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恭喜,」我笑著說:「什麼怎麼辦?你請我們吃糖不就好了!」
「別說笑話,人家跟你談正經的,」彤雲皺了皺眉頭。「你一定知道的,我對祖望……」她有些不知從何說起才好,坐在噴水池的邊緣上,她看來非常煩惱。「我想我並不愛他。」
「怎樣?」
「事實上,紫雲比我喜歡他。」
我心頭一震,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媽媽的故事,拉著彤雲的手,我說:「別把戀愛當兒戲,你們姐妹一定要把感情弄弄清楚,愛人不像衣服一樣,姐妹兩個可以混著穿的。」
「我知道,」彤雲急急的說:「所以我很煩。」
「但是,你也不必因為紫雲喜歡他,你就想避開呀,」我說:「那可能造成更大的悲劇。」
「你不懂,」彤雲說:「我真的並不愛祖望,他是個老實人,是個忠厚人,但並不是我理想中的愛人。他太溫文了,不夠活潑,不夠出眾。你明白嗎?」她望著我,眼睛裡充滿了複雜的感情。「我想,我很膚淺,我比較崇拜英雄。」
「你肯定你不愛祖望?」我問:「你以前不是說過還喜歡他嗎?」
「那是以前,」她垂下了眼簾,低低的說:「而且,喜歡和戀愛是不同的,那完全是兩種感情。」
「那麼,」我說:「你還是坦白告訴祖望,絕了他的念頭吧!」
我忽然醒悟到什麼,望著彤雲,我問:「你是不是另外愛上了誰?」
她彷佛震動了一下,瞪了我一眼說:「別胡扯了!那有那麼容易就愛上人呢!」從噴水池邊站了起來,我們向客廳門口走去,一邊走,彤雲一邊問:「你說,藍採,我要不要告訴紫雲?」
「我想──」我沉思了一下:「你就告訴她你不愛祖望就行了!別讓她誤解你是因為她而怎麼樣的。假若你和祖望真的吹了,我希望紫雲和祖望能夠成功,其實他們也是滿好的一對,紫雲很溫柔,又很多情。」
「我也是這樣想。」彤雲說。
我們回到了客廳裡,在人群中坐了下來,祖望的眼光已經敏銳的掃向了我們,顯然他在人群中搜尋彤雲已經很久了。
紫雲在和三劍客開玩笑,但,她的眼光也對我們轉了轉,又很快的飄向祖望,這是一幕無聲的啞劇,我目睹這一切,心中浮起一股說不出來的隱憂。真的,像何飛飛所說,誰知道若干年後,咱們的戲會演成怎樣的局面?
三劍客之一的小張正在室內高談闊論,談他追求一個女孩子的經過情形,我們進去的時候,他已經敘述到最高潮:「……我最後一次去找她,心想不能像以前那種方式了,必須出奇制勝,誰知仍然出師不利,我見了她之後,兩個人總共只講了三句話……」他嚥住了,兩條向下垮的眉毛皺攏在一起,剛好是個規規矩矩的「八」字。何飛飛催著說:「那三句話?別賣關子,快說。然後讓我們幫你檢討一下,錯誤出在什麼地方?」
「我第一句話呀,」小張慢吞吞的說:「是用眼睛說的,我給了她一個深情的注視。我第二句話呀,是用嘴唇說的,我給了她閃電的一吻。她回覆了我第三句話,是用手說的……」他拉長了聲調,愁眉苦臉的說:「她給了我狠狠的一個耳光!」
大家鬨堂大笑起來,笑得腰都彎了,笑得肚子痛,笑得眼淚直流。只有小張自己和何飛飛兩個人不笑,小張是故意做出一股失意的樣子來,何飛飛則一本正經的追問:「然後呢?然後呢?」
「然後?還有然後呀?」小張吼著說:「然後我就捂著臉跑了!難道還站在那兒等她的第四句話嗎?」
大家又笑了起來,笑得個天翻地覆,笑得個不亦樂乎,小張在大家的笑聲中,直著喉嚨喊:「我告訴你們這麼悲慘的故事,你們怎麼絲毫不同情,反而笑個不停呢?簡直不是朋友!簡直不是朋友!」
他越喊,大家就越笑,好不容易才笑停了。何飛飛已經在轉著眼珠想新花樣了:「別笑了,別笑了,我們來玩個什麼遊戲好吧?」
「我們來接故事吧,」柯夢南說,仍然撥弄著吉他,伸長著腿,有股悠閒自在的味兒。
接故事是由一個人起句,然後繞著圈子輪流接下去,一人說一句,接成一個故事,這是我們常玩的一個遊戲,常常會接出許多意料之外的故事來。何飛飛歪著頭想了想,說:「變點花樣吧,我們這次接故事,每句話的最後一個字要和前一句最後一個字吶韻,像作詩一樣,否則太簡單了,也玩膩了。」
「我退出,」小俞首先反對:「什麼叫‘韻’我都不懂,這不是遊戲,簡直是難人嘛!」
「我也退出,」無事忙說:「我學的是數學,不是文學。」
「這倒很別緻的。」水孩兒說:「我覺得不妨接一個試試,不必太嚴格,只要吶口韻就行了。」
「我也贊成,說不定很有趣。」紫雲說。
「不成,不成,我退出。」小俞喊。
「什麼退出?」何飛飛兇巴巴的瞪著他:「不許退出,誰要退出就開除他!」「姑且接一個試試看吧!」柯夢南打圓場,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從從容容的,卻平息了滿屋子的爭論。
「誰開始第一句?」彤雲說:「藍採,你起頭吧,最後一個字注意一下,要選同韻的字多的才行。」
我看看窗外,有風,秋天的晚上,還有點涼意,於是,我起了第一句:「窗外吹起了秋風。」
我下面輪到小張接,他脹紅了臉,抓耳撓腮的念著:「風,風,風,什麼字跟風字是吶韻的?有了!」他如獲至寶的大聲念:「我看到一隻蜜蜂。」
「胡鬧!」何飛飛叫:「秋天那裡有蜜蜂?而且和頭一句完全接不到一塊兒。」
「就算他可以吧,」祖望說:「下面是彤雲了。」
彤雲想了想,說:「嗡嗡嗡。」
「這是什麼玩意兒?」小俞問。
「蜜蜂叫呀!」彤雲說:「該何飛飛了。」
「震得我耳朵發聾。」何飛飛笑著說。
「什麼,一隻蜜蜂就把你的耳朵震得發聾了?」小魏大叫:「你這是什麼耳朵?」
「特別敏感的耳朵。」何飛飛邊笑邊說:「別打岔,該無事忙接了。」
「我投降,」無事忙說:「我接不出來!」
「不許投降!」何飛飛叫,「非接不可!」
「那麼──那麼──那麼──」無事忙翻著白眼,面對著天花板,突然靈感來了,大聲說:「我就運起了內功。」
「噗」一聲,小魏正喝了一口茶,噴了一地毯的水,大家都笑了起來,小魏被水嗆著了,一邊笑,一邊咳,一邊說:「我的天呀,被一隻蜜蜂震得耳朵發聾,還要運起內功來抵抗,這個人可真有出息。」
「你別笑,就該你接了。」何飛飛說。
「脹得我滿臉發紅,」小魏說。
「氣得我發瘋。」小何接。
大家又笑了,七嘴八舌的研究這隻蜜蜂怎麼會如此厲害,下面該水孩兒接,不料她竟接出一句:「於是我大喊公公。」
「什麼?」何飛飛問:「喊公公幹嘛?」
「幫忙對付大蜜蜂呀!」水孩兒說。
大家已經笑成了一團了,笑得氣都出不來,一邊笑,一邊接了下去:「公公說:‘原來只是一隻小蟲,你真是飯桶!’老蔡接的。」我一聽,氣得全身抖動,大叫‘不通!不通!’」祖望接著說。
該柯夢南了,他慢慢的在吉他上撥了撥,說:「‘公公,你怎麼幫小蟲?你居然比小蟲還兇!’」
「哎唷,不行不行,我笑得出不來氣了,」紉蘭叫著,滾倒在水孩兒身上,水孩兒抱著她,把頭埋在她衣服裡,兩人笑成了一堆。何飛飛笑得摔倒在地毯上了,彤雲弄翻了茶杯,祖望打翻了瓜子盤,一時間,摔了的,折了腰的,叫肚子痛的,喘不過氣來的,亂成了一團,叫成了一團,笑成了一團。
好不容易,大家笑停了,下面該小俞接,他面紅耳赤的說:「‘我要把你一刀送終!’」
「把誰送終?」祖望問。
「公公呀!」小俞說:「他比小蟲還兇嘛!」
大家又笑,何飛飛嚷著說:「我不行了,我笑得肚子痛了,誰有散利痛,我受不了!骨稽得要死掉了!」
大概是這句話給了紉蘭靈感,她接著說:「公公說:‘慢來,慢來,讓我先吃片散利痛!’」
「什麼?」小俞喊:「我看這一老一小都是神經病院裡逃出來的呢!居然要先吃散利痛再來挨刀子!」
大家都已經笑得話都說不清楚了,一面笑,一面胡亂的接了下去:「我發現公公原來是個老顛東。」
「真是太沒用。」
「我就向前衝。」
「只聽到一片聲音:‘碰碰碰!’」
「我的刀子不管用。」
「反而被公公打得渾身發痛。」
「還大罵我是不良兒童。」
「我只好跪在地當中。」
「哭得個淚眼朦朧。」
「那時候天色忽然變得煙雨濛濛。」
該何飛飛了,她邊笑,邊喘氣,邊說:「從視窗爬進了一條大恐龍!」
「胡鬧!胡鬧!胡鬧!」大家笑著叫:「這是什麼故事,簡直不像話!亂接一氣,真是亂接一氣,原來的蜜蜂到那兒去了?現在怎麼恐龍也出來了!」
這故事接到這兒已經完全不像話了,真冤枉我一開始起的頭,「窗外吹起了秋風」會帶出這麼一個荒謬的故事,真是出人意表。何飛飛這隻恐龍一出來,大家更接不下去了,結果,還是柯夢南不慌不忙的接了一句:「這一驚嚇醒了我的南柯一夢!」
誰都沒想到他會接出這麼一句來,很技巧的結束了這個故事,而把整個荒謬的情節都變成了一個夢。更技巧的是,他把自己的名字嵌了進去,大家會過意來,不禁都拍著手叫好。
柯夢南笑了笑,沒說什麼,他開始彈起吉他,唱起一支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