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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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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近了他,他俯下頭來,他的嘴唇灼熱而溼潤。我緊攬著他的頭,意識從我的胸腔裡飛走,飛走,飛走……飛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飛得那麼遙遠,那麼遙遠,似乎永遠不再回到我的身體裡了。

然後,我恍恍惚惚的聽到一個歌聲,很遠很遠,很細微很細微,唱的是:「我曾有數不清的夢,每個夢中都有你,我曾有數不清的幻想,每個幻想中都有你,我曾幾百度祈禱,祈禱命運創造出神奇,讓我看到你,聽到你,得到你,讓我訴一訴我的心曲,我的痴迷。只是啊,只是──你在哪裡?」

我的意識還沒有回覆,那歌聲消失了,並沒有引起我們的注意。好一會兒,我們分開了,我才神思恍惚的說:「聽到了嗎?」

「什麼?」

「有人在唱歌。」

「是客廳裡傳來的吧!別管它!」

我們繼續留在花園裡,直到客廳的燈光大亮,我們不能不回到人群裡去了。

懷冰迎著我們。

「何飛飛呢?」她問。

「何飛飛?」我一怔:「我不知道呀!」

「她不是和你們一起到花園裡去了?」

「沒有呀,我們沒看到。」

「這鬼丫頭不知溜到哪兒去了。」懷冰說:「八成她又要耍花樣。隨她去吧!來,你們剛好趕上吃消夜,我和彤雲合作,煮了一鍋蓮子湯。」

我們跑了過去,跟著大家吃喝起來,夜已經深了,我們吃了很多很多。而何飛飛呢,那晚她沒有再出現,直到大家都追查她的下落時,穀風家的下女才報告說,她早已經悄悄的、一個人走掉了。

為什麼?沒有人問,她原是個鬼神莫測的瘋丫頭嗎!

我們犯了多大的錯誤!我們是多麼的幼稚和疏忽,經常只憑自己的直覺,而肯定一切的事與物,我們只是一群不懂事的孩子,一群自作聰明的傻瓜!

等我們瞭解過來的時候,往往什麼都遲了。

一年很快的過去了,這一年,柯夢南在南部受訓,我又即將畢業,生活就在書信往返和繁重的功課重壓下度過。懷冰他們也都是大四了,每個人的生活都不像往年那樣輕鬆,因此,圈圈裡的聚會停止了,變成大傢俬下來往,即使是私下來往,也都不太多。我和懷冰、彤雲姐妹比較接近,至於水孩兒和何飛飛,這一年幾乎都沒有見到過。

「何飛飛還是老樣子,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沒個正經樣,」

懷冰有時告訴我一些她的情形。「而且越來越瘋瘋癲癲了。現在人人都管她叫瘋丫頭了。」

「小俞追到她沒有?」

「早就吹了,何飛飛這人呀,恐怕一輩子也不會戀愛,她眼睛裡的男孩子和女孩子好像都沒有什麼分別的!」

「水孩兒呢?」

「要結婚了!」

「真的?」

「物件是個商人,經營塑膠加工的,比水孩兒大了二十歲,而且是續絃。」

「什麼?」我驚異的問:「她幹嘛要嫁這樣一個人?」

「那人是個華僑,可以帶她到美國去,現在去美國變成一窩蜂了!」

「可是,水孩兒不是這樣的人,」我肯定的說:「她一向就是個純情派,既沒有崇洋心理,也不愛虛榮,她是最不可能為金錢或物質繁榮而出賣自己的!」

「世界上的事沒有絕對的,地球每秒鐘都在轉動,什麼都在變。藍採,你對人生又瞭解多少?」

真的,我對人生又瞭解多少?在接下來的那件大變故中,我才明白我實在一無所知!

又是暑假了。

柯夢南被調回臺北某單位中受訓了,這比我的畢業帶來了更大的喜悅,一連好幾個晚上,我都和柯夢南在一起,訴不完的思念之情,說不盡的相思之苦,歡樂中糅和著歡樂,喜悅中摻和著喜悅,我們又幾乎把天地和日月都忘了。

整個圈圈裡都知道柯夢南調回臺北了,這個暑假是很特別的,大家都畢業了,男孩子們馬上就要受軍訓,不知道會被分發到什麼地方去,女孩子們呢,有的準備要出國,有的準備要結婚,有的要到外埠去工作,我們這個小團體,眼看著就要各地分飛,風流雲散了。如果我們還想聚會一下,這暑假最初的幾天就是最後的機會了。剛好柯夢南有三天的休假,於是,穀風和懷冰發起了一趟旅行,決定大家一起去福隆海濱露營。

這是我們圈圈裡最後一次的聚會。

我們全體都去了,浩浩蕩蕩的一大群人,帶了四個帳篷,男生住兩個,女生住兩個。鍋、盆、碗、壺都帶全了,還有毛毯、被褥、游泳衣等。柯夢南還帶著他的吉他。小何帶了口琴。我們預計要在海邊住兩夜,玩三天。白天可以游泳,吃野餐。晚上可以賞月,聽潮聲。

海邊美極了,藍的海,藍的天,白的浪,白的雲,還有那些帶著鹹味的沙,和在淺海中游來游去的、五顏六色的熱帶魚。我們把帳篷架好之後,就有一半的人都換上游泳衣,竄進了海浪裡。離開了都市的煩囂,我們開心得像一群小孩子,不斷的在海邊和水裡呼叫著,嬉笑著,打鬧著,追逐著。水孩兒和何飛飛在海浪中大打出手,彼此用海水潑灑著對方,然後又彼此去捉對方的腳,最後兩個人都灌了好幾口海水,把旁邊的我們都笑彎了腰。

海邊的第一天簡直是醉人的,我們都被太陽曬得鼻尖脫皮,背脊發痛,都因為游泳過多而四肢痠軟無力。但是,當落日被海浪所吞噬,當晚霞映紅了海水,當晚風掠過海面,涼爽的撲面而來,我們又忘記疲倦了。海上的景緻竟是千變萬化的,我們神往的站在沙灘上,望著遠天的雲彩由白色轉為金黃,由金黃轉為橘紅,由橘紅轉為絳紫,由絳紫而轉為蒼灰……。海水的顏色也跟著雲彩的變幻而變幻,美得使我們喘不過氣來。然後,一下子,黑夜來了,天空閃爍出無數的小星星,海面變成了一片黑暗,閃耀著萬道粼光,夾雜著海浪洶湧的、聲勢雄壯的呼嘯、怒吼,和高歌之聲。

我們把毯子鋪在沙灘上,大家浴著星光月光,坐在毯子上面。冥想的冥想,談天的談天。柯夢南懷抱著他的吉他,跟我坐在一塊兒,有一聲沒一聲的撥弄著琴絃。我的頭倚在他的肩上,用全心靈在領會著生命的那份美,那份神奇。

接著,漁船出海了,一點一點的漁火,像無數的螢火蟲,遍佈在黑暗的海面上,把海面點綴得像夢境一般。漁火閃閃爍爍,明明暗暗,和天上的星光相映。我們眩惑了,迷醉了。

瞪視著海面,大家都無法說話,無法喘息,美呵!我們一生也沒有領略過這種美。塵市所有的困擾都遠離我們而去,我們的生命是嶄新的,我們的感情是醒覺的。這份美使我們不止感動,而且激動。

漁火慢慢的飄遠了,飄遠了,飄遠了,終於被那茫茫的大海所吞噬了。當最後一點漁火消失之後,我禁不住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來。柯夢南也不知所以的嘆息了一聲,重新撥弄起他的琴絃,小何也吹起了口琴。

何飛飛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我們的身邊,用手抱著膝,她把下巴放在膝頭上,安安靜靜的坐在那兒。她的大眼睛對柯夢南閃了閃,輕聲的說:「柯夢南,為我唱支歌吧!」

「為你嗎?」柯夢南不經心的問。

「是的,為我,你的每支歌都讓我著迷呢!」何飛飛說著,我不由自主的看了她一眼,忽然有某種異樣的感覺,是我神經過敏嗎?我覺得她的聲音在顫抖。

「好吧,我唱一支,你喜歡聽什麼?」

「那支‘給我夢想中的愛人’吧!」何飛飛說。

柯夢南撥弄著吉他,開始唱起那支歌來,歌聲纏綿而輕柔的隨著海風飄送,海浪拍擊的聲音成為他的伴奏。這歌有那麼深的感人的力量,儘管我已經聽了幾百次,它仍然引發我胸中強烈的激情。

「……我曾幾百度祈禱,祈禱命運創造出神奇,讓我看到你,聽到你,得到你,讓我訴一訴我的心曲,我的痴迷……」

他唱完了,我們都那麼感動。沒有人鼓掌,怕掌聲破壞了這份情調。大家靜了好一會兒,四周只有風聲、潮聲,和柯夢南吉他的□琮之聲。然後,何飛飛悄悄的站了起來,一個人鑽進帳篷裡去了。

夜漸漸的深了,但是,大家都了無睡意,躺在毯子上,懷冰建議我們做竟夜之談。我們談著星星,談著月亮,談著海浪,談著我們那些不著邊際的夢想,論著談著,有些人就這樣睡著了。海風逐漸加強,我開始感到涼意,站起身來,我想去帳篷裡拿一件毛衣,柯夢南一把拉住了我,說:「別走,藍採。」

「去帳篷裡拿一件衣服,馬上來!」我說。

「一定要來呵,藍採,我們一生都不會再碰到這麼美的夜!」他說。

我怔了怔,這話何其不祥,但是,這是什麼年代了,那兒跑來這些迷信?我向帳篷走去,一面說:「一定就來。」

鑽進了帳篷,我吃了一驚,帳篷頂上掛著一盞燈,燈下,何飛飛正孤獨的睡在帳篷裡,她的臉朝著帳篷的門口,眼睛清亮的睜著,滿臉都是縱縱橫橫的淚痕。我喊了一聲:「何飛飛!」

她也猛然吃了一驚,似乎沒有料到我的闖入,一骨碌從地上坐起來,她慌張的拭著淚痕,我跪下去,用手按住她的肩膀,我說:「怎麼了?何飛飛?」

「什麼怎麼了?」她作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反問了我一句。

「我沒事呀!」

「告訴我,何飛飛,」我說:「到底是什麼事?」

她對我扮了個鬼臉,笑著說:「怎麼我一定該有事呢?難道你以為我失戀了?」

我心裡怦然一動,緊盯著她,我說:「是嗎?」

「什麼是嗎?」她裝糊塗。

「你自己說的。」

「失戀?」她大笑,握著我的手說:「是呀,我告訴過你的嗎,我愛上柯夢南了。」

我繼續緊盯著她。

「是嗎?」我再問。

「哎呀,藍採!」她叫了起來:「你以為全天下的女人都和你一樣,會對柯夢南發狂的呀!」

「那麼,你幹嘛要哭?」

「哭?誰說我哭來著?」她挑著眉梢,瞪視著我,嘻皮笑臉的。「告訴你吧,我在海水裡泡得太久了,海水跑到眼睛裡去了,當時我不覺得疼,現在眼睛越來越不舒服,風一吹就要流眼淚,所以我就到帳篷裡來躺躺,剛剛滴了眼藥水,你以為是什麼?我在哭嗎?」她嘆了口氣:「你們學文學的人呀,就是喜歡把任何事情都小說化!趕明兒你還會對人說,何飛飛失戀了,一個人躲在帳篷裡哭呢!」

我凝視著她,是這樣的嗎?她那明朗的臉龐上,確實找不到什麼烏雲呢!顯然又是我神經過敏了,何飛飛本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嗎。我釋然的站起身來,說:「那就好了,你還是多躺躺吧!外面風好大,當心眼睛發炎,別吹風吧。我來拿件毛衣。」

取了毛衣,我重新回到沙灘上,在柯夢南身邊坐下來。柯夢南問:「怎麼去了這麼久?」

「何飛飛的眼睛不舒服,跟她談了幾句。」

「怎麼了?」

「大概進了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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