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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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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太好了!」她叫著,撲過去搖撼著高寒。「高寒,你一定要把這曲子記下來,編上套譜,讓你們埃及人演奏一下看看!這跟你們的校園歌曲不同,對不對?這另有一番味道,對不對?這也好美好美,對不對?」

高寒注視著盼雲。「你的曲子?」他問。她搖搖頭。「一個法國人,不出名的。」她輕聲說:「並不完全一樣,我改了一些地方。」高寒點頭。「一定有歌詞吧?」他再問。

「我試著寫過,沒有寫完。」

她把那兩段歌詞寫了下來。高寒接過歌詞,輕聲哼著,然後,他又拿起吉他,一面彈,一面輕聲的唱,他的聲音極富磁性和感情,只唱了一段,盼雲已經有些神思恍惚起來,舊時往日,點點滴滴……有些人的生命屬於未來,有些人的生命卻屬於過去。她猝然站起身子,推開了琴凳,她彎腰抱起尼尼,沒有再看高寒,沒有再看可慧,她徑直走上樓去了。

高寒停止了唱歌,望著盼雲的背影發怔。半晌,他才回過神來,對那正在鋼琴鍵上亂敲的可慧說:

「你小叔的福氣還真不錯呢!」

「小叔?」可慧一愣。「他兩年半以前就死了!」

「呃!」高寒嚇了一跳。

「我小嬸才倒楣,只跟著小叔去了一趟歐洲,蜜月剛度完,就什麼都完了。我小叔是騎摩托車被計程車撞到的,那輛該死的計程車!跑得無蹤無影,我家要打官司都找不到人。」

「哦!」高寒愣愣的望著那樓梯,低下頭來,他再愣愣的望著手中那張歌譜。聚也依依,散也依依,魂也依依,夢也依依!一時間,他似乎體會到很多他這個年齡從沒有體會到的東西,體會到很多生離死別的悲哀,體會到盼雲那種心不在焉的迷惘,那種遺世獨立的冷漠,那種萬念俱灰的落寞,那種纏纏綿綿的憂鬱……他想得出神了。

「喂!」可慧在他身上敲了一下。「你在發什麼呆?」

「哦,」他回過神來,望著可慧,奇怪可慧怎麼說得如此輕鬆,笑得這麼爽朗。「你剛剛告訴了我一個悲劇!」他說。「你想念你小叔嗎?他很優秀,是不是?」

「他是最優秀的!」可慧收起笑,一本正經的說。「他是最最優秀的!但是,他死了。對死掉的人來說,是一種結束。活著的人還是要活下去,是不是?我奶奶當初哭得差點斷氣,但是,她仍然勇敢的面對現實,有說有笑的活下去了。賀盼雲的問題在哪裡,你知道嗎?……」

「賀盼雲?」「那是我小嬸的名字。哦,對了,我小嬸就是賀倩雲的姐姐,今年剛畢業的賀倩雲。」

「噢!」高寒再應了一聲。

「我小嬸很悲哀。」可慧自顧自的說:「我們每個人都很悲哀,可是,悲哀歸悲哀,犯不著從此變作一具活屍,渾身上下,都披著一件悲哀的外衣,再把悲哀傳染給四周每一個人!」

高寒驚奇的看著她。「你說得並不公平,」他說:「你必須原諒她是情不自已。她並不希望自己變成這樣,是不是?」

「當然她不希望,我們誰都不希望小叔死掉,但是,小叔的死已經既成事實,大家就該勇敢的去接受它,把它看成自然界的一種變化,花會開也會落,太陽會出來也會下山,月亮有圓也有缺……反正人一落地就註定了會死。我們該為活著的人活著,不該為了死去的人也死去!」

高寒更加驚奇的看她,看了好一會兒,他眼底有一抹嶄新的感動。「你常常有許多謬論,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沒三句正經話。但是,可慧,你這幾句話說得很有些哲學思想。」

可慧的臉漾起一片紅暈,她對他作了個十分可愛的鬼臉,斜睨著眼珠微微一笑。「別誇我,我會得意忘形。」她笑著說。

「你以為你不得意的時候,就不會‘忘形’嗎?打我認識你那天起,你就隨時隨地在‘忘形’!」

「你以為……」可慧鼓起腮幫子,氣得哇哇大叫:「我是為你而‘忘形’嗎?」她直問出來。

「不不!」他舉手投降。「別又變成只大青蛙!你誤會我的意思,我是說,你一向就是個無拘無束的女孩子,一向就不拘形跡,我欣賞你的‘忘形’!」

可慧懷疑的轉動眼珠。低聲自語:

「人面獸心的話有些靠不住,甜言蜜語的人大部分都是小人。」高寒瞪了她一眼,抱著吉他調著弦,他自然而然又回到那支「聚也依依,散也依依」上去了。天色早就全黑了,客廳裡已燈火通明。可慧伏在他肩上說:

「留在我家吃晚飯,嗯?」

他驚跳起來,一疊連聲的說:

「不要!不要!我回去了。告訴你,可慧,我這人最怕見別人的長輩,待會兒又要見你媽,又要見你爸……」

「還有奶奶!奶奶才是一家之主!」

「啊呀!」他轉身就向大門口跑:「再見!」

她一把拉住他的衣服。

「我家的人是老虎,會吃掉你嗎?剛剛你已經見過一位我的‘長輩’了,你還和人家有彈有唱呢!」

長輩,高寒愣住了。同時,文牧的汽車正滑進車房,翠薇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走進家門,何媽在餐桌上擺著筷子,奶奶扶著樓梯,很尊嚴的一步一步跨下來……剎那間,高寒覺得已被四面八方包圍,再也逃不掉了。他回頭盯著可慧,後者卻一臉調皮的笑。於是,高寒只得像個被牽動的木偶,跟著可慧對這些「大人物」一一參見。文牧謙和而瀟灑,一點父親架子都沒有,對高寒親切的笑著。翠薇眼光卻相當機警,用某種令人提高警覺的注視,對他作了個從上到下的打量。奶奶──噢,這白髮老太太確實是一家之主,她嚴肅的看他,簡單明確的下了一道命令:「高寒,你頭髮太長了,下次來我家,起碼要剪短三寸!」

「奶奶!人家在合唱團裡呢,你瞧披頭……」可慧想代高寒求情。「他不是披頭吧!男孩子要清清爽爽,徐大偉就從沒有披頭散髮!」她再盯了高寒一眼:「記得理髮呵!」

放心!高寒在心裡嘰咕,我下次才不來你家了!剪頭髮?休想!上電視都不肯剪,為了來你家剪頭髮?我又不是你的孫子,即使我是,我也不剪!君不知,今日男兒,頭髮比生命還重要呢!晚飯時間到了,大家都坐定了,席上還少了一個人。奶奶有些不快的皺著眉。何媽走過來報告:

「小嬸嬸說,她有些頭痛,不吃晚飯了。」

奶奶望了翠薇一眼:「你去叫她下來吧!」翠薇奉命上樓,只一會兒,盼雲就跟著翠薇走進餐廳來了。她的臉色確實不好看,蒼白而瘦削,眼睛是微紅的,神態寥落而無奈,她被動的坐下來,對奶奶歉然的看了一眼,奶奶緊盯著她,語氣卻慈祥、溫和、而堅定:

「你要吃胖一點,你太瘦了!」

盼雲點點頭,默默的端起飯碗,她似乎沒注意到高寒被留下來了。高寒卻盯著她,愕然的,迷惘的試著用科學眼光,來透視一下,她身上到底揹負著多少的無奈?她眉尖心上,到底墜著多少哀愁?他看得出神了,然後,他又有份文學家的浪漫思想,如果有個男人,能讓一個女人為他如此「魂牽夢繫」,那真也是「死而無憾」了!聚散兩依依8/295

早上,才起床不久,倩雲就來了。

在客廳中,倩雲一襲嫩黃色的夏裝,嬌嫩明豔得像朵黃蝴蝶。拉著盼雲的手,她親切而簡潔的說:

「我們出去散散步,好不好?」

盼雲瞭解,既然要拉她出去,就表示有些話不願在鍾家談。點點頭,她說:「正好,我也要帶尼尼出去散散步。」

給尼尼綁了一條紅帶子,那小東西已興奮得直往門外衝,又慌慌忙忙,緊緊張張的用牙齒咬住盼雲的衣襬,直往大門外拉,這小傢伙最興奮的事就是「上街街」,難道連一隻狗,都不願被整天鎖在一棟房子裡?

姐妹兩個牽著狗,走出了大門,沿著紅磚鋪砌的人行道,慢慢的,毫無目標的向前走。盼雲打量著倩雲,那柔嫩的皮膚,那紅潤的雙頰,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她渾身上下,都抖落著青春,多年輕!二十二歲!盼雲驀的一驚,自己只比倩雲大兩歲而已,怎麼心境儀表,都已經蒼老得像七老八十了?「姐,」倩雲開了口,非常直接。「爸和媽要我向你說,兩年半了,過去的事都過去了,你不能一直住在鍾家,你該住回家去!」盼雲呆了呆,沉思著,這是個老問題。

「可是……」「可是你已經嫁到鍾家去了!」倩雲很快的介面,打斷了她。「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但是,鍾家的每個人,每間房子,每塊磚每扇門每件傢俱,都只能帶給你痛苦的回憶,以前,你在最悲痛的時候,我們不跟你爭。現在,你該回家了。」

「為什麼一定要我回去呢?」

「姐,」倩雲站住了,明朗的雙眸坦率的停在盼雲臉上。「因為,在鍾家,你的身分是個兒媳婦,在賀家,你的身分是賀家大小姐。」盼雲輕顫了一下。「你不能抹煞掉已成的事實。」她勉強的說。

「我並不要抹煞,」倩雲說:「可是,你才二十四歲,難道就這樣一輩子在鍾家過下去?你還是個少女,你懂不懂?不必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的!沒有人會感激你這樣!甚至沒有人會贊成你這樣!我跟你說,姐,回家去,忘掉鍾文樵,你該開始一段新生活,再戀愛,再結婚!」

盼雲驚悸的顫抖了。「不。」她很快的說:「我再也不結婚了,我也不可能再戀愛了,都不可能了。如果我跟你回去,爸媽一定拚命幫我介紹男朋友,希望我再嫁,而我,沒這種慾望,沒這種心情,更沒這種閒情逸致。我寧願住在鍾家!」

「你寧願守寡!」倩雲皺緊了眉頭:「知道嗎?這是二十世紀,沒有貞潔牌坊了。」「你的口氣像可慧。」盼雲說,望著在她身前身後環繞著的尼尼。「你們都不瞭解我。」

「不瞭解你什麼?」「不瞭解我並不想扮演寡婦,不瞭解我並不想為道德或某種觀念來守寡。而是,……倩雲,你也認識文樵,你知道我對文樵的那種感覺,你知道的,你該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是我的妹妹,我們一塊兒長大,從小,你愛吃的,我讓給你,你愛玩的,我讓給你,你愛穿的,我也讓給你……只有文樵,我沒有──讓給你!」倩雲迅速的抬眼看著盼雲。這是第一次,姐妹兩人如此赤裸裸的相對。倩雲腦中立刻閃過文樵的形象,那深黝烏黑的眼珠,每個凝視都讓人心碎。文樵是姐妹兩個在一個宴會上同時認識的。那時的盼雲,彈一手好鋼琴,還學小提琴,學古箏,甚至學琵琶。中外樂器,無一不愛,中外歌曲,都能倒背如流。恬靜清幽,愉快而親切。她喜歡明亮的顏色,白的、粉紫的、淺藍的、嫩綠的,以至於藕荷色的。那晚,她就穿了件藕荷色的衣服,在宴會上彈了一支她自己發明的「熱門歌曲集錦」,她瘋狂了整個會場,也瘋狂了文樵。

是的,那陣子,文樵天天往賀家跑。盼雲每天靜靜的坐在那兒,聽文樵說話,看文樵說話。她呢,她每日換新裝,換髮型……姐妹倆誰都不說明,但是,潛意識裡卻競爭慘烈。倩雲相信,除了姐妹兩人自己心中明白以外,連父母都不知道這之中的微妙。然後,有一天,盼雲和文樵回家宣佈要結婚了。當時,她就好像被判死刑了,她還記得,她連祝福的話都沒有說,就直衝進自己的臥房,把房門關上,握緊拳頭,咬牙切齒的低語:「我希望他們死掉!我希望他們死掉!」

她驀的打了個寒噤,從回憶中驚醒過來了。希望他們死掉!是她咒死了文樵嗎?不。她拚命的搖了一下頭。

盼雲正默默的瞅著她。

「對不起,倩雲,」她軟弱的說,一臉的歉然。「我知道你不願意我提這件事。」倩雲深吸了口氣,勉強的微笑了。

「姐,過去的事我們都別提了,我們談現在,好不好?」她伸手挽住了盼雲的手。「回家吧!姐姐!你讓爸爸媽媽都好痛心啊!還有,楚大夫問起你幾百次了!」

楚鴻志,那個好心的心理醫生,確實幫她度過了最初那些活不下去的日子。盼雲的眼眶有些溼了,她逃避的俯下眼光,又去看尼尼,看紅磚,看那從磚縫中掙扎而出的小草。

「再給我一些時間,」她含糊的說:「讓我好好想一想。」

「我要提醒你,鍾家的人並不願意你留在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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