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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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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彼此對視著,那樣深深的、苦苦的、切切的對視著。高寒第一次在盼雲眼裡讀出那麼深厚的感情,那麼濃摯的感情,那麼沒有保留的感情……他立即擁她入懷,她絲毫也沒有抗拒,緊緊的抱住他的腰,他們的嘴唇貼住了。

這是一個炙熱、纏綿,充滿煎熬、痛楚與悲苦的吻。他們彼此奉獻,彼此需索,彼此慰藉著彼此,彼此渴求著彼此……千言萬語,萬語千言……都要借這一吻來傳達,他們的吻攪熱了空氣。終於,他抬起頭來,帶著不信任的表情,去察看她的眼睛。又帶著猝然的酸楚,把她的腦袋壓在自己的胸前。

「哦,盼雲,」他低語:「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盼雲!」

她的面頰貼著他那個獅身人面像,石雕被她的面頰烤熱了。她的手仍然緊抱著他的腰,她用全身心在感應這片刻的相愛與相聚。「你已經做對了。」她低聲說。

「什麼做對了?」他追問:「對她做對了?還是對你做對了?」

「對她!」她仰起頭來,盯著他了:「高寒,你跟我一樣清楚,在她失去記憶以後,我們再也不能刺激她了。我認識一個心理科醫生,我去問過他,他說,如果是種最悲切的記憶,失去了是最幸福的,如果喚醒這記憶,很可能導致她瘋狂。」

「你有沒有想過,」高寒仍然懷抱著她,苦惱的凝視著她:「她有一天,說不定會恢復記憶,想起杏林那一幕,那時,她會無地自容。」盼雲顫慄了一下。「高寒,永遠不要讓她恢復記憶!」

「這不在我能控制的範圍之內吧?」

「在你能控制的範圍之內!」盼雲有力的說:「只要你愛她,全心全意的愛她,不給她絲毫懷疑的地方,不給她任何需要回憶的因素……那麼,她就根本不會再去想,心理醫生說,這種失憶症可能是終身的,除非你再去刺激它,它就不會醒覺。」

「別忘了,我也學醫,我也念過心理學,這件事很危險,失憶症隨時可能恢復!」「不會,不會!」盼雲堅定的搖頭:「只要你真心真意去愛她!」他的手緊箍了她一下。

「你‘真心真意’希望我‘真心真意’愛她嗎?」他慢慢的、一個字一個字的問。她凝視著他,眼中盛滿了坦白的痛楚。

「高寒!」她慘然低呼:「我們都無法選擇了!都無法選擇了!」「為什麼?」「你跟我一樣清楚為什麼,你不能再殺她一次!我們都不能再殺她一次!你做不出來了,永遠做不出來了!」

是的,他做不出來了!當可慧生死未卜的時候,他只希望時間倒流,讓一切沒發生過,如今,時間真的倒流了。他再也不能把第一次的錯誤重犯!而且,如果現在再提出來,那是真的會徹徹底底的殺了可慧了。想到這兒,他就忍不住周身顫抖。「高寒,去愛她!」盼雲溫柔的說:「你會發現愛她並不困難。事實上,今天你已經去‘愛’了,你吻了她,那並不困難,是不是?」他盯著她。「你吃醋嗎?」他直率的問。

「是的。」她真摯的回答。

「也痛苦嗎?」「是的。」他一下子又把她擁得緊緊的。在她耳邊飛快的說:

「我們逃走吧!盼雲。什麼都不要管,我們逃走吧,逃到沒有人的地方去!」「不要說孩子話。」她有些哽咽。「這太不實際了。我們沒地方可逃。責任、家庭、學業……你還有太多的包袱。人活著就有這些包袱,我們都不能逃。如果真能逃走,也沒矛盾和痛苦了,反正,結論是一樣,你要再殺可慧一次。你做不出來,我也做不出來!」他把面頰埋進她耳邊的長髮中,他吻著她的耳垂,吻著她那細細的髮絲,他的眼眶潮溼,聲音喑啞:

「那麼,你肯答應我一個要求嗎?你肯拋開禮教和道德的枷鎖嗎?」「不,不能。」她咬咬嘴唇。「我知道你的意思,坦白說,不能。並不僅僅是道德和禮教,還有良心問題,我不能──

欺騙可慧。我也不能冒這個險,喚醒她記憶的危險!」

「我們現在算不算欺騙可慧呢?」

她抬起頭來,盯著他的眼睛。

「算。」她低語。「所以,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單獨見面,以後,我再也不單獨見你了。」

他往樹上一靠,腦袋在樹幹上撞了一下,他下意識的揉揉頭髮,眼光死死的注視著盼雲的臉。他在她臉上看到了一種近乎悲壯的堅決,這使他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都破碎了。然後,他體會出來,這幾乎是一次訣別的會面,所以她那麼柔順,所以她那麼甜蜜,所以她那麼坦白,……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了。他盯著她,她也盯著他,兩人都看出對方的思想和感情。「不。」他機械化的說。

「是的。」她悄聲應著。

「不!」他加大了聲音。

「是的。」她仍然悲壯而堅定。

「不!」他大聲狂喊了。「不!不!不!……」

她一下子撲過來,抱住了他,緊緊的貼住他,把遍是淚痕的面頰貼在他胸前,他用手摸索她的臉,摸到了一手的潮溼。他掙扎著低下頭去,掙扎著吻她的面頰,吻她的淚,掙扎著喃喃的說:「怎麼樣才能停止愛你?怎麼樣才能停止愛你?你告訴我,怎麼樣才能停止愛你?」「高寒,」她低聲飲泣。「我們沒有碰對時間,早三年相遇,或者晚三年相遇,可能都是另一種局面,現在,我們面前只有一條路可走──高寒,你有多少話要對我說,今天一次說完,你有多少感情要給我,今天一次給我,分手後,你就再也不是我的了。」他推開她,看她。「看樣子,我們是真的要分手?」

她點點頭。他忽然笑了。轉過身子,他笑著用額角抵住樹幹。「知道嗎?盼雲,我們一共只單獨見過三次面,第一次在狗店門口買狗,我糊里糊塗的讓機會從手中溜走。第二次就在這兒,你把我推進蓮花池,鬧了個不歡而散。第三次就是今天,你和我談到從此分手……哈哈!盼雲,這故事不好,寫下來都沒人能相信,我們連‘相聚’都談不上,就要談‘分手’!哈哈,這故事實在不好!即使你喜歡的那支歌,也先要‘聚也依依’,才能‘散也依依’呀!怎麼會殘忍到讓我剛剛證實你的感情,就要面對離別……」

她從他身後緊抱了他一下,把面頰在他背上貼了貼,然後,她轉過身子,就放開腳步,預備跑走了。

他飛快的回過頭來。「站住!」他喊。她站住了,悽然的抬頭看他。

他面色慘白,眼珠卻是充血的。他一步一步的走近她身邊,望著她。他的聲音低沉而理性了:

「我沒有權利再糾纏你,沒有權利再加重你的煩惱。如果愛一個人會這麼痛苦,我真希望人類都沒有感情!」他頓了頓。「你是對的,我不能同時要兩個女人,除非我們都能狠心讓可慧再死一次,否則,我和你沒有未來。」他咬住嘴唇,他的嘴唇毫無血色,低下頭去,他取下了自己脖子上那獅身人面像,掛到她的脖子上去,拉開她的衣領,他讓那獅身人面像落到她胸前,貼肉墜著。整理好她的衣服,他繼續說:「知道埃及人已經解散了嗎?這是我最珍愛的飾物,我把它送給你。為了你,從此,我發誓不再唱歌!我生命裡再也沒有歌了。可是,盼雲,答覆我最後一個問題……」

她等待著。「即使我和可慧結了婚,我們還是會見面的,是不是?」他問:「如果我們見到面,你認為我能裝得若無其事嗎?假如我不小心,洩漏了我內心的感情,又怎麼辦?」

她看了他片刻。「你不會洩漏的。」她啞聲說。

「我不像你這樣有把握。」

她深深看他,默然片刻。

「你不會洩漏的。」她再重複了一句:「因為,我會想辦法讓你不洩漏!」再看了他一眼,她咬緊牙關,毅然的一甩頭,掉轉身子,往公園門口走去。他本能的向前傾了傾,似乎要拉住她,但是,他剋制住了自己。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公園的小徑上,消失在那綠野疏林中,消失在那暮色蒼茫裡。他退後了一步,仰靠在身後的大樹上,他抬眼看天,有幾片灰暗的雲在緩緩的移動。他腦中,沉甸甸的、苦澀澀的浮起了幾個句子:

「也曾問流水的訊息,也曾問白雲的去處,問不清,問不清的是愛的情緒,

聚也依依,散也依依!」聚散兩依依20/2911

可慧終於出院了。深夜,盼雲獨自待在臥室裡。回憶著可慧出院回家的一幕。可慧,那活潑愛動的可慧,那天真任性的可慧,雖然腳上還綁著石膏,雖然她不能走路,她仍然弄了副柺杖,在室內跳來跳去,跳得奶奶心驚膽戰,生怕她摔倒。跳得翠薇亦步亦趨,在旁邊大呼小叫。只有文牧,冷靜的坐在沙發裡看著,一面笑著說:「讓她跳吧!在醫院裡待了二十天,虧她忍受下來!現在,讓她跳吧!反正有個準醫生,隨時會照顧她!」

「也不能因為有高寒,就讓她摔跤呀!」翠薇嚷著:「何況,我看高寒也不會接骨!」「他雖然不會接骨,」文牧說:「他是心臟科的專家!咱們可慧那小心眼裡的疑難雜症,他都會治!」

「爸爸!」可慧撒賴的叫。

滿屋子笑聲,高寒也跟著大家笑。盼雲不能不笑,她的眼光始終沒有和高寒接觸。

「高寒,」文牧拍了拍高寒的肩。「你說說看,你是不是專治可慧心臟上的疑難雜症!」「我看,可慧的心臟健康得很,」奶奶插了句嘴:「倒是高寒的心臟有些問題。」「怎麼?怎麼?」可慧天真的問,一直問到奶奶眼睛前面去。「你怎麼知道?他的心臟怎樣?」

「有些發黑。」文牧介面。「如果不發黑,怎麼會騙到我女兒呢!」「爸爸!」屋子裡又一片笑聲,高寒不經心似的走過去,和那正在給大家倒茶的盼雲碰撞了一下,他很快的看她一眼,她若無其事,面無表情的往廚房走去。

「我看,」高寒開了口:「發黑倒沒發黑,有些破洞是真的。」

「怎麼?怎麼?」可慧又聽不懂了。「怎麼會有破洞呢?什麼意思?」「你撞車的時候,」高寒輕哼著:「我一嚇,膽也嚇破了,心也嚇破了,到現在還沒修好。」

「哼!」可慧笑得又甜蜜又得意,面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她跳呀跳的跳到父親面前去,瞪圓了眼珠子,鼓著腮幫子。「爸,這個人油嘴滑舌,很靠不住,哦?」

「是靠不住,」文牧說:「你別靠過去,就成了!」

「哎呀!」可慧大喊:「爸!你今天怎麼啦!」

全家都笑成了一團。可慧一邊笑,一邊又發現鋼琴了,又發現丟在牆角的吉他了,她叫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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