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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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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覺得我好笨好笨嗎?」她問。

「你一點也不笨,」她誠懇的說:「你有思想,有見解,有分析的能力,你怎麼會笨?」她深思的沉吟著:「或者你是太聰明了,我們的教育不適合你。或者,你根本不需要教育。」她也下意識的去撫摩那朵小紅花。忽然間,她覺得纖纖就像一朵嬌嫩的小花,它是為自己而開的,並不是為了欣賞它的人類而開。有人欣賞它,它也開花,沒人欣賞它,它還是要開花。「纖纖,」她柔聲叫:「你很想念大學嗎?」

纖纖不語。「告訴我!」纖纖很輕微的搖搖頭。

「那麼,為什麼左考一次,右考一次?」

「為了爸爸呀!」她低嘆著說。「他受不了我落榜,他是那麼那麼聰明……真不知道怎麼會有我這樣的笨女兒!」她抬起頭來,忽然驚呼了一聲:「噢,他來了!」

佩吟一驚。「誰來了?」「爸爸呀!」她望著佩吟的身後。

佩吟不自禁的回過身子,於是,她一眼看到趙自耕,正穿過竹林和草地,對她們大踏步而來。他仍然穿得很講究,即使在家中,即使在星期日,他也是西裝筆挺。那白襯衫的領子雪白,兩條腿修長,褲管的褶痕清晰。佩吟不由自主的從草地上站起來了,這是大白天裡,她第一次見到趙自耕,陽光直射在他臉上,他不像晚上燈光下那樣年輕了;他眼角有些細細的皺紋,唇邊也有。但是,奇怪,這些皺紋並沒有使他看起來蒼老,反而多了一種成熟的、儒雅的、哲學家式的韻味。「噢,」他愉快的微笑著,注視著她們,用手習慣性的推了推眼鏡。「你們選了很好的一個地方來唸書。可是,太陽已經越來越大了,你們不熱嗎?」「不熱,」纖纖也站了起來,她長裙曳地,倩影娉婷。對父親溫柔的微笑著。「我打斷你們的功課了嗎?」趙自耕望著地上散落的書籍。很快的對那些書掃了一眼:高中國文課本、四書、模擬試題、國學常識……。佩吟沒有忽略他的眼光,她沉吟了一下,忽然說:

「纖纖,我們今天也念夠了,你把那些書收拾好,進屋去休息休息吧,我想和你爸爸談談。」

趙自耕有些驚奇,他愕然的望著佩吟,說:

「你是未卜先知嗎?」「怎麼?」「你知道我正有這個意思──想和你談談。」

佩吟笑了。「算我未卜先知吧!」她含糊的說,望著纖纖。

纖纖彎腰拾起了地上的書,黑小子也跑過來幫忙,銜著書本遞給她,纖纖笑了。抱著書本,她把屬於佩吟的交給了佩吟,又對她很快的看了一眼,又對父親很快的看了一眼,顯然,她明白他們的談話題目一定與自己有關,因而,她微微有些不安。可是,她一句活也沒說,就順從的帶著黑小子走開了。目送纖纖的影子消失在竹林裡的小徑上,佩吟說:

「你有個很好的女兒。」

「是嗎?」趙自耕問,頗有深意的。「我們邊走邊談,怎麼樣?我已經通知了吳媽,多燒兩個菜,留你吃午飯,你知道,已經快十二點了。」

佩吟無可無不可的往前走去,他們順著那花園裡的小徑,向前無目的的走著,四周花木扶疏,撲鼻而來的,有玫瑰花和茉莉花混合的香味,還雜著一縷抱穗蘭的清香。這花園裡起碼有五十種不同的植物,佩吟想著,下意識的瀏覽著身邊的花木。「你要和我談什麼?」趙自耕忽然問。

「談你要和我談的事。」佩吟很快的說。

趙自耕凝視她,眼底浮起一絲笑意。

「你知不知道,你反應很快?」他說:「你不該當教員,如果你學法律,一定是個很好的律師。」

佩吟微笑了一下。「我想,你並不要談我的反應問題,」她說,收住了笑,她立即把話題拉入了正軌,「你是不是想問我,纖纖的進度如何?再有兩個月就聯考了,你是不是想知道,我對她考大學有幾分把握?」趙自耕微微一怔。「好吧!」他勉強的笑了笑,「你已經代我問了問題了,你就再答覆問題吧。」佩吟抬起頭來,她的目光停在趙自耕臉上,她很深刻的看他,看得仔細而凝注,然後,她慢吞吞的說:

「你為什麼要勉強她考大學?你明知道她考不上的,為什麼要勉強她去接受一次又一次的失敗?」

「什麼?」他一驚,站住了,盯著她。「這就是你的答案嗎?」他問,有些惱怒。「你是說,她的程度差極了,根本考不上大學,你給她的補習也白補了?」「她的程度並不差,但是,我的補習確實白補了。」她說,也站住了,他們停在竹林邊上。「趙先生,你瞭解你的女兒嗎?」

「我當然瞭解!」趙自耕很快的說:「如果你的意思是說她很笨,我必須告訴你,她的智商相當高……」

「不不不!你完全誤會!」佩吟打斷了他:「她是很聰明的,不止聰明,而且充滿了靈性,她善良、純潔、溫柔而可愛。我在國中教書,我也有許多女學生,說真話,我從沒見過像纖纖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她簡直……簡直讓我迷惑,坦白說,我第一次見她就被她迷住了。」

「謝謝你的讚美,」趙自耕審視她,那多疑的本性顯然又在作祟了,他眼中有著研判和不信任。「我希望你說的是真心話。」「我是真心話。」「那麼,為什麼你認為她考不上大學?」

「因為她根本不想念大學!」

「不可能,我和她談過……」

「是談?還是命令?」佩吟尖銳的問:「你知道嗎?趙先生,你的談話中常常不自覺的帶著命令意味,你以為你是和她‘談’,事實上你是在命令她。她的本性太柔順了,她對你又太崇拜了,因此,她連一點兒反抗你的念頭都不敢有。雖然她不愛讀書,她仍然為你去讀,雖然她不想考大學,她仍然為你去考。她有很完整的自我,卻要為你去放棄自我……」

「你在指責我嗎?」趙自耕冷冷的問。

「不敢。」「不敢?你已經敢了,卻說不敢?你幾乎在給我定罪,好像我在對那孩子精神虐待……」

「許多時候,愛,就是一種精神虐待!」

「哦?」趙自耕挑起了眉毛,鏡片後的眼光閃爍著,有些陰險,有些慍怒。但是,他那訓練有素的涵養和修養使他控制了自己,他微側著頭,似乎在運用著思想。「好吧,就算我在命令她考大學,這個命令總不是出於惡意吧?有惡意嗎?你說!」「沒有,當然沒有。」「這和她的程度也是兩個不同的問題,是嗎?」

「是的。」「你說她很聰明?」「是。」「你說她為我而讀書?」

「是。」「既然她又聰明,又讀了書,為什麼你說你的補習白補了?這麼說來,問題不在她身上,而在你身上!」

佩吟抬起頭,定定的看著趙自耕,看了好久好久。她閃動著睫毛,忽然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趙自耕困惑的問。

「笑我自己,笑我不自量力,要去和全臺灣最有名的律師抬槓!」她笑著說,繼續往前走去,順手扯了一片竹葉,她撕扯著那竹葉,說:「我說不過你。我無法讓你瞭解,纖纖對課文不能吸收,因為她的聰明才智跟課本絕緣,她即使很努力的讀,她也記不住那些東西。」

「那麼,她的聰明才智和什麼有緣呢?」「我不知道。」佩吟困惑的蹙起眉梢。「我還沒找出來,或者音樂,或者藝術,或者某種技能,像舞蹈、雕塑、唱歌……你必須明白,米蓋朗基羅也沒念過大學!」

「我可以肯定,纖纖絕不是米蓋朗基羅!」趙自耕的語氣堅定而有力。佩吟再看了他一眼。「為什麼一定要她念大學?」她問。

「增加她的知識呀,我不希望她永遠這樣天真,這樣嬌嫩,這樣什麼都不懂的樣子,她要長大,她要學習!」

「你希望她成為什麼樣子?」

「像你!」他衝口而出,。

她一怔,站住了,皺著眉頭,她驚愕的望著他。

「像我?」她啞聲說:「像我有什麼好?」

「你獨立,你堅強,你懂很多東西,你能言善道,你反應敏捷,你能舉一而反三……」

「你錯了。」她幽幽的介面:「這些東西都不是大學裡學來的,是生活中學來的,甚至於,是苦難中學來的,是打擊和折磨中學來的……」她的眼光從他臉上移開,穿過竹林,深黝黝的落在一個不知何處的虛無裡。「你不要讓纖纖像我,永遠不要!她的世界又美又好又真又純,你該讓她這樣過下去。或者,她是生活在一個童話世界裡,那並沒有什麼不好,童話世界總比成人的世界美麗……」她眼中輕輕的蒙上了一層薄霧,她的聲音誠懇而真摯,喑啞而深沉。「不要!趙先生,永遠不要讓纖纖像我,你該珍惜她的純真和歡樂。」金盞花8/37

趙自耕注視著面前這張臉,第一次,他在她臉上看到了太多太多的東西;苦難、哀愁、落寞……和熱情,那麼善良的熱情,那麼豐富的熱情,那麼痛苦的熱情……她心底到底有多少苦楚?他不知道。她那樣愛護纖纖,他卻明白。他不願再辯論這問題,伸出手去,他自己也不懂,為什麼心中竟悸動著一抹酸楚,一抹憐惜,一抹難解的溫存,他用胳膊輕輕的環住了她的肩,輕輕的把她帶往屋子的方向。他柔聲的、低沉的說:「我們不談這問題了,進屋裡去吧!你該──好好的吃一頓,你很瘦,我希望──你能常常來我家吃飯,我要──吳媽把你喂胖一點!」她沒有拒絕。眉梢輕鎖,眼光迷濛,她被動的,神思恍惚的,被催眠似的,跟著他走向那小小白宮。

5

「佩華!佩華!佩華!……」

又是清晨時分,一陣淒厲的呼喚聲把佩吟從夢中驚醒,她慌忙披衣下床,迅速的開啟那由日式拉門改建過的房門,直衝到母親房裡去。韓太太正坐在床上,直瞪著眼睛,雙手痙攣的抓著床上的棉被,死命的呼喚著:

「佩華,你來呀,我有好多好多話要對你說呀!佩華!佩華,兒子,你過來,你過來呀……」

佩吟毫不猶疑的衝到床邊,雙手抓住了母親的手,緊握著她,搖撼著她,一疊連聲的喊:

「媽!媽!媽!醒一醒,媽媽!我在這兒!你怎樣了?你有什麼話?告訴我吧!媽……」

韓太太深深的顫慄了一下,似乎忽然從一個夢中驚醒一般,她的眼光落在佩吟身上了,一時間,她好像認不出佩吟是誰,只是眼光發直的,定定的看著佩吟。佩吟用手臂輕輕的環抱住母親的肩,試著要她躺回床上去。

「媽,睡吧!舒舒服服的睡一覺吧!」

韓太太用手推開了佩吟的手臂。

「你是佩吟。」她腦筋清楚的說。「是呀!」佩吟應著,心底卻有些發冷,經驗告訴她,母親越「冷靜」的時候就越可怕,往往是一場暴風雨的前奏。

「你在我屋裡做什麼?」韓太太問,在這一瞬間,她顯得非常平和,非常「正常」。

「你在做惡夢,」佩吟低聲解釋,「我聽到你在說夢話,我就進來了。」「我說了什麼夢話?」韓太太追問。

「你……」佩吟不願講出佩華的名字,就飛快的搖搖頭。勉強的笑了笑。「我也沒聽清楚。」

「那麼,你進來的時候看到佩華嗎?」

完了!又開始了!佩吟怔了怔。

「沒,沒有。」她囁嚅著。「沒,沒看到。」

「你為什麼吞吞吐吐?」韓太太銳利的問:「你做賊心虛是不是?你把佩華趕走了,是不是?你從小就看佩華不順眼,你嫉妒他,因為他是男孩子,因為他功課比你好,因為他總拿獎狀,年年考第一,因為我比較疼他,所以你嫉妒他,是不是?是不是?」「媽,媽,」佩吟痛苦的、虛弱的應著,明知母親是病中的胡言亂語,仍然忍不住要為自己辯護。只因為母親說得那麼清清楚楚,有條有理,完全不像是「精神病患者」。「你明知道我不會嫉妒他,你明知道我也喜歡他。沒有人會不喜歡佩華的,他那麼優秀,又那麼漂亮!」她沉痛的、掙扎的說著。

「那麼,你把他藏到哪裡去了?」

「媽──」她拉長聲音,痛苦的低喚著。

「說呀!」韓太太緊盯著她:「你把他弄到什麼地方去了?說呀!」「不要再折磨佩吟了。」門邊,一個聲音忽然清楚的響了起來。佩吟回頭,就一眼看到父親正走了進來,他白髮蕭蕭的頭莊嚴的豎在那兒,眼光卻十分溫柔而憐恤的停在韓太太身上。「佩華死了!我告訴過你幾千遍幾萬遍,佩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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