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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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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珍!」頌超的頭上冒出了冷汗。「你做做好事吧!積點陰德吧!」

纖纖遲疑了,她看看維珍,又看看頌超,再轉頭看維珍,她滿眼的困惑。

「林姐姐,」她柔聲說,「你要幹什麼?」

「告訴她我是誰!」維珍對頌超說,「今天既然大家都扯破了臉,我們誰也別過好日子!」她挺了挺背脊,直逼到纖纖臉上去。「讓我告訴你我是誰吧!我是頌超的女朋友!我們很要好,要好得上過了床……」

「維珍!」佩吟喊。

「維珍!」頌超喊。

「維珍!」自耕喊。

纖纖看看滿屋子的人,再掉頭去看維珍,她滿臉的迷惑與不解,滿眼睛都盛滿了天真和好奇。

「你說,你是頌超的女朋友?」她問。

「豈止是女朋友?」維珍大聲說,「他差一點做了我孩子的父親,給他硬賴賴掉了!」

纖纖是更糊塗了,她那簡單的頭腦實在繞不過彎來,她微蹙著眉,凝視維珍。然後,她抬頭看看頌超,輕聲地、溫柔地,她小心翼翼地問:

「她在說什麼?我聽不太懂!」

自耕很急,他往前跨了一步,正想給頌超解圍,佩吟卻一把把他抓住了,佩吟對他搖搖頭,示意他不要插手。自耕不解地注視佩吟,卻已經聽到頌超在沉著地、啞聲地、坦白地、直率地說了:

「讓我告訴你,纖纖。」他正色說,「在我認識你以前,我先認識了這位林維珍,我跟她一起玩過,跳過舞,遊過泳。而且,我……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我……」他很礙口,很結舌,很困難,尤其,在纖纖那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下。「我帶她到福隆,在那兒過了一夜。現在,維珍來找我,她說她懷了孕,要我承認那孩子是我的……纖纖,你聽明白沒有?」

纖纖點了點頭。仍然直視著頌超。

「可是,」頌超繼續說,「那孩子並不是我的,所以,我不承認,你韓老師也已經問明白了,於是,維珍很生氣,她抓傷了我,也踢傷了韓老師……你,你……懂了嗎?」

「哈哈!」維珍又怪笑了。「解釋得真清楚!」

纖纖轉過頭來了,她一臉的嚴肅,眼光幽柔地閃著光,那小小的臉龐上,依舊一團正氣,一片天真,和像天使般地溫柔,她直視著維珍,清清楚楚地問:

「頌超真的是那孩子的父親嗎?」

「當……當……當然……」維珍迎視著纖纖的眼睛,從沒看過如此純潔的眼光,從沒看過如此正直的神情,從沒看過如此坦白的天真,竟使她忽然瑟縮起來,忽然自慚形穢了。她垂下了頭去,居然自己也不相信地說了實話:「當然不是。」

「那麼,」纖纖把手溫柔地放在她手臂上,很認真很認真地問,「你很愛頌超嗎?沒有他你不能活嗎?你簡直離不開他嗎?」

「見鬼!他算什麼東西?我會離不開他!」維珍衝口而出,漲紅了臉。「我根本看不上他,他這個愣頭愣腦的混蛋!」

「那麼,」纖纖如釋重負地嘆了口長氣。「你不要跟我搶他,你把他讓給我好不好?因為我好愛好愛他,沒有他我是不能活的!」

維珍睜圓了眼睛,不能相信地看著纖纖,好像纖纖是個怪物似的。然後,她就深深地抽了一口氣,倒在沙發裡喊:

「天哪!世界上會有這種女孩!」

纖纖仍然直視著她,固執地追問著:

「好嗎?林姐姐?你已經抓傷了他,你已經出過氣了,你就原諒了他吧!」

「你呢?」維珍忍不住問,「你也原諒他嗎?」

纖纖回頭看看頌超,她的臉上一片光明坦蕩。

「我根本沒有怪他呀!」她說。再轉頭看著維珍。「他先認識你,後認識我,不管他跟你多麼親熱,那是因為你很可愛的緣故,你是這麼美又這麼迷人的。他離開你,大概是因為你不夠愛他,你剛剛說了,你根本看不上他。他……他……他是要人用全心全意來愛的。我……就是用全心全意來愛他的!我沒怪他,更談不到‘原諒’兩個字!」

「你——」維珍簡直驚奇得連自己來這兒的目的是什麼都忘了。「你不怕他以後變心,再愛上別人?」

纖纖搖搖頭,像一個虔誠的信徒,提起了她的「上帝」一般。

「他不會的!」她回頭看頌超,揚著睫毛問,「你會嗎?如果你會,那一定是因為我不夠好!」

頌超滿眼眶都是淚水,他不能說話,因為他的喉頭哽住了。他臉上的傷口還在流血,纖纖伸手輕觸他的下巴,帶著無限的憐惜,無限的心痛,無限的熱愛,她低聲說:

「很疼,是嗎?」她伸手拉住他的手。「我們上樓去吧,我幫你把傷口清理好!」她再望著維珍,誠心誠意地、感激地說,「謝謝你,林姐姐,你把他讓給我,我會感謝你一輩子。你是個好心的人!再見!林姐姐!」

她拉著頌超的手,走出了房間,帶上了房門。

一時間,房裡好安靜,纖纖所表演的這一幕,實在出乎每一個人的預料,過了好半天,自耕才嘆口氣說:

「說實話,她雖然是我的女兒,我還是不瞭解她!她總會帶給我許多驚奇!」

「你知道嗎?」佩吟深思地說,「我們是一些平凡的人,而纖纖,她實在是個天使!」

「否則,」維珍介面,「她就是個傻瓜!再否則,她就是世界上最最聰明的女人!」

佩吟想著維珍的話,她對維珍深深點頭。

「你有理!」她說。

室內靜了片刻,每個人都若有所思,終於,維珍長嘆了一聲,她無精打采地,悵然若失地站起身子:

「我也該走了。鬧過了,吵過了,戲也看過了!很無聊,是不是?我為自己悲哀。」

佩吟握住了她的手。

「等一等。」她說。

「還等什麼?各種沒趣都已經討到了!」

「你還有問題沒解決,」佩吟盯著她,「那孩子的父親,是××航空公司的空服員,名叫程傑瑞,對吧?」

維珍驚跳了。自耕也驚跳了。

「你怎麼知道?」維珍問。

「第六感。」佩吟笑笑。「事實上,你跟我提過那個空服員。怎麼?他為什麼不要這孩子?」

「他怎麼會不要?」維珍瞪大了眼睛。「他要得要命,但是……」

「他失業了!琳達把他解聘了,你不能嫁一個無業遊民,你又捨不得拿掉這孩子。維珍,你是認真在愛程傑瑞吧?」

「某一方面是認真的,只是,他太沒出息!」

「人生的事很難講,」佩吟掉頭去看趙自耕。「我看,你該見見那個年輕人,你不是有家傳播公司嗎?我想,他是第一流的外交人員!你如果要找負責人的話,我幫你推薦一個。」

趙自耕用驚佩的眼光望著佩吟。

「我看——我應該接受你的推薦。」

維珍不相信地看著他們。

「你們——真的要他負責一家傳播公司?」

「明天上午,叫他到我的辦公廳來看我!」趙自耕肯定地說。「不過,警告他,不許再鬧桃色新聞!」

維珍的眼睛裡,忽然蒙上了淚光,她咬咬嘴唇,想笑,結果,卻「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伏在佩吟的肩上,她哭得抽抽噎噎的,一面哭,一面斷斷續續地說:

「我……好傻,我……像個傻瓜,是不是?」

「我們每個人,有時都會像個傻瓜。」佩吟說,拍撫著她的背脊。「天都快亮了,你要為孩子保重自己,我叫老劉開車送你回去,嗯?」

維珍點了點頭。

十分鐘後,維珍走了,頌超和纖纖在樓上,書房中又只剩下了佩吟和自耕兩個人。

他們並肩站在窗前,經過這樣轟轟烈烈的一夜,天色已經矇矇亮了,黎明前的曙光,正在雲層後面放射,把所有的雲彩都染成了發亮的霞光。

自耕緊緊地摟著佩吟,他說:

「你知不知道,你有一項很大的缺點。」

「是什麼?」

「你太聰明,而且——有點狡獪。」他想著她如何「誘」出維珍懷孕的漏洞。「你這種女人,會讓男人在你面前顯得渺小而無能。我真不知道,我這個律師,是不是應該讓給你來做?」

她笑了。把頭偎在他肩上。

「這缺點很嚴重嗎?」她問。

「很嚴重。」他正色說,「可是,當你真正愛一個人的時候,你是應該把她的缺點一起愛進去的,所以——」他吻她的耳垂。輕嘆著,「我愛你的缺點!」

她更緊地靠著他,陽光終於透出了雲層,照射在窗臺上的一排金盞花上。趙自耕微微地吃了一驚,他說:

「是誰把窗臺上的金魚草搬走了,而放上這麼多盆金盞花?我不喜歡!」

「是我。」佩吟說。「金魚草和金盞花放在一起很不諧調,所以我全換上金盞花,記得嗎?我們第一次發生感情,就由於一盆金盞花,纖纖和頌超也是的!」

「你知道金盞花代表的意思嗎?」自耕不安地問。

「我知道,它代表離別。」

「你不忌諱?」

「放上金魚草,就不忌諱了,是嗎?」

「那成了一句話:離別了,傲慢!」

佩吟瞅著他,含笑點頭。

「現在是好幾句話!」

「什麼話?」

「離別了,離別。離別了,離別。永遠離別了,離別。」她說著,笑得更甜了。「你該懂得負負得正的原理,這句話的真正意思是:和離別告別了!換言之,是:永不離別!」

他又驚又喜又佩又贊地瞪著她。吸了口氣。

「你知道嗎?你又多了一項缺點!你太敏捷!」

「我知道。」她笑著。「你只好連我的缺點一起愛進去!」

陽光更燦爛了,把那一排金盞花,照耀成了一排閃亮的金黃。每一片黃色的花瓣,都在太陽光下綻開著,閃耀著,盛放著。迎接著那黎明時的萬丈光華。

全書完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廿七日深夜初稿完稿

一九七九年一月十七日初度修正

一九七九年二月十六日二度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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