡躺著的湘怡現在怎樣了?也無法相信這土堆就掩盡了湘怡的音容笑貌和一切。墓碑邊已雜草叢生,亞熱帶的冬天草不枯萎,墓碑的下半截都埋在草叢中。一株小草尚有這樣頑強的生命力,但湘怡一去就不復回。墓碑上,是嘉文在那段昏亂的日子裡寫下的句子,不為湘怡而寫(她無法看見了),是為他自己而寫:「她流盡了她的眼淚,而今躺在這裡長睡不醒,她的生命以淚珠堆積,又何幸長睡不醒!」
墓碑上沒有死者的名字,下款刻的是:「──使她流淚的人立──」或者,這只是一種阿q精神,一種贖罪的方式。寫在那兒,讓過路的人都看得見,以交卸一些良心上的負荷。不過,現在,當他在暮色蒼茫中,看到這幾行隱隱約約的字跡時,他只感到無聊、沒有意義、和滑稽可笑。湘怡不需要這些說明,路人也不需要知道這個,他的罪愆和負疚,也不能因這幾行字而減輕分毫!面對這塊墓碑,使他彷彿面對到一面鏡子,照出自己,竟那樣懦怯虛偽和可憎!站起身來,他把手輕輕的壓在那冰冷的墓碑上,心底迷惘恍惚,似乎接觸到的不是墓碑,而是湘怡溫暖的胳膊。湘怡這一生,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傷害別人的事,只有這一件。把悲哀和苦痛留給活著的人,她就這樣一聲不響的悄然隱退。他還記得埋葬時的一幕,李處長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是敗類,湘怡的嫂嫂哭叫著,扯著他的衣服,要他把妹妹的命賠出來,兩個孩子惶然的呼喚著媽媽,幾位好心的鄰居圍著棺木垂淚嘆息……那段可怕的日子,他所有的感覺都幾乎麻木,只模模糊糊的感到湘怡做了一件殘忍的事情,一件最殘忍的事。而今,四個月過去了,這漫長的四個月,似乎比四百個世紀還要長久,他就掙扎在一個孤獨黑暗無際無邊的荒漠裡,被那種孤苦無告和悽惶的情緒壓迫得要發瘋。湘怡存在的時候,他很少重視她,但,當她去了,他才知道自己如此孤獨,除了孤獨之外,他在一次比一次加深的痛楚的懷念裡,初次衡量出湘怡在他心中的分量。可欣不再存在了,他眼前浮動的全是湘怡的影子,湘怡的笑,湘怡的淚,湘怡祈求而哀懇的目光……。
撫摸著墓碑,他站了很久很久,冬日的晚風穿過了曠野,一株高大的鳳凰木篩落下許多細碎的葉片。他抬頭向天,灰黑色的雲層正密密的堆積著,天空暗淡而蒼涼。苦澀的情緒逐漸從他胃部向上升,不斷的蔓延擴大……他閉了閉眼睛,眩暈的搖搖頭,輕聲說:「湘怡,你錯了,你不該這樣遺棄我。以前,當全世界的人都遠離我的時候,你總是忠心耿耿的站在我身邊,現在,連你也遺棄了我,你叫我怎麼支撐下去?」用手指無意識的划著墓碑,他咬了咬嘴唇:「我沒有辦法再尋回你,我願意用一切的一切,換得你在我的面前,那麼,我可以告訴你許多事情,許多你活著的時候我沒說出的話,可是,現在……」苦澀已升到他的喉嚨口,又迅速的升進他的眼眶,他狠狠的擺了一下頭,擺不掉那份悽楚。拉拉大衣的前襟,他迴轉身子,望著山坡上的小路,又喃喃的低語了一句:「我要走了,湘怡,幫助我借到一筆錢,幫助我……活下去。」豎起大衣的領子,他拖著滯重的腳步,離開了墓碑,離開了湘怡,離開了荒涼的山頭,離不開的是自己的悽惶、孤苦、寂寞、和懊喪。走進了市區,他垂著頭,在汽車穿梭的街道上無精打采的走著。霓虹燈紛紛的亮了,街燈跟著大放光明,車頭上的燈像流動的火炬,不停不休的在大街小巷滑行。人群挨著肩膀擦過去,匆匆忙忙的,不知趕向何方。他站住了,有些詫異的望著身邊流動的一切事物,奇怪著全世界都在「動」,只有他「靜止」。一輛街車在他身後瘋狂的按著喇叭,更多的街車響應了起來,司機們把頭伸出車窗咒罵,他才突然發現自己正停在街心,成了交通的阻礙。他慌張的退到人行道上,愣愣的看著那些車子,心裡恍恍惚惚的在想,當全世界都在「動」的時候,原來想靜止也不能靜止。真的,他似乎也不能停在人行道上了,一個交通警察對他走了過來,用狐疑的眼光上上下下的打量他,他下意識的拉拉自己的大衣,這件破舊的呢大衣也相當狼狽,上面佈滿了灰塵和油漬,釦子早就掉光了,裡面的綢裡子拖出了袖口,必須時時把它塞進去。他用手撫摸著好幾天未刮鬍子的下巴,和那一頭亂蓬蓬的頭髮,希望警察不把他當小偷或流氓看待。不過,警察先生顯然並無惡意,只溫和的問了一句:「你喝了酒嗎?」
「酒?」嘉文怔了怔,嚥了一口口水,他已經一天沒吃飯,更何況酒?「沒有。」他伸手摸摸大衣口袋,嗒然的把空手抽了出來。「我一毛錢都沒有,怎會喝酒?」
「那麼,你站在街心幹什麼?」
「我?」他又怔了怔。「不幹什麼。」
警察對他注視了幾秒鐘,終於說:「好吧!那你回去吧!別站在街中間阻礙交通。」
他點點頭,轉過身子,向前面慢慢的走去。「回去吧!」這三個字提醒了他,真的,他該回去了。一清早,他就被孩子飢餓的哭叫所吵醒,出門的時候,他原準備馬上就回去,他想找找舊日的同事,借個一百兩百的,或者一十二十也好,買點吃的給孩子們帶回來。可是,才跨出門,他就想起所有的舊日同事,他早就借遍了,根本不可能再借到錢,於是,他只好在街上閒蕩,希望能意外的碰到一兩個熟人,可以開口借一點。但是,上帝沒有幫他忙,蕩了一個上午,他竟連半個熟人也沒碰到。午後,他曾在父親工作的銀行門口站了半小時,考慮要不要進去,想想看,上至董事長、協理、經理、處長,下至於職員、工友,他幾乎都欠了債沒還,他的臉皮就是再厚,也沒勇氣走進去。終於,他還是垂著頭離開了銀行,沒有錢,沒有吃的,他怎能回家面對那兩個嗷嗷待哺的孩子?無可奈何中,他禁不住又想起了湘怡,湘怡在就好了!
她能得到人的喜愛和同情,他只能得到輕蔑和冷淡!湘怡,湘怡,湘怡!一時間,他整個心裡充塞的都是湘怡。於是,他走向了山坡,走向了墓地。
現在總該回去了,兩個孩子在家裡一整天,孤單單的無人照應,又沒吃的喝的,現在不知道會哭成什麼樣子了。他身不由主的向歸路走去,神志陷在一種半昏迷的狀態裡,但是,腳步卻越走越快了。到了巷子口,他一眼就看到隔壁的張太太,正和一個警員在他家門口辦交涉,兩個孩子擠在一塊兒,站在屋簷下發抖。出了什麼事?他衝過去,真真眼尖,首先發現了父親,就尖叫了一聲:「爸爸!爸爸!」接著,就「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念念也跑過來,一把抱住嘉文的腿,也哭著大喊:「爸爸!爸爸!」
兩個孩子纏在嘉文的腳下,把滿是眼淚鼻涕的小臉在他的大衣上揉著搓著。嘉文本能的用手護住了孩子,帶著點敵意對那警員說:「你要做什麼?」
「這兩個是你的孩子嗎?」警員指著真真和念念問。
「是的。」
「我們接到報告,說有兩個孩子整天沒人管,也沒東西吃,我來查問一下是怎麼回事。」
嘉文看了張太太一眼,張太太瑟縮了一下,立即就振作了,直視著嘉文,她坦白的說:「是我去找他來的,你的孩子快要餓死了,我們自己的孩子也多,不能天天幫你帶她們,這樣有一頓沒一頓的,你還不如讓她們到孤兒院去,在那兒,最起碼她們可以有三餐飯吃!」
「不!」嘉文突然憤怒了,瞪視著張太太,他啞著嗓子說:「我不把孩子送孤兒院,我還沒死呢,為什麼我的孩子該進孤兒院?你別管閒事!」
張太太的臉漲紅了。
「好哦,」她憤憤的說:「你一個大男人,養不活孩子,我天天幫你忙,找東西給她們吃,你還怪我管閒事!我是看在你死去的太太身上,看在孩子太可憐的份上,才插手來管這件事!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以後我就閉著眼睛不管,又不是我的孩子,餓死了也不關我的事!」掉轉身子,她頭也不回的走進自己的家門,砰然一聲把門關上。
這兒,警員打量著那個落魄的父親。
「好了,杜先生,希望你不在家的時候,最好找個人來照顧一下孩子,否則太容易出事。有父親的小孩,就是要送孤兒院也送不進去,不過,這樣常常讓孩子捱餓總不是辦法!」
「我在失業。」嘉文嘰咕了一句。
「你可以去找工作哦,臺灣從來不會有人找不到工作的,何況你還是個大學畢業生呢!」
警員走了,嘉文牽著兩個女兒走進屋裡,心內禁不住湧起一股愴惻之情,堂堂七尺之軀的男子漢,竟養不起兩個孩子,這還算人嗎?屋內一片漆黑,他伸手摸到電燈開關,燈不亮,換了一盞燈,仍然不亮,他詛咒的罵:「怎麼回事?見了鬼!」
「穿制服的人把電線剪掉了!」真真用她早熟的聲調,細聲細氣的說。「張媽媽說燈不會亮了,我們沒有繳錢。」
嘉文呆了呆,就沉坐在一張椅子裡,長嘆了一聲。用手捧著頭,他像碾磨般把頭在掌心裡轉來轉去,喃喃的、反覆的說:「我怎麼辦呢?天哪,要我怎麼辦呢?」
「爸爸,黑黑!」小念念提出抗議了:「我看不到你。」她用一隻瘦骨嶙峋的小手,觸控著嘉文,以她自己發明的語言說:「黑爸爸,黑姐姐。」沒有燈時的爸爸是黑的,姐姐也是黑的,她拍拍自己:「黑念念。」然後才說到主題:「黑念念餓,黑念念要包包。」
看來她將來會成為個文學家,嘉文好奇的把手放下來,在黑暗中注視著他的小女兒。念念有對充滿靈秀之氣的眼睛,在暗夜裡仍然閃著光彩,那小小的鼻頭和嘴就看不清楚了。站起身來,他摸黑找到了一段颱風時用剩的蠟燭,燃起蠟燭,他再望向兩個女兒。燭光下,一對童稚無知的孩子,都仰著天真的小臉,帶著股好奇和不解的神情,望著她們的父親。兩個孩子,真真聰明慧黠,念念美麗憨厚,只可惜都已骨瘦如柴,面有菜色。假若是以前的家庭情況,兩個孩子白白胖胖的,在草地上跳跳蹦蹦,一定是一幅美麗的圖畫,而今呢?家破人亡,人亡家破,什麼都別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