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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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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似乎變得很平靜了。

盼雲住在孃家,幾乎足不出戶。連續兩個月,她都大門不邁,二門不出。有時,倩雲急了,才拉她出去看電影。如果要她逛逛街,她就毫無興致了。她仍然在消沉之中,消沉得像是又回覆到三年前,文樵剛死的日子中去了。但是,那時的她是個大刺激後的悲切,現在,她卻平靜得出奇。她對楚大夫說:

「以前看屠格涅夫的小說,他有句話說:‘我正沉在河流的底層’,我總是看不懂,不知道怎樣算是沉在河流的底層?現在,我有些明白了,我正沉在河流的底層。」

「是什麼意思?」楚大夫問,「我不懂。」

「我沉在那兒,河流在我身上和四周流過去,是動態的。我呢?我是靜態的,我就沉在那裡,讓周圍的一切移動,我不動。」

「是一種蟄伏?」

「也是一種淹沒。」

楚大夫深深看她一眼,沉思著不再說話。這些日子,楚鴻志成了家裡的常客,幾乎天天來報到。看病已經不重要,他常和盼雲隨便閒談,他是個很好的談話物件,他從不問在鍾家發生過什麼事,從不提任何與鍾家有關的人物。如果她提了,他就聽著。她不提,他也不問。漸漸地,盼雲發現楚大夫的來訪,很可能是父母刻意的安排了。包括倩雲在內,大家都有種默契,楚大夫一來,大家就退出房間,讓他們單獨在一起。盼雲對這種「安排」也是懶洋洋的,無所謂的,反正,她正「沉在河流的底層」。

這年的冬天特別冷,寒流帶來了陰雨,整日纏綿不斷地飄落著,陰雨和冬天對於心情蕭索的人總是特別有種無形的壓力。盼雲常整日站在窗前,只是看雨。賀家夫婦為了想提起她的興致,特別買了一架新鋼琴,她坐在琴邊,完全彈不成曲調。強迫她彈下去,她會對著琴鍵淚眼凝注。於是,全家都不勉強她做什麼。但,她自己卻在壁櫥裡,找到一具她學生時代用的古箏。拭去了上面的塵垢,她有好些日子沉溺在古箏中。中國的樂器和曲調,彈起來都有種「高山流水」的韻味,涓涓輕湍,溫存平和。她也就陷在這種和穆中。楚大夫很滿意這種轉變,他常坐在她身邊,聽她一彈彈上好幾小時。有次,她問:

「我這樣一直彈古箏,你不厭倦嗎?」

「我覺得很安詳,很平靜。」他深深注視她。「而且,有種緩慢的幸福感,好像,我正陪你沉在河流的底層。有種與世無爭,遠離塵世的感覺,我喜歡這感覺。」

她心底閃過一縷警惕,他話中的含意使她微微悸動。第一次,她認真地打量楚鴻志。他是個成熟的、穩健的男人,既不像文樵那樣瀟灑漂亮,也不像高寒那樣才華洋溢。他平靜安詳,像一塊穩固的巨石,雖然不璀璨,不發光,不閃亮……卻可以讓人安安靜靜地倚靠著,踏踏實實地倚賴著。她注視他,陷入某種沉思裡。

他在她這種朦朧深黝的眼光下有些迷惑,然後,他忽然撲向她,取走了她懷裡的古箏,他握住她的雙手,深沉而懇摯地說:

「有沒有想過一個畫面。冬天,窗外下著雪,有個燒得很旺的壁爐,壁爐前,有個男人在看書,兩個孩子躺在地毯上,和一隻長毛的小白狗玩著,女主人坐在一張大沙發中,輕輕地彈弄著古箏。」

她的眼光閃了閃。

「什麼意思?」她問。

「我在美國d.c.有一幢小小的屋子,d.c.一到冬天就下雪,我們的屋裡有個大壁爐。」他說,「我很少住到那兒去,一來這邊的工作需要我,二來,沒有女主人的家像一支沒有主調的歌,沉悶而乏味。」

她抬起眼睛來,定定地看他。奇怪這麼些年來,她從沒有注意過身邊這個人。奇怪著他講這話的神情。平靜,誠摯。但是,並不激動,也不熱烈,沒有非達目的不可的堅持,也沒有生死相許的誓言,更沒有愛得要死要活的那種炙熱。這和她瞭解的感情完全不同,和她經歷過的感情也完全不同,這使她困惑了。「你在向我求婚嗎?」她坦率地問。

「一個提議而已。」他說,「並不急。你可以慢慢地考慮,隨便考慮多久。」

「你很容易為你的家找個女主人,是不是?」她說,「為什麼選了我?」

他笑了。凝視著她。

「並不很容易。」他說,「五年前,你沒有正眼看過我。你那幻想世界裡的人物,我完全不符合。你一直生活在神話裡。」

「噢!」她輕呼著,訝異著。五年前,難道五年前他就注意過她。

「而我呢?」他淡淡地說,「我的眼光也相當高,很難在現實生活中找到理想的人物。男女之間,要彼此瞭解,彼此欣賞,還要——緣分。」

「這不像心理醫生所說的!」

「暫時,請忘記我是心理醫生,只看成一個簡單的男人!好吧?」

「你並不簡單。」她深思著,「為什麼在美國?為什麼在?」

「我在那兒有聘約,有工作。」他看了她一眼,「最主要的,我要帶你離開臺灣,我不想冒險。」

「冒險?」她驚奇地問,「冒什麼險?」

「你在這兒有太多回憶,換一個環境,能讓你比較清醒,來面對這個真實的世界。你心靈中有個影像,對你、對我都不好,假若你有決心擺脫這個影像,擺脫你腦中那份浪漫色彩濃厚的愛情觀,我們離開這兒!一個新的開始!一個家庭主婦,雖然平凡,保證幸福。」

她看他,不說話。如果沒有愛情作基礎,婚姻怎麼會幸福?你是心理醫生,你不知道人類內心的問題有多麼複雜嗎?心中的影像?你指的是誰?文樵,還是高寒?你到底瞭解我多少?居然敢做如此大膽的「提議」?

他緊握了她一下。

「想什麼?想我太冒失,太大膽?」

「噢!」

「這種提議需要勇氣。」他笑笑,放開了她的手,他拍拍她的肩膀。「但是,絕對不是對你的壓力,你可以很輕鬆地說不,放心,說‘不’並不會傷害我!」

「那麼,」她舔舔嘴唇,「你的提議並不出於愛情?你並不是愛上了我?」

「愛有很多種,人也有很多種,」他看她,認真地,「不要拿你經歷過的愛情來衡量愛情。你,倩雲,和你的朋友們……多半從小說和電影裡去吸收有關愛情的知識,於是,愛情就變成了神話。盼雲,我很喜歡你,喜歡得願意冒個險來娶你,但是,我並沒有為你瘋狂,失去你,我也不會死掉。」

「冒個險,你一再提這三個字,為什麼?」

「因為你的愛情觀和我不一樣,這樣的婚姻本身就很危險,你希望的男人,是可以為你生為你死的那種!」

「你不是?」

「不是。」

她凝視他,思索著他的話,看著他的表情。神話?愛情是神話嗎?她已經遭遇過兩次「神話」,帶給她的都只有椎心的痛苦。或者,她該只做個平平凡凡的人了;或者,只有平凡的人才有資格享受幸福。她想得出了神,想得有些糊塗了。

「不要太快答覆我,」楚鴻志又對她笑笑,「你需要很透徹地考慮,而不是一時的激動。想清楚,你再告訴我,想一年兩年都可以,我並不急。」

她惶惑地看他,笑了。

「你是個怪人,」她說,「處理感情的事,你也像在處理檔案。」

「你舉例並不恰當,」楚鴻志笑得含蓄,「檔案也有最速件、速件,和普通的待辦案件。你不是我的檔案。」

她怔著,在這一剎那間,才覺察出一件事,人,確實有很多不同的種類。楚鴻志,實際上是深不可測的!

有了這次提議以後,盼雲的生活並沒有什麼不同。楚大夫仍然常常來,她也仍然常常坐在那兒彈古箏。他們都不再提這件事,如同這提議根本沒有提出過一樣。盼雲並非沒有考慮過,但是,那椎心的慘痛仍然鮮明,那心底的影像那麼深刻,她決不認為,像自己這樣一個女人,會成為楚大夫的好妻子。她更不認為,幸福的本意就是坐在壁爐前,為一個自己不愛的丈夫彈古箏。

這樣,雨季不知不覺地過去了,春天又來了。

春天仍然不是盼雲的,抱著尼尼,獨坐窗前,她的思緒會跑得好遠好遠。她還是「沉在河流的底層」,固執地沉在那兒,不想浮起來,不想透口氣,也不想去窺探河流上面的世界。

然後,有一天晚上,倩雲從外面回家。她走進盼雲屋裡,脫下外套,她很神秘地說:

「告訴你一件怪事。」

「哦?」

「好多日子以來,我都覺得我們大廈對面,在那個建了一半的大廈工地上,有個人常常在那兒走來走去,望著我們大廈發呆。我以為是工地上的監工,或者是管理員之類,根本沒注意他。今晚,我悶著頭走路,無意之間,居然和那人撞了一下,我抬頭一看,你猜是誰?」

「是誰?」盼雲本能地問著,已經開始心慌慌起來了。不要是他!不能是他!

「是高寒!」倩雲望著那瞪大眼睛的盼雲。「你忘了嗎?就是鍾可慧的男朋友!」

「唔。」她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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