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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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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大時代中的小故事,我儘量把它說得簡短。」他開了口,聲音是不疾不徐的,從容不迫的。「有一個老太太,她有四個兒子一個女兒。當她的小女兒才一歲大,丈夫去世,她守了寡。她開始傾全力扶養她的五個兒女,讓孩子們慢慢長大。老大二十二歲那年,正是中日之戰如火如荼的時候,他從了軍,一年後死在戰場上。老二進了空軍,在一次戰役裡機毀人亡。老三是在十萬青年十萬軍的號召中投筆從戎的,其實那年他還只是個孩子,他失了蹤,有人說是死了,有人說是被日軍俘虜了,反正,他從沒有回來過。」

她的精神真的集中了,而且竟輕微的打了個冷戰,她覺得手臂上的皮膚在起著雞皮疙瘩,她用手輕輕的撫著胳臂,這餐廳中的冷氣好像太冷了。

「老太太幾年中失去三個兒子,她幾乎要瘋了,但是,中國女性的那種韌性和她自己的堅強迫使她不倒下去,何況,她還有個小兒子和稚齡的女兒。一九四九年,她帶著這僅有的一子一女來臺灣。這個兒子終於在臺灣成家立業,娶妻生子,他先後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老太太總算有了孫子和孫女兒。這個兒子很爭氣,他創下了一份事業,成為商業界鉅子,老太太認為她的晚年,總可以享享福了,誰知這兒子帶著太太去美國參加一項商業會議,飛機在從紐約飛阿拉巴馬的途中出事,據說是一隻小麻雀飛進了引擎,整個飛機墜毀,全機沒有一個人生還。老太太失去了她最後一個兒子。」

他停了停,把那冒著煙的菸蒂熄滅了,輕輕的啜了一口咖啡,他的眼神回到她的臉上,專注的盯著她的眼睛她深吸了一口氣,有種窒息似的感覺。

「老太太失去這最後一個兒子的時候,她的孫子們分別是十七歲和十六歲,孫女兒才只有十歲。她沒有被這個嚴重的打擊擊倒,要歸功於她那始終沒結婚的女兒,那女兒從小看多了死亡,看多了母親的眼淚和悲傷,發誓終身不婚,來陪伴她的母親。老太太又挺過去了,她要照料孫子們,還有那個又美麗又動人又活潑又任性的小孫女兒。一年年過去,孫子們也大了,老太太更老更老了,她生活的重心,逐漸落在那個小孫女的身上,小孫女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語一舉手一投足都使老太太開心。兩個孫子長成後有了自己的事業,女孩子卻比較能夠依依膝下。但是,小女孩兒會變成少女,少女就會戀愛,這孫女兒的血統裡有幾分野性,又有幾分柔性,她是個矛盾而熱情的女孩。十九歲那年她愛上一個男孩子,這戀愛遭遇到全家激烈的反對,反正,這爆發了一場家庭的大戰。而這時候,這家庭中最有力量說話的人就是老太太的長孫,他採取了隔離的手段,把這個戀愛戀昏了頭的妹妹送往美國去讀書,誰知這小妹妹一到美國就瘋了,她用刀切開了自己的手腕,等兩個哥哥得到訊息趕到美國,只趕上幫她料理後事。」他住了口。盯著雅晴。

雅晴深深吸氣,端起咖啡來喝了好大一口,咖啡已經冷了,她背脊上的涼意更深,手臂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她一瞬也不瞬的瞪著桑爾旋,簡直不能相信自己聽到的故事。但是,桑爾旋那低沉而真摯的聲音,那哀愁而鄭重的神情,都加強了故事的真實性,她已經聽得痴了。「兄弟兩個從美國回來,都彼此立下了重誓,他們決不把這個噩耗告訴老太太,因為老太太是再也不可能承受這樣的打擊了。他們和姑媽研究,大家一致告訴老太太,小孫女在美國唸書念得好極了,他們捏造小孫女的家書,一封封從臺北寄往美國,再由美國寄回來。老太太更老更老了,她的眼睛幾乎看不見了,耳朵也快聾了。但是,她每年都在等孫女兒歸來。然後,到今年年初,老太太的醫生告訴了這兄弟兩人和姑媽,老太太頂多只能再活一年了,她的五臟幾乎全出了問題。老太太自己並不知道,還熱切的計劃著孫女兒歸國的日子,她天天倚門等郵差,等急了,她就嘆著氣說,孩子,回來吧!只要能再見你幾天,你老奶奶就死而無憾了。」

他的眼光從她臉上移開,呆望著手裡的咖啡杯,他眼裡有了薄薄的霧氣,臉色顯得相當蒼白,他的嘴唇輕顫著,似乎竭力在抑制情緒上的激動。她望著他,傻了,呆了。這小小的故事竟激起了她心中惻然的柔情,使她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而鼻子中酸酸的。她緊緊的注視著桑爾旋,心裡有些糊塗,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敢相信。

「這是個真故事?」她懷疑的問。

「是的。」「我不能相信這個,」她掙扎的說:「太多的死亡,太多的悲劇,我不能相信!」「請相信他!」一個女性的聲音忽然在雅晴身邊低啞的響了起來。雅晴嚇了好大一跳,猛然抬頭,才發現這竟是隔壁桌上那孤獨的女客,她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們桌邊了。拉開了椅子,她自顧自的坐了下來,深深的望著雅晴。雅晴完全墮入迷霧的深淵裡去了,她瞪視著這個女人,在近處面面相對,她才發現這女人絕對不止四十歲,大概總有五十邊緣了,但,她的皮膚仍然細膩,她的眼珠烏黑深邃──似曾相識。對了!雅晴驚覺過來,這女人眼裡也盛滿了哀愁,和桑爾旋同樣的哀愁,也同樣深邃而迷濛,閃爍著幽柔的光芒。

「你……」雅晴吶吶的開了口:「你是誰?」

「我就是那個老太太的女兒,孩子們的姑媽。」

雅晴張大眼睛看看她,再看看桑爾旋。

「你們……到底在做什麼?」她困惑到了極點。「你──桑爾旋,難道你就是那個孫兒?兩兄弟中的弟弟?」

桑爾旋抬起眼睛來了,正視著她。他蒼白的臉色正經極了,誠懇極了,真摯極了。

「是的,我就是那個弟弟。讓我介紹蘭姑給你,蘭花的蘭,她的全名是桑雨蘭,我們都叫她蘭姑,只有奶奶叫她雨蘭。你會喜歡蘭姑,她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女人。我們中國的女性,常常就是這樣默默的把她們的美德和愛心都埋藏在自己的小天地裡,而不為人知。」「爾旋!」蘭姑輕聲的阻止著。「不要自我標榜,你使我難為情。」雅晴不安的看著他們兩個。覺得越來越糊塗了。

「為什麼告訴我這個故事?」她問,蹙起了眉頭,她的眼光落在蘭姑臉上。「你那個死在美國的侄女,她叫什麼名字?」

「她叫桑爾柔。」蘭姑低啞的說:「可是,我們都叫她的小名,一個很可愛的名字:桑桑。」

雅晴猛的打了個冷戰,寒意從脊椎骨的尾端一直爬到脖子上。她死命的盯著桑爾旋,聲音變得又冷又澀。

「這就是你跟蹤我的原因?因為我像桑桑?」

「不是非常像,而是一部份像。」

「我走路的姿態?我生氣的樣子?我的身材?我說話的聲音……」「最像的是你的眼睛」,蘭姑說,仔細而熱烈的端詳她。「還有你的一些小動作,用手拂頭髮,拋手袋,轉身,抬眉毛……甚至你那衝口而出不假思索的說話,常常神遊太空的習慣……都像極了桑桑。昨天爾旋告訴我發現了你的時候,我根本不相信,今天我親眼看到了,才敢相信世界上居然有這樣的巧合。不過,你比桑桑高,也比她胖一點,你的下巴比較尖,眉毛也濃一點……」

「總之,沒有桑桑漂亮?」她又衝口而出。

蘭姑深切的凝視她。「你非常漂亮,」她的聲音真摯而誠實。「不過,我們的桑桑對我們來說,是獨一無二的。我想你一定了解這點,對你的家人來說,你也是獨一無二的!」

未必,她想,腦中閃過了父親和曼如的影子。

「好,」她坐正了身子,挺了挺背脊。「你們發現了一個長得像桑桑的女孩,這對你們有什麼意義呢?」

「有。」桑爾旋開了口。「奶奶幾乎已經全瞎半聾,而且有點老得糊糊塗塗了,桑桑又已經離開三年了,三年間總有些變化,所以,奶奶不會發現……」

她如同被針刺般直跳起來,眼睛睜得不能再大了,她嚷了出來:「你們總不會瘋狂到要我去冒充桑桑吧?」

「我們正是這個意思。」桑爾旋靜靜的說。

她驚異的看著他們,蘭姑的眼光裡帶著熱烈的祈求。桑爾旋卻鎮靜的等待著,那股哀愁仍然在他眉梢眼底,帶著巨大的震撼的力量,撼動著她,吸引著她。她深抽了口冷氣,掙扎著問:「我為什麼要做這件事?」

「我們給待遇,很高的待遇。」桑爾旋說,一直望進她的眼睛深處去。「如果你還有點人類的同情心,你該接受這個工作,去安慰一個可憐的老太太,她一生已經失去了很多的東西,這是她生命中最後幾個月了。」

「這……這……這會穿幫的!」她和自己掙扎著。「我對桑桑一無所知,我對奶奶一無所知,我對你們家每個人一無所知……老天!」她站起身來,丟下餐巾,拎起自己的帆布袋:「你們都瘋了!你們看多了電影,看多了小說,簡直是異想天開!對不起,我不能接受這工作!」她轉過身子,想往外走。

「就算演一場戲吧!」桑爾旋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著:「總比你在家裡面對你那個同年齡的小繼母有趣些!」

她倏然回頭,死盯著桑爾旋,她的背脊又僵硬了。「你昨晚還是跟蹤了我!」她怒衝衝的說。「而且打聽了我,你不是君子。」「對不起,我有不認輸和做到底的個性。」他伸手拉住她的帆布袋:「我們家的人都很少求人幫忙。」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柔和而酸楚:「雅晴,我求你!」

她回頭瞪視著他,在他那閃爍著光芒的眼神中,在他那酸楚而熱烈的語氣裡,整個人都呆住了。夢的衣裳5/303

這是桑爾旋私人的辦公室,看不出他這樣年輕,卻已有這樣大的事業。辦公室裡有大大的辦公桌,按鍵式的電話機,一套考究的皮沙發,明亮的玻璃窗,垂著最新式的木簾,裝潢得雅緻、氣派、而大方。但是,雅晴並沒有任何心情去研究這辦公廳。房門關得很緊,冷氣開得很足。房裡有四個人,除雅晴外,還有桑爾旋、蘭姑,和桑爾凱。雅晴沉坐在沙發深處,望著手裡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備忘錄」。

「你是哪年哪月生的?」桑爾旋在問。

「一九五六年三月二十日,那正是春天,全家都期望是個女孩兒,尤其是奶奶,她說女孩兒比較不會飛,養得乖乖柔柔能像小鳥依人……」雅晴驀的抬起頭來,注視著桑爾旋。「你奶奶錯了。女孩子有時候比男孩子更會飛,並不是每個女孩都像蘭姑一樣!」「能不能不批評而溫習你的功課?」說話的不是桑爾旋,而是桑爾凱,他正站在窗邊,帶著幾分不耐的神情,相當嚴厲的看著她。雅晴轉向桑爾凱,這是她第三次見桑爾凱。從第一次見他,她就不喜歡他。桑爾凱和爾旋只差一歲,但是,看起來像是比爾旋大了四、五歲。他和爾旋一樣高,一樣挺拔,所不同的,他臉上的線條比較硬,使他的眼神顯得太凌厲。他戴了副金絲邊眼鏡,這眼鏡沒有增加他的書卷味,反而讓他看來老氣。他永遠衣冠楚楚,西服褲上的褶痕筆挺。他的鼻樑很直,嘴唇很薄,常常習慣性的緊閉著,有種堅毅不屈的表情。坦白說,他很漂亮,比桑爾旋漂亮。他一看就是那種肯做肯為一絲不苟的人。他會是個嚴格而苛刻的上司,不止苛求別人,也苛求自己。他就是這樣的,雅晴在和他的幾次接觸中,早已領教過他的苛求。

「不要命令我,桑爾凱,」她揚著睫毛,一個字一個字的說:「當我高興批評的時候,我就會批評!你必須記住,我是來幫你們的忙,並不是你的下屬。」

「注意你的稱呼!」桑爾凱完全不理會她那套話,盯著她說:「桑桑一向叫我大哥。」

「她還叫你眼鏡兒,叫你鷺鷥,因為你兩條腿又瘦又長。叫你不講理先生,叫你偽君子,叫你不通人情,叫你自大狂!」

「哼!」桑爾凱哼了一聲,打鼻子裡說:「這些……不關緊要的事你倒記得清楚。」「你認為不關緊要的事可能是最緊要的事!」雅晴說:「如果要穿幫,多半是穿幫在小節上!」

「奶奶多大了?」桑爾旋在問。

「今年七月三日過八十整壽,我是特地從美國回來為她老人家祝壽的。」「奶奶叫你什麼?」「桑桑、寶貝兒、小桑子、桑丫頭。生氣的時候叫我磨人精,高興的時候叫我甜桑葚兒。」

「你叫奶奶什麼?」桑爾旋繼續問。

「奶奶、祖母大人、老祖宗。」

「還有呢?」蘭姑在問。

「還有──?」雅晴一怔。

蘭姑走了過來,她的眼眶溼溼的,聲音酸楚而溫柔。

「你和奶奶之間,還有個小秘密,」她坐在雅晴身邊,溫柔而苦澀的盯著她。「你每有要求,必定撒嬌,一撒嬌,就會直鑽到奶奶懷裡去,又扭又膩又賴皮。所以,奶奶有時叫你麥芽糖兒,你倒過來叫奶奶寶貝兒。」

「我叫奶奶寶貝兒?」雅晴瞪大眼睛「你有沒有弄錯,這算什麼稱呼?不倫不類不尊不敬……」

「人老了,會變得像小孩子一樣。」蘭姑輕嘆了一聲,眼底是一片動人的、深摯的感情。「她──最喜歡你叫她寶貝兒,全世界也只有你一個人叫她寶貝兒。但是,你不會當著人前叫,只會私下裡叫。」雅晴呆望著蘭姑。「把那疊照相簿拿出來,」桑爾凱又在命令了。「桑桑,你把每一個人從小到大再指給我看一次,不用擔心紀媽,紀媽會合作的!她是把你從小抱大的女管家,她也知道真相,會幫著你演戲,噢……」他忽然想起什麼大事,正視著雅晴,嚴肅的問:「你會彈吉他嗎?」

「吉他?」雅晴又一怔:「我什麼天才都有,就缺乏音樂細胞,什麼吉他、鋼琴、喇叭、笛子……一概不會!不過……」她笑了起來:「我會吹口哨,吹得就像……人家媽媽把小娃娃撒尿一樣好。」桑爾凱把手裡的照相簿往桌上重重的一丟,照相簿「啪」的一聲,清脆的落在桌面上。他轉身就走向落地長窗,背對著室內,他冷冰冰的說:

「完了!這時代的女孩子,十個有八個會彈吉他,你們偏偏選了一個不會的!爾旋,我跟你說過,這計劃根本行不通,你就是不聽!我看,趁早放棄!你們說雅晴像透了桑桑,我看頂多也只有五分像,而且,她從頭到尾就在開玩笑,根本不合作,我看不出她有絲毫演戲的能力!你們不要把奶奶看成老糊塗……」他回過身來,像對職員訓話一般,攤著手大聲說:「她在五分鐘之內就會穿幫!蘭姑,爾旋,我們把這件荒謬的事就此結束吧!陸小姐,」他轉向雅晴,下了結論:「你回家吧!我們這幕戲不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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