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曲子完了,她停下來,跳得身子都發熱了。走過去,她關掉唱機,看看手錶,已經快五點鐘了,太陽已經落山,今晚講好去蘇家吃自助餐,那該死的徐大偉怎麼到現在還不來接她,大家都說好要早去早開始。徐大偉就是徐大偉,什麼事都慢半拍!樓下有門鈴響,她側耳傾聽,該是徐大偉來了。樓下有一陣騷動,奶奶爸爸媽媽的聲音都有。她抓起床上的小皮包,和包裝好了要給蘇——的生日禮物,開啟房門,她輕快的直衝下樓。才到樓梯上,她就聽到一陣小狗的輕吠聲。怎麼?家裡有隻小狗?她好奇的看過去,立刻看到那一身黑衣的盼雲,正坐在沙發裡,懷中緊抱著一隻雪白色的小狗。那小狗渾身的長毛披頭散髮,把眼睛都遮住了,毛茸茸的倒可愛得厲害。她聽到奶奶正在說:「……家裡都是地毯,小狗總是小狗,吃喝拉撒,弄髒了誰收拾,何媽已經夠忙了……」
「我會訓練它!」盼雲低聲說,聲音裡帶著種軟軟的消沉。可慧不由自主的望向她的臉,她臉上也有那股消沉,那股近乎無助的消沉,她肩上也有那份消沉,事實上,她渾身上下都卷裹在一團消沉中。自從小叔出事後,她就是這樣的,消沉、落寞、憂鬱、沉默……而了無生氣。現在,她那望著小狗的眼光裡,是她最近唯一露出的一抹溫柔,不知怎的,可慧被這一點溫柔所打動了。她輕快的跑了過去,決心要助盼雲一臂之力,否則,她知道,有潔癖的奶奶是決不會收容這小動物的。「啊唷,」可慧誇張的叫著,伸手去輕觸那團白毛。「多可愛的小狗哦!你從哪裡弄來的?」
「買的。」盼雲說,望向奶奶。「媽,我會管它,給它洗澡、梳毛、餵牛奶,訓練它大小便……媽,讓我留它下來,好不好?」「哇!」可慧撫摸著小狗,一陣驚呼。「哇!好漂亮的黑眼睛哦!哇,好漂亮的小鼻子!真逗!噢,奶奶!咱們留下來,我幫小嬸嬸一起照顧它!奶奶!我們留下它來,我喜歡它!」「可慧!」可慧的媽媽──翠薇──在一邊開了口,她正坐在沙發中鉤一條可慧的長圍巾。臉上有種「置身事外」的表情。「你別跟著起鬨,養狗有養狗的麻煩!」
「媽!」可慧對母親作了個鬼臉。「你也別跟著奶奶投反對票,養狗有養狗的樂趣!」
「小心點,丫頭!」鍾文牧──可慧的父親──從沙發後面繞了出來,用手上捲成一卷的晚報敲了敲可慧的腦袋。「你越來越沒大沒小了。家裡的事,奶奶做主,你少發表意見!」
「不許發表意見?」可慧瞪著圓眼睛,天真的望著父親。「不許嗎?」「不許。」鍾文牧說。「那麼,我是個木偶人。」可慧伸出胳膊,眼珠不動,一蹦一蹦的「跳」到奶奶面前去,動作裡充滿了舞蹈的韻律。她從小就有舞蹈和表演的天才。她輕快的停在奶奶面前,像木偶般慢慢的移動、旋轉,然後用背對著奶奶,說:「拜託一下,奶奶,我背上有個螺絲開關,拜託幫我上一下弦,轉轉緊,木偶快要動不了了。」奶奶推了推老花眼鏡,笑了。用手在可慧肩膀上拍了拍,她憐愛的嘆口氣說:「拿你這丫頭真沒辦法!好了,咱們就養了這條小狗吧!可慧,你跟我負責任,弄髒了地毯我找你!」
「謝謝你,奶奶!」可慧轉回身子,擁抱了一下祖母。奶奶推開她,仔細看她。「打扮得這麼漂亮,要幹嘛?身上是什麼香味?」
「雅片。」「什麼?」奶奶豎起耳朵。
「雅片哪!」可慧笑著嚷,捲到盼雲身邊去。「小嬸嬸,你告訴奶奶,雅片是什麼,還是你上次從歐洲帶回來送我的呢!」
歐洲。盼雲的心又一沉,一陣絞痛。她抬起頭來,輕聲說了句:「雅片是一種新出品的名牌香水。」
「香水叫這種怪名字?」奶奶不滿的推著眼鏡。「趕明兒我看水菸袋都會變成裝飾品!」
「這倒是真的。」鍾文牧介面:「我親眼看到陽明山一家外國人把水煙筒放在壁爐上陳列,認為是藝術品!連中國以前三寸金蓮的繡花鞋,都當寶貝,放在一塊兒。」
「這是侮辱。」可慧跳跳腳,直著脖子嚷:「爸,你就該給他扔到垃圾箱去,你該告訴那家外國人,中國有真正的藝術品──帶他到故宮博物院去!對,他需要去一下故宮博物院,瞭解一下中國文化……」文牧瞅著女兒,微笑著,他的眼睛深黝慧黠,這是鍾家的特徵,文樵也有同樣漂亮的一對眼睛。他瞅著女兒,眼角卻下意識的飄向盼雲。盼雲正輕悄的站起身來,不受注意的抱著小狗走往廚房,立刻,廚房裡傳來衝牛奶聲,杯碟聲,和盼雲那柔柔潤潤的低喚聲:「尼尼,來喝牛奶!尼尼,瞧你這股饞相!」
尼尼?什麼怪名字?文牧的思緒轉回女兒的身上:
「你意見很多,你慷慨激昂,而你身上擦的是雅片香水。」
「呃,」可慧一怔。「這不同。香水和化妝品的名字要新奇,才能引人注意……呃,」她也聽到盼雲的聲音了。「說到名字,小嬸嬸這隻狗居然叫‘你你’,夠特別了,將來再養一隻,可以取名字叫‘他他’!爸,我告訴你!我有個同學,姓古名怪,你信不信?」「信。」文牧一個勁兒的點頭。「她和你準是結拜姐妹。說不定,你還有同學姓三名八,姓小名醜,姓……」聚散兩依依3/29
「你不信!」可慧聳聳肩,斜睨著父親。「你當我說笑話呢!我們班上還有個男生姓老,他說他將來有了兒子,要給他取個單名叫‘爺’,那麼,人人都要叫他兒子老爺。我問他,他自己怎麼叫兒子呢?他就呆住了。所以,現在我們全班同學都叫這位姓老的同學作‘老笨牛’……哈哈!」她天真的笑彎了腰。「哈哈!好玩吧?哈哈……」
一陣門鈴,打斷了可慧的笑語呢噥,她側耳傾聽,何媽去開了門,她收住了笑,一本正經的對父親說:
「老笨牛的結拜兄弟來了。」
「誰呵?」奶奶不解的問。
「徐大偉呀!他來接我的!我走了!」她抓起桌上的皮包和禮物。「奶奶,爸爸,媽媽,小嬸嬸,何媽,尼尼,大家再見!我去參加舞會,你們都不要給我等門,我自己有鑰匙,你們知道,這種舞會不會很早散的!」
「不許回家太晚!」文牧嚷。「不許?」可慧又作了一個「木偶」舞姿,對父親翩然一笑。「爸,這兩個字你用得很多,每次都浪費,而且影響父女感情,你何苦呢?拜!」她衝向大門口,花園內,徐大偉那修長的身子正站在石板鋪的小徑上,仰著他那長脖子,在張望著。看到可慧,他立刻笑著彎了彎腰:「抱歉,遲到了半小時!」
「什麼?才半小時嗎?」可慧故意瞪圓眼睛,大驚小怪的說:「哇!真偉大!我以為你起碼要遲到一小時的!」
「好了,少損人了。小姐。」徐大偉笑著,他戴著副金絲邊眼鏡,外表文質彬彬,決不像可慧形容的那麼「遲鈍」。其實,他是相當優秀的。他和可慧是同學,不過,可慧才念大一,他已經念大四,可慧在文學院,他卻在工學院。他脾氣生來就是慢條斯理的。可慧正相反,是個急脾氣,兩人湊在一堆,就難免吵吵鬧鬧。「我遲到有原因。」他慢吞吞的宣告。
「有原因?什麼鬼原因?你每次都有原因!」
「這次是真的。」徐大偉一本正經的點頭:「起先是,蘇——說女生太少,男生太多,我去找女生!」
「你去找女生?」可慧又挑起眉毛。「你認得的女生還不少哇!」「當然,我有三個妹妹兩個姐姐,外帶妹妹的朋友,姐姐的朋友,妹妹朋友的朋友,姐姐朋友的朋友……」
「好了!少貧嘴!還有呢?」
「他們沒樂隊呀!用唱片太沒勁了。所以,我去請我們醫學院那個‘埃及人’樂隊呀!」「埃及人?」可慧不能呼吸了,雙頰都因興奮而漲紅了。「你請到了嗎?」她屏息問。
「當然請到了。」「每一個人嗎?」「當然每一個人!」「包括高寒嗎?」「不止高寒,高寒的弟弟高望也去,他們兄弟兩個唱起和聲來,你知道,簡直棒透了。」
可慧興奮的一把抓住徐大偉的胳膊,把本來想大發作一陣的怒氣全嚥下去了。她拉住他就往花園外跑,嘴裡不住的說:「那麼,咱們快去吧,還等什麼?走吧走吧!」
「可慧!」一個溫柔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她回過頭去,盼雲正扶著門框,站在大門口的臺階上,對她靜靜的注視著。她的眼光柔柔的,盛滿了感激,盛滿了溫存。她輕聲說:「謝謝你,可慧。」可慧怔了怔,謝什麼呢?噢,那隻小狗!在即將來臨的「埃及人」的喜悅裡,她簡直忘記那隻微不足道的小狗了。她搖搖頭,笑笑。望著盼雲,忽然,她又看到盼雲渾身上下圍裹著像霧般的蒼茫灰暗了,又看到她的消沉落寞和絕望了。她站在那兒,一襲黑衣,長髮垂腰,白淨的面龐上,是已經被輾碎了的青春。兩年前,那輛輾死小叔的汽車,把盼雲的青春也同時輾碎了。小叔死了,全家的悲哀加起來沒有盼雲一個人的多,因為對全家每個人來說,小叔都只是一部分,唯有對盼雲,小叔是她的全部。可慧抬起頭,痴痴的看著盼雲,那麼美,那麼美呵!那麼年輕那麼年輕呵!那盈盈如水的眼睛,那柔柔如夢的神情……小叔屍骨已寒,賀盼雲呵賀盼雲,你比我大不了幾歲,你何必要跟著陪葬呢!
驀然間,她放開了徐大偉,她那激動派的個性又來了。她衝到盼雲面前,熱切的抓住盼雲的手,熱切的搖撼著她,熱切的說:「聽我說,你跟我們一起去吧!」
「什麼?」盼雲愣了愣。「去哪兒?」
「舞會呵!」可慧叫著:「去跳狄斯可呵!你待在家裡也沒事做,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去呢?你知道,我們也請了賀倩雲。」「哦,」盼雲虛弱的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黯淡輕飄得像浮在空中的暮色。「謝謝你,我不去。」
「去,去,你要去!」可慧更加激動,更加熱切了。「去把你的黑衣服換掉,去穿件鮮豔的,去搽點兒口紅胭脂,去噴點兒雅片……去,去!小嬸,你知道我們這是什麼時代了嗎?我們跳狄斯可,我們唱民歌,我們有個樂隊,叫埃及人,你聽說過嗎?好有名好有名,你去問你妹妹,倩雲一定知道!你要去!小嬸,去聽他們唱歌,去跳舞,去活動一下筋骨,你就不會這麼悲哀了!請你不要──」她一口氣說到這兒,那句早就哽在喉嚨口的話就忍不住衝口而出了:「不要再扮演寡婦的角色了!你才廿四歲,你該忘掉小叔,去交男朋友去!」
盼雲像捱了一棍,她踉蹌後退,用手緊握著門框,她睜大眼睛,望著面前這張年輕激動而熱情的臉龐。她很感動,感動得心臟急劇的跳動起來,眼眶也發熱了。她咬咬嘴唇,可慧啊可慧,你實在好心,實在善良。但是,你不瞭解愛情,不瞭解那種絕望到底的悲切和無助,那種萬念俱灰、了無生趣的痛楚……你太年輕了,你不懂。
「可慧,」她喃喃的開了口。「我不行!我不能去!我真的不……不想去!」「為什麼?為什麼?」可慧嚷著,搖撼著她的手。「你為什麼要埋葬掉你的歡樂?為什麼要……」
「不為什麼,可慧。」她打斷了她,幽幽的說:「我並沒有‘埋葬’我的歡樂,我是‘失去’了我的歡樂,這兩者之間的意義並不相同。」「那麼,去找回來!把失去的找回來!」可慧仍然激動的嚷著。「好,」她忍耐的咬緊牙關。「去找回來,可慧,你去把你小叔找回來!」可慧張著嘴,仰望著她,一時間,竟無言以答。然後,她頹然的搖搖頭,發現自己做了件很笨很蠢很無意義的事。她不再說話,轉過身子,她拉住了在一邊呆看的徐大偉,悶著頭就穿過花園,邁直走出大門了。
盼雲依然靠在門邊,暮色已經游過來了,天空早就暗了,暮色充滿在花園裡,那些月季,那些扶桑,那些冬青樹……都變得暗幢幢的了。她望著那盛滿暮色的大院落,一時之間,不想移動腳步,也不想走回那燈火通明的客廳,她只是這樣站著,心裡幾乎是空的,幾乎連思想都沒有。
「你知道嗎?可慧的話雖然有些孩子氣,說得倒非常有道理!」她聽到一個聲音在對她說,一個男性的低沉的聲音,她的心不自禁的猛然一跳,文樵嗎?你在哪兒?她迅速回頭,要抓住這聲音,於是,她發現,文牧正站在她身邊,手裡捧著她那隻白毛小狗。她的心沉進了地底,眼光黯淡了。他們兄弟的聲音真像啊。「進來吧!」文牧說:「門口很涼,風很大呢!」
她被動的、順從的轉身向屋內走去。
文牧遞上了她的小狗。
「抱上樓去吧!」他低聲說:「剛剛已經在地毯上闖過禍了。當心媽看到又要說話。」她接過小狗,對他感激的點點頭。
「你叫它什麼?」文牧好奇的問:「你你嗎?」
「是尼尼。」她低語,想解釋這兩個字,想到威尼斯,想到小橋運河,想到缸多拉,她咽回了她那複雜的解釋,變成了一句最簡單的話:「尼姑的尼。」
「哦!」文牧怔著。她抱著尼尼,一步一步的捱上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