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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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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整個暑假,佩吟都是輕飄飄的,昏沉沉的,而又忙碌得天昏地暗的。幸好家裡請了阿巴桑來幫忙,因為她很少在家,服侍母親的工作,也由阿巴桑代勞了不少。好在,這些日子來,韓太太的病情正處在「穩定狀態」,有一大段時間,她沒有很惡劣地發作了。而且,她自從佩吟跌倒在玻璃上受傷以後,心裡也有一些明白了。畢竟母女連心,她對佩吟的折磨也暫時停止了。

韓永修忽然發現,雖然季節已經往秋季邁進,而佩吟的身上、臉上、眉間、眼底、嘴角、衣襟上、袖子上,處處都帶著春天的氣息。春來了。他凝視著佩吟,一日比一日更深地發現,青春忽然間就回來了。喜悅、歡愉、滿足和幸福像是青春的副產品,也隨著佩吟的一舉手,一投足之間,就抖落在那狹隘而簡陋的小屋裡了。

於是,韓永修明白了一件事,他必須和趙自耕好好地談一次了。在他還沒提出要談話的要求之前,趙自耕卻先來拜望韓永修了。於是,有一天晚上,在韓家那簡陋的,由日式房子改建的小客廳內,趙自耕和韓永修就有了一次很密切的傾談。那晚,佩吟是有意避了出去,她認為,這種談話,她的在場可能會很尷尬。她跑到頌蘅家裡去聊了一個晚上,當她回家時,夜色已深,趙自耕也已告辭回去了。

韓永修揹負著雙手,兀自在房裡踱著步子,他那充滿智慧的眼睛裡,帶著一抹深思的神色。佩吟悄眼看著父親,一時之間,頗有些擔心,她不知道趙自耕和父親到底談了些什麼。她很瞭解,父親的個性相當孤介,而趙自耕卻又一向就有些高傲,言辭又往往過於鋒利。她真怕這兩人的談話並不投機。看父親那樣一臉的深思,一臉的鄭重,她心想,完了!韓永修本來就認為趙自耕名聲不好,現在一定更加深了他的惡感,假如父親要自己和趙自耕斷絕來往,她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她開始有些懊悔,當時自己實在不該避開的。

「爸爸!」她怯怯地喊了一聲。

韓永修深深地凝視她,在沙發裡坐了下來。握著茶杯,他慢吞吞地啜了一口茶,終於開口了:

「佩吟,你當然知道趙自耕是為什麼來的了?」

她有些困惑,說真的,她只認為趙自耕是來作「禮貌的拜訪」,為未來的關係鋪一條路。

「他一直說要來拜見爸爸。」她輕聲說。

「不只拜見!」韓永修盯著女兒。「他很開門見山,他要求我允許他娶你!換言之,他是親自來求親了!」

「哦!」佩吟睜大了眼睛,她也沒想到,趙自耕會說做就做的。她注視著父親,眼睛裡有著關懷,有著擔心,有著祈盼,有著緊張,還有著興奮。

「佩吟,」韓永修仍然是慢吞吞地,仍然是不慌不忙地,仍然是深思地。「我要問你一句話,你——很愛他嗎?願意嫁他嗎?」

「哦!爸爸!」她喊著,低下頭去了。她沒有正面答覆這句話,但是,她的眼光,她的神情,她的熱烈的語調……都已經肯定地答覆過了。

「那麼,你是願意嫁他的了?」韓永修再問了句。

她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韓永修默然片刻。她有些不安,悄悄地抬起眼睛來,她低低地問了句:

「你——不贊成嗎?」

韓永修盯著她。

「過來,佩吟!」他喊。

佩吟像個待宰的小羔羊,她捱到了父親面前。

韓永修伸手握住了佩吟的雙手,把它們握得緊緊的。韓永修的手已又幹又瘦,佩吟的卻軟如柔荑。

「趙自耕是一個很有魄力,很男性,也很有聲望的男人,他上面還有老母在堂,下面有個十八歲的女兒。當這樣一個男人的妻子,會非常累,非常不容易。可是,佩吟,你曾經應付過更難應付的環境,你善良而好心——所以,我相信,你會做個很成功的妻子!」

佩吟很快地揚起頭來,滿眼睛閃著光,她喘著氣說:

「爸,你答應啦?」

韓永修微笑了。

「要不答應他,是件很難的事,他很有說服力。他能言善道。而且,他太堅決,太果斷,太激烈。使我懷疑,萬一我不答應他,他會不會把你拐跑?說真話,佩吟,我並沒有想到,我會有一個有名有勢的女婿,我也不願意你嫁一個比你大這麼多的男人。但是,咳,」他的笑意加深了。「自耕說得好,他說,除了他以外,還有什麼男人,能夠欣賞你的成熟、獨立、固執和堅強?他說,任何小夥子,在你面前,都會變成孩子!你需要一個成熟的,經歷過人生的,看過世界的男人!這男人,不可能太年輕,所以,他是唯一的人選!」

佩吟微張著嘴,微挑著眉毛。

「他——這樣說的嗎?」她驚歎地問,「我已經一再警告他,要——謙虛一點兒。他居然還是這樣故態復萌!」她搖搖頭,嘆口氣。「他是不可救藥地高傲啊!」

「如果他不是這樣高傲,這樣自信,這樣果斷,你會愛上他嗎?」韓永修問。

佩吟的臉紅了。

「哦!爸爸!」她輕輕地喊著。

「你瞧,我瞭解你的。」韓永修再緊握了女兒的手一下,放開了她,大聲說,「好了!我的一塊石頭也落地了!自耕說希望在年底結婚。你也不小了,早就該嫁了,可是,我已經告訴了自耕,我給你的,除了一腦子詩書,一肚子才華外,實在沒有更好的陪嫁了……」

「噢,爸爸!」佩吟驚喚著。「你也夠謙虛啊!」

「怎麼?你不是嗎?」韓永修寵愛地看著女兒。「你實在還有很多優點,像你的善良,你的孝順,你的吃苦,你的忍辱負重……」

佩吟跪下身子,僕伏在父親膝上,她滿眼眶淚水。

「爸,」她幽幽地說,「你有一項極大的缺點,你知道嗎?」

「是什麼?」

「你太寵孩子了!女兒,永遠是自己的最好!」

韓永修憐惜地用手撫摸佩吟的頭髮,在喜悅之餘,心裡也有種酸酸澀澀的情緒,他真不知道。佩吟嫁出去之後,他如何在這個家庭中待下去?他老了,妻子病了,兒子死了……生命剩給他的,到底還有些什麼?

「爸,」佩吟在他膝上悄問,「媽媽知道了嗎?」

「她應該聽到一部分,」韓永修也低聲答。「你知道我們這些木板門,根本沒有隔音的效果。不過,她沒出來,自耕也沒見到她。我想,還是緩一步再說,因為我沒把握,她知道詳細情形之後,她的反應會怎麼樣。」

佩吟點點頭。心裡卻在想著同一個問題,她嫁了之後,爸爸怎麼辦?可憐父老母病,唯一的弟弟,又少年早逝!她想了想,更深地膩在爸爸懷中,她忽然像個小女孩兒。但是,她的聲音卻是沉著、肯定、溫柔而固執的:

「爸爸,我向你保證,你絕不會失去一個女兒,只會多一個兒子!」

韓永修低嘆了。佩吟啊佩吟,你實在是個難能可貴的女兒啊!但願天也有知,地也有靈,保佑你一生幸福,保佑這件婚事,是絕對的正確吧!

於是,這婚事是公開了。在趙家,這簡直是翻天覆地的大喜事。奶奶拉著佩吟的手,左看右看,剛看後看,就不知道該怎麼表示她的喜悅和歡欣,她不住口地說:

「吳媽,我跟你講過,佩吟長得一副聰明樣兒,又有學問又能幹又機靈,將來不知道哪個有福氣的人能娶到她。我可再也想不到,我這個牛脾氣的寶貝兒子,會撿著到這麼大的便宜!」

「媽!」趙自耕喊,「別太寵她!她已經把我壓制得大氣都不敢出一聲了,你再寵她,她就更不像樣了!」

「聽聽!」奶奶又氣又笑。「還說人家壓制你呢,你這是什麼話?當著我的面就要欺侮人!佩吟,」她一個勁兒地拍撫著佩吟的手背。「我告訴你,你別怕自耕,將來他如果敢動你一根寒毛,你告訴我一聲,我會教訓他!」

「完了,」趙自耕躺在沙發裡翻白眼。「我以後的日子大概不會好過了!」

「奶奶,」佩吟仍然跟著纖纖的稱呼喊,「他不會欺侮我的,我還有纖纖幫忙呢!」

「噢,你該改口了!」奶奶說,「你可得叫我一聲媽了!」

佩吟紅了臉,纖纖睜大了眼睛,在一邊又好奇,又興奮,又懷疑地問:

「奶奶,以後咱們這該怎麼稱呼呀?我是叫韓老師呢,還是該改口叫一聲‘媽’呢!」

佩吟的臉更紅了。正想說什麼,老劉跑進來叫纖纖了,他恭敬地說:

「小姐,虞家少爺叫你去看花房呢!」

「噢!」纖纖喜悅地答應了一聲,滿臉的陽光,滿眼睛的幸福,拋下奶奶和佩吟,她一轉身,就像只小小銀翅蝴蝶一樣,翩然地飛出去了。客廳裡,趙自耕望著纖纖的背影,他怔了怔。忽然從沙發中跳起來,一把拉住佩吟的手,他對奶奶說:「對不起,媽。我想和我的未婚妻單獨談一談!」

「喲!」奶奶笑著叫,「吳媽,你瞧,已經討厭我們啦!」

趙自耕不理母親的調侃,他拉住佩吟的手,把她一直拉進了書房裡,把房門闔上,他立刻把佩吟擁人懷中,深深地吻她。吻完了,他抬起頭來,凝視著她。她羞紅著臉,對他輕聲地埋怨著:

「怎麼回事嘛?人家正和你媽談話,你也不分輕重,把我拉進來幹嗎?」

「有事情要審你!」趙自耕說。

「審我?」佩吟愕然地看著他。「你又犯毛病了嗎?你又以為你在法庭上了嗎?我有什麼事要被審的?」

「你看到了,我家正在大興土木。」趙自耕說。

「嗯。」佩吟哼了一聲,心裡有點明白了。

「我們在造一座玻璃花房。」他再說。

「嗯。」她又哼了一聲。

「你當然知道是誰出的主意,是誰在那兒監工,是誰把纖纖弄得神魂顛倒了。」

「嗯。」她再哼了聲,用牙齒輕咬著嘴唇。

「好。」他盯著她。「很久以前,你告訴我,你有一個約會,那約你的男孩子是虞無咎的獨生子,名叫虞頌超。你能不能跟我解釋一下,現在和我女兒在一起的這個虞頌超,和以前約會你的那個虞頌超,是不是同一個人?」

「是的。」她簡短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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