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夢的衣裳》小說信息

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她很快就恢復了健康。第二天,她已經下床了。第三天,她已樓上樓下地奔跑了。第四天,她在花園裡採花捉蝴蝶了。奶奶笑著揉眼睛把她摟在懷裡,又摸她頭髮,又摸她脖子,又摸她面頰:

「整整瘦掉一圈了!」奶奶說,又唉聲嘆氣起來,「唉唉,你們這些讓人操心的孩子,一會兒撞車了,一會兒又生病了!把我這幾根老骨頭都快折騰斷了!」

雅晴忍不住摟著奶奶的脖子,吻著她那滿是皺紋的面頰,鄭重地、發誓地說:

「保證不再生病了!」

「傻孩子!」奶奶笑彎了腰,一面笑一面忙著叫紀媽,給桑丫頭燉雞湯,煮當歸鴨,好好地「補一補」。

生活又恢復常態了,兩兄弟也開始上班忙碌了。雅晴一連三天都聽到吉他聲,像一種呼喚,一種魔咒,使她心慌意亂而精神不集中。可是,她固執地不理會這吉他聲,在經過那小木屋前的折辱之後,她不能再理會那個人了,不管他是流氓或是天才!

於是,有一天,當桑爾凱和桑爾旋剛出門不久,門鈴就響了,紀媽急急地來找她:

「樓下有人找你!」

「是誰?」

「一個女孩子,我看……很像是萬家的女孩!」

萬潔然!她奔下樓,在花園門口看到了萬潔然,她站在鐵門外,一身素淨的白衣服,頭上戴著朵小白花。她有些迷惑,看著萬潔然,問:

「怎麼了?」

「我媽死了。」萬潔然說,「一個星期以前的事。」

「哦?」她很同情,但,萬潔然臉上並沒有悲哀。

「她總算走完了她這痛苦的一生,對她來說,死亡是個喜劇而不是悲劇,自從父親犯案入獄,她就沒有笑過,現在,她總算解脫了。」她抬眼看她。「我哥哥要我來找你,他說,他在梧桐樹下面等你!」

她的心臟不規則地亂跳起來。

「我不去。」她咬牙說,「請轉告他我不去!」

「他說,如果你不去,他就找上門來了。不管會不會再和桑家兄弟打架,也不管會不會拆穿你的底牌。你知道,他是說得到做得到的!」

這簡直是威脅,但,她瞭解萬皓然,如果他這樣說了,他真會做到。

於是,她去了梧桐樹下。

這是從小屋前吵架分手後,一個月以來,他們第一次再見面。他坐在梧桐樹下的橫木上面,正在彈著吉他,彈著一支她從沒聽過的、陌生的曲子。調子很緩慢,很哀怨,很淒涼。他緩緩地彈著,對於她的走近,似乎根本沒有注意。短短一個月,他唇邊多了兩條深深的刻痕,他瘦削而憔悴,濃黑的頭髮雜亂地豎著。他仍然是一副桀驁不馴的樣子,仍然傲慢而目中無人。她站著,等待著他把一曲彈完,終於,他彈完了,抬起頭來。他問:

「知道這支曲子嗎?聽過嗎?」

「不,沒聽過。」

「這就是《夢的衣裳》!」他說,「我並不喜歡這些做夢呀,衣裳呀的歌詞,太女性化了,但是,我承認它很美。尤其最後兩句:請你請你請你——把這件衣裳好好珍藏!」

「我想,你是無夢也無情的!」她說,冷冷地看著他,想著那個被驅逐的下雨天。「你也不會去珍藏一件夢的衣裳!」

「當你連夢都沒有的時候,你就什麼都沒有了。」他說,眼光定定地停在她臉上。「我想,我應該學著去尋夢,去追求一些東西!也珍藏一些東西!」他把雙手伸給她,命令地說,「過來!不必把我看成魔鬼,我不會吃掉你!」

她倒退了一步,她不想再被他捉住。

「我聽說了你母親的事,」她說,「我很遺憾。」

他跳起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的面前,動作突兀而野蠻。她嚇了好大一跳,但,她已被他牢牢地握住了。

「我不想談我母親!」他粗魯而喑啞地說。

「那麼,就不要談吧!」她說,突然體會到他那冷漠的外表下,藏著多麼深切的悲哀。

「我曾經想讓她過幾天好日子,」他自己談了起來,「曾經想闖一番事業,打一個天下送給她,曾經希望有一天,人人都會尊敬地對她脫帽鞠躬,喊一聲:萬老太太,您好!可是,她——沒有等我。」他的頭垂著,眼睛注視著她的手。「所以,你瞧,」他低啞地說,「我並不是沒有夢,我也有。只因為那個夢太遙遠,我就必須用粗魯野蠻和放浪形骸來偽裝自己。」

她不說話,她不敢也不能說話,她發現他第一次這樣坦率地剖白自己。這使她感動,使她充滿了憐恤與同情。下雨天的爭執已經很遙遠了,遙遠得像幾百年前的事了,她幾乎不復記憶了。她舉起手來,輕輕地撫摸他的頭髮,就像奶奶常常撫摸自己的頭髮一樣。

「我聽說你病了一場,」他繼續說,仍然沒有抬頭看她,「我想,我要負一些責任。我曾經坐在這兒連夜彈琴給你聽,我不知道你聽見沒有?這兩天,我天天在這兒彈,只希望能讓你見我一面。你不來,那麼,你是不願意見我了?我本可以直接闖到桑家去,但,我不想驚嚇奶奶……那是個幾乎和我母親一樣偉大的女人。所以,我就讓潔然去了。我在走以前必須見你一面,雅晴。」

「在走以前?」她一驚,在他身邊坐了下去,她伸手扶著他的肩膀,讓他面對自己。「你要走到什麼地方去?」她問,尋找著他的眼光。

「去追求我的前途,」他迎視著她的眼光。清晰地說,「我不想再做個飄蕩的遊魂。這些年來,從沒有人用這種棒子來敲醒我,除了你,雅晴。」

「你預備怎麼開始?」

「首先離開那個木屋區,然後我要去唱歌,我從不認為歌唱是個男人的職業,尤其像我這種男人!所以,那是個過渡時期,我要好好地、認真地唱一段時間。你信嗎?如果我認真而努力,我會成為一顆‘巨星’!」

「我相信。」她誠摯地說。

「等我賺到一些錢,我要去辦個牧場,或是農場。今天,我在報上看到任顯群辦農場的經過,我很感動,不論他做錯過些什麼,他從一個顯赫的大官變成個開墾的農夫,這需要毅力和勇氣,是不是?」

她默默點頭。

「我媽死了,潔然早就有了男朋友,只為了媽和我才拖延著婚事,現在,她也該嫁了。我已經一無牽掛,除了——你。」他深刻地凝視著她了,眼底的神情非常古怪。「不,」他又說,「你也不會成為我的牽掛。」

她仍然不說話,只是瞅著他。

「我有一條遙遠的路要走,自己都不知道未來如何,這可能是條漫長而辛苦的道路,我必須自己去走!我不能讓你來扶我……」

她輕輕地揚著睫毛,輕輕地笑了。

「你真正的意思是,你不能有任何牽累。」她說,溫柔地望進他眼睛深處。「我想,我終於有些瞭解你了。有些男人,生來就屬於孤獨,生來就不是家庭的附屬品。你就是那種男人,所以,當初你根本不想和桑桑結婚。雖然你很愛她。」

「是的,我不知道這樣會殺了桑桑。」

「放心,」她低語,「我不是桑桑。」

「你確實不是,」他的眼珠一瞬也不瞬,「桑桑愛我,你並不愛我。」

她驚愕地瞪他。

「你怎麼知道?」她坦率地說,「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呢!」

「如果你被愛過,你就會知道什麼是愛。」他說,「桑桑永遠抵制不了我用吉他對她的呼喚,桑桑會追隨我到海角天涯,桑桑跟我生氣頂多只能維持三分鐘……最主要的,如果我叫桑桑跟我走,她不會撲向別的男人!」

她深深地看著他,發現他說得非常冷靜,他的思路明朗而清楚,他的眼神第一次這樣清爽明亮,而不帶絲毫凌厲與陰沉。

「我剛剛坐在這兒彈《夢的衣裳》,我在憑弔桑桑。你知道桑桑為什麼自殺嗎?因為她知道我是個情場上的逃兵,她一直知道。所以她有‘請你請你請你——把這件衣裳好好珍藏!’的句子。雅晴,」他看她,「你不知道,她是多麼純潔而深情的女孩!」

「我想,我知道。」她低聲說。

他看了她好一會兒。「謝謝你!」他忽然說。

「謝我什麼?」她迷糊地問。

「謝你很多很多東西,謝謝你罵我,謝謝你恨我,謝謝你披滿了陽光走向我……你永遠不會懂得,你對我的意義。」他站起身來,低頭看她,他眼裡掠過一抹更加怪異的神色。「我要走了,臺灣很小,說不定哪天我們又見面了,希望再見面時,我不是個飄蕩的遊魂!雅——晴——」他拉長了聲音,「祝你幸福!」

她坐在那兒不動,呆呆地抬著頭,呆呆地仰望著他,到這時,才明確地瞭解,這是一次訣別的見面。他們之間最後一次的見面!不知怎的,她覺得心裡酸酸澀澀,喉中有個堅硬的硬塊。但,他挺立在那兒,高大、瀟灑、自負而堅強。堅強——他是真正的堅強了。不再出於偽裝,不再是自卑下的面具。他是真正的堅強了。

她茫然地站起身來,立即,他擁抱住她,緊緊地抱住,他並沒有吻她,只是把她緊擁在胸前,緊緊地,緊緊地。她被動地站著,被動地貼著他,被他那強壯的胳膊擁抱得不能喘氣了。

他猝然放開了她,轉身去拿起了他的吉他。

「再見!」他說,把吉他非常瀟灑地往肩上一摔,他揹著吉他,頭也不回地,大踏步地走了。他的腳步堅定而踏實,背脊挺拔……他消失在那些高大傲立的樹木之中了。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