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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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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鐘後,趙自耕的私家車已經停在韓家門口了。

趙自耕下了車,他打量著這幢日式房子,在目前,這種日式房子已不多了,當然,即使是僅餘的日式房子,也都只儲存著日式的外殼,裡面的紙門和榻榻米,是老早就被木門和地板所取代了。他整了整領帶,小知怎的,竟有些緊張,若干年來,即使辯論最大的案子,走上法庭,他也沒有這樣緊張過。他伸手按了門鈴,一面看看手錶,才七點二十分,他似乎來得太早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花園裡傳來,接著,門開了,站在門口的,竟是佩吟自己,她穿著一件簡單的格子襯衫,一條牛仔褲,卷著左手腕的袖子,她正一面包紮著手腕上的繃帶,一面頭也不抬的在交代:「阿巴桑,拜託你煮點稀飯,剝兩個皮蛋……」

她驀的住了口,因為,她發現挺立在門口的,並不是來上班的阿巴桑,而是趙自耕!她用右手握著繃帶的頂端,整個人都呆住了。「佩吟,」他低喚了一聲,不知何故,整個心臟都在擂鼓似的跳動。他盯著她,她面色不好,憔悴而蒼白!眼神疲倦,眼睛周圍,有著淡淡的黑圈,難道,她也一夜沒有睡覺?他不自禁的望向她的手臂,那層層包紮的紗布引起了他的注意,怪不得這麼熱的天她總穿長袖襯衫,原來她受了傷!什麼傷?怎麼受的?他疑惑的看她,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讓我幫你係好嗎?」他柔聲問,注意到她單手包紮的狼狽了。

她沒說話,只被動的把繃帶遞給他。他為她紮緊,用分岔的兩端打上了結,她收回手去,默默的放下衣袖,扣上釦子,遮住了紗布。他們兩個都沒再說什麼,好像他是特地來為她包紮傷口似的。空氣僵了好一會兒,然後,他「鼓勇」說:

「你早上有課嗎?」「是的。」「幾節課?」「四節。」「下午呢?」「沒有了。」「我送你去學校,好嗎?」他問。

她遲疑著。「我有些話必須要和你談,」他很快的說:「我承認了你的看法,今天早上,我已經告訴了纖纖,她不必考大學了。」

「哦?」她的眼光閃亮了一下。有個微笑竟漾在她唇邊了。「你是來通知我,不必給纖纖補課了?」她問。

他怔了怔,老實說,他根本沒想到這問題。

「佩吟!佩吟!」韓永修在屋內喊:「是阿巴桑來了嗎?」

佩吟一愣,喊了一句:

「噢,不是的!」她看著趙自耕,一時間,不知道要不要請趙自耕進去坐坐,見見父親?但是,她想起家裡的寒傖,想起母親可能衣衫不整的跑出來胡說八道,想起上課的時間快到了,又想起……有這份必要嗎?趙自耕,他只是來辭退一個家庭教師的!你不要胡思亂想吧!她用手掠了掠頭髮,很快的說:

「好吧,你送我去學校,我進去拿一下課本。」

她拿了課本,然後,她和他並坐在那部「賓士」車的後座了。這是種奇妙的感覺,平常老劉開車來接她上課,她總喜歡坐在前座,和老劉談談天,也看看車前的風景。現在,她坐在後座,趙自耕坐在她身邊,她不能不想起昨晚那一吻,忽然間,她就覺得侷促、不安、惶惑、迷惘、而緊張起來。如果他提到昨晚,她要怎麼回答?她逃開了,像個受驚的小動物般逃開了。他一定以為她很驢,很笨,很不解風情?或者,他以為她是故作清高的?矯情的?

「你的手怎麼會弄傷了?」他忽然開了口,很溫柔,很關懷,卻完全沒有提到昨晚。

「哦,是媽媽。」她倉促的回答,幾乎沒有經過思想。「她打碎了熱水瓶,我又正好跌在熱水瓶的碎片上。」

「哦?」他緊盯著她,非常關心的。「很嚴重嗎?」

「縫了十一針。」她輕聲說:「醫生說會留一條很難看的疤,因為……」她迎視他,在他那溫存的注視下,憐恤的注視下,幾乎是心疼的注視下融化了。「因為……」她吶吶的說著:「我沒有好好休息,傷口……已經……已經發炎了。醫生說……醫生說……」她沒有說完她的話,因為他的頭俯了下來,蓋在她的唇上了。她又有那種暈眩而昏亂的感覺,她又不能呼吸了,不能思想了,不能移動了……她又在反應他,本能的反應他,她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怦怦怦怦……的響著。他的頭抬起來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停駐在她臉上,他的手捧著她的臉龐,他用大拇指輕輕撫摸著她的下巴。

「中午我來接你去吃午餐,」他說,聲調很溫柔,卻很肯定,習慣性的,有他那種半命令的語氣。「然後,我們去一家大醫院,好好的檢查一下你的傷口。」

她凝視他。他知道她無法抗拒他的!她想。他知道當他要一個女人的時候,這個女人就是他甕中之鱉了。他甚至不避諱老劉,而老劉也居然鎮靜如常,想來,他在車中吻女孩子,也是家常便飯了。她咬咬嘴唇,她很生氣,她生自己的氣,為什麼對他如此坦白?為什麼要說起受傷的真相?為什麼要博取他的同情?她有沒有要博取他的同情呢?是的,她內心深處有個小聲音在答覆著;是的,她是的。

車子停了,停在她的校門口。「就這麼說定了。」他說:「你幾點鐘下課?」

「十二點。」她虛弱的回答。

「那麼,就十二點正,我的車子會停在這兒。」

哦,不行!她忽然想起虞頌超,頌超說好來接她的。說好陪她去換藥的……而且,你不要像個小傻瓜吧!你不要以為你是被王子看中的灰姑娘吧!你昨晚可以毅然逃開,今天卻要俯首稱臣了?「不行!」她說了,聲音冷冰冰的,空蕩蕩的。「中午我有約會。」「有約會?」他銳利的看她,不相信的。「什麼約會?」

他以為我在撒謊。她想。他以為我是沒有人要的。他以為我早已被男友遺棄,他以為我是個寂寞的老處女,他以為只要他一伸小指頭,我就會倒到他懷裡去,他以為他魅力無邊,有錢,有勢,又是個美男子……

「他叫虞頌超!」她衝口而出,完全沒有理由要說得這麼詳細。「他在中臺建築公司當工程師,是虞無咎的兒子……他會來接我,去吃飯,和──看醫生。」

他死命盯著她,他的眼神古怪。

「是嗎?」他哼著問。「虞無咎?我認識他,他的兒子好像只是個孩子。」「對你或者是,對我不是。」她挺直了背脊。「他大學都畢業了,受完軍訓了,他已經二十四歲了!」金盞花16/37

趙自耕狠狠的咬了一下牙,原來如此!怪不得她要逃開他,怪不得她要拒絕他!二十四歲,二十四歲距離他已經很遙遠,他剛好是二十四倒過來寫的年齡,四十二歲!你有什麼能力去和小夥子競爭?難道你還以為自己是翩翩美少年嗎?他一下子開啟了車門。「那麼,再見!」他僵硬的說。聲音裡,不由自主的帶著神氣呼呼的味道。她跨下了車子,回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他砰然一聲,就重重的關上了車門。對老劉大聲的交代:

「去辦公廳!」車子「呼」的一聲往前衝去,他下意識的再抬頭從車窗裡向外望。她並沒有走進校門,站在那兒,她對他的車子若有所思的凝視著。她那瘦削的面龐,那修長的身子,那件淺黃格子布的襯衫,那隨風飄蕩的長髮……她像他窗臺上那盆嫋嫋婷婷的金盞花……車子開遠了,金盞花不見了。他咬緊牙關,靠進坐墊裡。去他的金盞花!他憤憤的想。她沒有露露的明豔,沒有云娥的嬌媚,更沒有琳達那種撩人的風韻……她瘦瘦乾乾的,既不美又不風流……他拍拍前座,大聲說:

「不去辦公廳了,去蓮園!」

車子「呼」的一聲,急轉彎,轉了一個方向。

他仍然咬緊牙關,憤憤不平的想著;她只是個女教員,她自以為了不起!那麼高傲,那麼自信,那麼咄咄逼人!那麼不肯屈服,那麼帶著渾身的刺,去他的金盞花!她像一朵高砂薊!高砂薊,這名字好像是纖纖告訴他的,一種全是針刺狀的花朵,只因為那花特別古怪,他才記住了這個古怪的名字。纖纖,他想起纖纖早上說的話了:

「一般老師是用‘知識’來教我,韓老師是用‘心’來教我!」他一怔,拍了拍前座,他嘆口氣,嗒然若失的說:

「老劉,還是去辦公廳吧!」

車子再度轉了方向。

9

虞頌超買了一輛新車子,不是摩托車,而是一輛福特的「跑天下」。這輛車是由大姐頌萍、二姐頌蘅、和母親虞太太湊出私房錢來代他買的。本來,依大姐夫黎鵬遠的意思,要嘛就不買,要買就買好一點的。福特新出產的「千里馬」,應該比「跑天下」要好得多,但是,虞頌超一本正經的說:

「拿你們的錢買汽車,我已經夠窩囊了,還坐什麼好車呢?這買車的錢,算我借的,只要我的設計圖被採用,我就有一筆很大的獎金,那時我就可以把錢還你們了。所以,千萬別買貴車,本人窮得很,還不起!」

「算了!算了!」大姐頌萍叫著說:「既然幫你買車,誰還存著念頭要你還!你也別以為我們是寵你,說真的,還不是看在媽媽面子上。你每天騎著摩托車,像敢死隊似的在外面衝鋒陷陣,媽媽就在家裡大念阿彌陀佛,你晚回家一分鐘,媽連脖子都伸長了。現在,幸好你的摩托車丟了,乾脆咱們送你一輛跑天下,你如果體諒我們的好意,孝順媽媽只有你這一個寶貝兒子,你就別開快車,處處小心,也就行了!」

虞頌超對大姐伸伸舌頭。

「這麼說起來,這輛車不是幫我買的,是幫媽媽買的!那麼,將來也不用我還錢,也不用我領情了。早知道與我無關,我應該要一輛野馬的!」「要野馬?」二姐頌蘅笑罵著。「我看你還要‘賓士’呢!」

賓士?虞頌超怔了怔。

「不不,我不要賓士,開賓士的都是些達官顯要,也都是些老頭子,用司機來駕駛,如果我開賓士,別人準把我看成汽車司機!」小妹頌蕊對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說真的,你還真像一個汽車司機!」頌蕊笑著說。

「去你的!」頌超罵著。

「別開玩笑了,」頌萍說:「車子是取來了,你到底有沒有駕駛執照?」「怎麼沒有?」頌超從皮夾裡取出駕駛執照來。「你忘了?大三那年就考取執照了,爸說不許買車,還鬧了個天翻地覆呢!」「爸爸是好意,怕你養成公子哥兒的習氣!」頌蘅說:「那有大學生就有私家車的!」

「哼!」頌蕊打鼻子裡哼了一聲。「你以為他現在就不是公子哥兒了嗎?還不是大少爺一個!」

「喲!」頌超叫了一聲,走過去,把妹妹的短髮亂揉了一陣。「你不要吃醋,等我賺夠了錢,我也買輛車送你!」

「算了!你自己的車子還要靠姐姐……」

「所以,你的車子一定要靠哥哥!」頌超一本正經的打斷她。頌萍和頌蘅忍不住笑了出來。這是星期天,她們姐妹倆約好了回孃家。順便,黎鵬遠就把那輛「跑天下」開了過來,移交給頌超。頌超雖然心裡有點慚愧,但是,喜悅的感覺仍然把慚愧的情緒趕到了九霄雲外。一個上午,他已經駕著車子,在門口的大街小巷裡兜了十幾二十個圈子了。現在,剛剛吃過午餐,他的心又在飛躍了,只想開車出去,去找佩吟,帶她去兜風。但是,他又怕佩吟的「道貌岸然」,她一定不會贊成他接受姐姐們如此厚重的饋贈。佩吟,他不自禁的想著,似乎好久沒有看到佩吟了,沒有摩托車,什麼都不方便!真因為沒車的原因嗎?他怔了怔,想著佩吟,那是個矛盾的女人,有女性本能的柔弱,惹人憐惜,引人心動,卻也有另一種少有的剛強和高貴,使人在她的面前顯得渺小,顯得幼稚。

正當他在猶豫的時候,門鈴響了,春梅跑進來報告:

「三少爺,那個有黑人頭的女孩子又來找你了!」

維珍!他的心頓時揚起一片歡愉,如果要開車帶女孩子兜風,還有誰比維珍更合適的呢?她豔麗,她明媚,她灑脫,她野性,她還有最大的一項優點,無論你做出多麼荒謬的事情來,她永遠不會對你潑冷水!

於是,這天午後,他就駕著車,帶維珍直馳往郊外去了。

維珍今天打扮得非常出色,她穿了件最流行的露肩裝,大紅色的上衣,只在肩上有兩條窄得不能再窄的帶子,露出了整個肩膀和頸項。每當她彎腰或低俯身子的時候,那胸前的小溝就隱約可見。她穿了條同色的裙子,料子很薄,沒有襯裡,風吹過去,就整個裹在身上,說不出的誘人,說不出的性感。性感,是的,維珍是極端性感的,性感加上青春,再加上美麗,她是不折不扣的小尤物!使人想起年輕時的碧姬芭鐸和伊薇明媚絲。「噢!太好了!」她坐在車子裡,大開著車窗,迎著一車的風,她那滿頭的小鬈鬈全在風中顫動,她的眼睛閃爍著光彩,聲音清脆如一串風鈴的叮噹。「頌超!你太棒了!我不知道你還會開車,又開得這麼好!噢,頌超,我們開到福隆去好嗎?」「福隆?」他一怔。「福隆海濱浴場呀!剛剛開放,人一定不會很多,我們游泳去!」「怎麼走法?」他問。「我還是讀大學的時候去露過營,坐火車去的,可沒開車去過!」

「你可以走北宜公路,」維珍說:「先到宜蘭,再轉過去,這條路比較好走。」「現在已經兩點鐘了,」頌超隱隱覺得有些不安。「要開多久的車才能到?今晚趕得回來嗎?而且……我們也沒帶游泳衣!」「哎呀!」維珍甜膩膩的叫著:「你能不能灑脫一點?游泳衣到福隆再買就是了,那兒整條街都在賣游泳衣。至於時間嘛……」她一直膩到頌超的身上去,嘴對著頌超的耳朵吹氣,吹得他渾身癢酥酥的。她壓低了聲音,細細柔柔的問:「是不是還離不開媽媽?你爸媽限定了你回家的時間嗎?回去晚了要捱打手心嗎?」笑話!他男子漢大丈夫,已經當工程師了,難道還要拴在父母的腰帶上?他挺直了背脊,加足了油門,把車子轉往北新公路,再轉往北宜公路。「好!我們去福隆!」他大聲的說。

「啊哈!」她笑著,滿面春風。「太好了!這種熱天,我就想到海水裡去泡個痛快!」她的手軟軟的搭在他肩上,輕嘆著。「你真好!你真好!」她用手指滑過他的鼻樑,害他差點把車開到電線杆上去。「你知道嗎?」她說:「你的鼻樑好挺,好漂亮,像保羅紐曼,我從十四歲,就愛上保羅紐曼了!」

他的心又輕飄飄了。和維珍在一起,他總覺得輕飄飄的,像沐浴在一片春風裡。「我二姐說我很醜,」他笑著說:「她說我的嘴巴太大了。」

「男孩子嘴巴大才漂亮呢!」維珍振振有辭的。「又不是女孩子,要櫻桃小口!男兒嘴大吃四方。何況,你看那些男明星,那一個嘴巴不大?我就喜歡你的嘴巴,」她正視他,誠懇而真摯的說:「你的嘴很性感。」

他一愣。從沒有人對他說過這種話,他轉開眼光來看她,她那媚力十足的眸子正定定的停在他臉上,裡面閃著溫柔的光芒,像夜色裡的兩點螢火,是溫馨的,幽麗的,而略帶著神秘意味,竟引起他一陣遐思綺想。

車子開上了迴旋的山路,他開車的技術並不熟練,他不敢再胡思亂想,也不敢再去研究她眼底的神秘了。她也不再招惹他,靠在椅墊中,她開始輕輕的哼起歌來。她曾當過一段時期的歌星,雖然不像一般紅歌星那樣,有很好的歌喉。她的歌聲和一般人比起來,仍然是相當動聽的。她的特色是柔媚而略帶磁性,有些嗲,卻並不肉麻。她在反覆的低唱著:

「我等過多少黃昏,

我等過多少清晨,別問我為何虛度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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