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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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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舞曲完了,何飛飛果然沒有放開柯夢南,下一支他們又跳起來了,再下一支舞我和穀風跳的,再下一支是那個要割我的頭的印第安紅人。

「我不敢跟你跳,」我說:「怕保不住我的頭。」

「沒有人敢動你的頭,藍採,」印第安人說:「你這個頭太好了,太美了。」再下一支是小何,接下去小俞又拉住我不放。我不知道柯夢南換了舞伴沒有,我已經眼花撩亂了。好不容易,我休息了下來,溜出客廳,我跑到陽臺上去透透氣,又熱又喘息。

有個山地姑娘也站在那兒,我問:「是紫雲?還是彤雲?」

「紫雲。」

「怎麼不跳?」

「我要休息一下,裡面太鬧了。」

我們站了好一會兒,然後,我又回進客廳,在客廳門口,我碰到扮成老夫子的祖望,他問我:「那個山地姑娘在陽臺上嗎?」

「是的。」我不經思索的說。

他往陽臺去了,我忽然覺得有點不對,他是在找彤雲?還是紫雲?可是,沒有時間讓我再來考慮他的事了,柯夢南迎著我走了過來。

「你在躲我嗎?藍採?」他有些激動和不安。

「沒有呀,是你一直不空嗎。」我說。

「那麼,現在能跟我跳嗎?甘蘭士。」

「你叫我什麼?」

「甘蘭士。」他很快的說:「當我扮作貝多芬的時候,請你扮一扮甘蘭士吧,如果你要否認,也等散會以後。」

「可是──」他一把矇住了我的嘴,幾乎把面具壓碎在我的嘴唇上。

「別說什麼,跳舞吧。」

那是一支慢四步,他攬住了我,音樂溫柔而纏綿,他的胳臂溫存而有力。我靠著他,這是一個男性的懷抱,一個男性的手臂,我又昏了,我又醉了。

一舞既終,他低低的說:「取下你的面具,我想看看你。」

「不,」我說:「現在還是戴面具的時候。」

祖望匆匆忙忙的跑了過來,慌張的樣子非常可笑,一把抓住了我,他說:「彤雲呢?」

「我不知道。」我說。

「糟了,藍採,」他慌張的說:「我表錯了情。」

「不,你表對了情了。」一個聲音插進來說。我們抬起頭來,又是個山地姑娘,這是彤雲。

「你什麼意思?彤雲?」祖望的聲音可憐巴巴的。

「你一直表錯了情,今天才表對了。」彤雲說。

「彤雲!」祖望喊。

「別說了,我們先來跳舞吧!」彤雲挽住了他,把他拖進舞池裡去了。

「他們在說些什麼?」柯夢南不解的問我。

「一些很複雜的話,」我說:「這是個很複雜的人生。」

「我們也是群很複雜的人,不是嗎?」

「最起碼,並不簡單。」

我們在靠窗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柯夢南為我取來一杯「混合果汁」,他對我舉舉杯子,在我的杯子上碰了一下,低聲的說:「為我們這一群祝福吧!為我們的夢想和愛情祝福吧!」

我們都慨然的飲乾了杯子。大概因為果汁中摻和了酒,一杯就使我醉意盎然了。接下去,我都像在夢中飄浮游蕩,我跳了許許多多支舞,和柯夢南,也和其他的人。舞會到後來變得又熱鬧,又亂,又瘋狂,大家都把面具取下來了,排成一個長條,大跳「兔子舞」,接著又跳了「請看看我的新鞋」。

跳完了,大家就笑成了一團,也不知怎麼會那麼好笑,笑得喘不過氣來,笑得肚子痛。

那晚的舞會里還發生了好多滑稽事,何飛飛不知怎麼摔了一跤,把尾巴也摔掉了,爬在地下到處找她的尾巴。祖望一直可憐兮兮的追在兩個山地姑娘後面,不住的把紫雲喊成彤雲,又把彤雲喊成紫雲。小俞和水孩兒不知道為什麼打賭賭輸了,在地上一連滾了三個圈子。然後,柯夢南又成為大家包圍的中心,大家把他舉在桌子上,要他唱歌,他唱了,帶著醉意,帶著狂放,帶著痴情,帶著控制不住的熱力,唱了那支貝多芬曾為甘蘭士彈奏過的「琪奧伐尼之歌」,其中的幾句是這樣的:「若願素心相贈,不妨悄悄相傳,兩情脈脈,勿為人知。」

大家鼓掌,叫好,吹口哨,柯夢南熱情奔放,唱了好多支好多支的歌,唱一切他會唱的歌,唱一切大家要他唱的歌,唱得滿屋子都熱烘烘的。然後,大家把他舉了起來,繞著房間走,嘴裡喊著:「柯夢南好,柯夢南妙,柯夢南刮刮叫!」

我不由自主的流淚了。何飛飛站在我的旁邊,也用手揉著鼻子,不斷的說:「我要哭呢!我真的會哭呢!」

最後,天亮了,曙色把窗子都染白了,大家也都已經筋疲力盡,有的人倒在沙發上睡著了,有的躺在地上動彈不得,音樂還在響著,但是已沒有人再有力氣跳舞。我們結束了最後一個節目,選出我們認為化裝得最成功的人──何飛飛。穀風和懷冰送了她一個大大的玩具兔子,和她所化裝的模樣居然有些不謀而合,又贏得大家一陣鬨堂大笑。然後,在曙色朦朧中,在新的一天的黎明裡,在修曼的夢幻曲的音樂聲下,穀風和懷冰站在客廳中間,深深的當眾擁吻。

大廳中掌聲雷動,一片叫好和恭喜之聲,然後,舞會結束了。大家換回原來的服裝,紛紛告辭。

是柯夢南送我回家。

天才微微亮,街上冷冷清清的沒有一個行人,有些薄霧,街道和建築都罩在晨霧裡,朦朦朧朧的。春天的早晨,有露水,還有濃重的寒意。

他把他的外衣披在我肩上,低聲說:「散散步,好嗎?」

我點點頭。

我們沿著長長的街道向前走,好一會兒,兩人都沒有說話,最後,還是他先開口:「藍採。」

「嗯?」

「我現在準備好了,你告訴我吧!」

我望著他,他的臉發紅,眼睛中流轉著期待的不安,薄薄的嘴唇緊緊的抿在一起。那神情彷彿他是個待決的囚犯,正在等待宣判似的。我望著他,深深的,長長的,一瞬也不瞬的。

「別苦我吧!」他祈求的說:「你再不說話,我會在你的注視下死去。」

「你不需要我告訴你什麼。」我低低的說。

「我需要。」

「告訴你什麼呢?」

「你愛我嗎?回答我!快!」他急促的。

「你為什麼不去問問懷冰愛不愛穀風?」我說。

他站住,拉住了我,我們停在街邊上,春風吹起了我的頭髮和衣角,吹進了我們的心胸深處。他緊緊的盯著我,喘了一口長長的氣,然後,他的頭俯向我,我熱烈的迎上前去,閉上我的眼睛。

從此,我的生命開始了另外的一頁。

從舞會回到家裡,媽媽還沒有起床,我躡手躡腳的回到我的房間,立即就合衣的倒上了床。

我很疲倦,但是並沒有立即入睡,仰躺在那兒,我望著天花板,望著窗欞,望著窗外的雲和天,心裡甜蜜蜜的、昏沉沉的,又是醉意深深的。我的眼前還浮著柯夢南的影子,他的笑,他的沉思,和他的歌。好久好久,我就那樣一動也不動的躺著,讓那層懶洋洋的醉意在我四肢間擴散,讓柯夢南的一切佔據我全部的思維,直到我眼睛再也睜不開了。

我睡著了,夢到許多光怪陸離的東西,一會兒我是在個遊樂園裡,一會兒我又在碧潭水畔,接著又變成化裝舞會……

柯夢南始終在我前面,不住的回頭叫我,我拚命的向他跑去,可是總跑不到他那兒,跑呀跑的,跑得我好累,跑得我腰痠背痛,可是他還是距我那麼遠,我急了,大喊著:「過來吧!柯夢南!」

於是,我醒了,一室懶洋洋的陽光,斜斜的照射在床前。

媽媽正坐在床沿上,微笑的望著我。

「怎麼了,作惡夢?」媽媽問。

「噢,沒有,」我怔忡的說,揉了揉眼睛。「什麼時間了?」

「你睡得可真好,」媽媽笑著說:「看看窗子外面吧,太陽都快下山了。」

可不是嗎?一窗斜陽,正閃爍著誘人的金色光線,我從床上坐了起來,大大的伸了個懶腰,夢裡的一切早已遁了形,我渾身輕鬆而充滿了活力。

「舞會怎麼樣?」媽媽關懷的問。

我的臉突然發起熱來,噢,舞會!噢,神奇的時光!噢,柯夢南!

「好極了,媽媽。太好了。」

媽媽深深的注視著我。

「舞會中發生了什麼事嗎?」她敏銳的問。

「媽媽!」我喊,有一些驚奇,有更多的-腆。「能發生什麼事呢?」我說著,一面側耳傾聽,是我的耳朵出了毛病嗎?

何處傳來了口哨之聲?

「那可多著呢!」媽媽說,走到窗子前面去,拉開窗簾,她注視著窗子外面,好半天,她回過頭來,皺皺眉說:「有個傻子,今天一天都在我們家門口走來走去。」

「哪兒?」我從床上跳了起來。

「你自己看嘛!」

我衝到窗子前面去,哦!果然,是柯夢南,他正靠在大門口的老榕樹上面,倒好像滿悠閒的,正在低低的吹著口哨呢!

「哦,媽媽!」我喊:「那不是傻子呀!」

「不是傻子是什麼?就這樣吹了一個下午的口哨了!」

「哦,媽媽!」我叫著,來不及說什麼,我就向門口衝去了,媽媽在我後面直著喉嚨喊:「跑慢一點兒,當心摔了!他一個下午都等了,不在乎這幾分鐘的!」「哦,媽媽!」

我再喊了一聲,顧不得和媽媽多說了,也顧不得她的調侃,我一直衝出了大門,喘著氣停在柯夢南面前,他的眼睛一亮,身子站直了。

「藍採!」他喊。

「你在幹嘛呀?」我問。

「等你嘛。」

「為什麼不按門鈴?」

「我想,你可能在睡覺,我不願意吵醒你。」

「你沒有睡一下嗎?」

「睡了兩小時,滿腦子都是你,就來了。」

我們對視著,好半天,我說:「你真傻,柯夢南!」

他笑笑,不說話,只是呆呆的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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