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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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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鐲!水晶鐲!」韻奴驚呼,舉首向天,她淚霧迷濛。「天哪,那要命的水晶鐲!媽呀,你給我這水晶鐲,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縣太爺程正升了堂,高高的坐在臺上的椅子中,他望著跪在下面的韻奴。韻奴是昨天被捕的,在女牢裡押了一夜,早已哭得雙目紅腫,鬢髮篷松。但是,儘管那樣脂粉不施,儘管那樣發亂釵斜,她仍然充滿了一股靈秀之氣。那坦白的雙眸,那正直的面容,絲毫不帶一點兒妖魔邪氣。程正是個清官,他一向以腦筋清楚,剖事明白而著稱。看著韻奴,他真不敢相信她是個賊,他素來相信面相之說,如果面前跪的這個小姑娘真是賊,他的面相也就看左了。

可是,這件案子可真讓人棘手。西邊周家是全縣的首富,老太爺已過世,公子名叫周仲濂,年紀雖輕,卻能詩善文,有「才子」之稱。只因為老太爺當初多年仕□,對於名利早已淡泊,所以遺言不願兒子做官,所以這周仲濂從未參加過科舉。只在家裡管理佃戶,從事農耕,並奉養老母。程正出任這兒的縣官已經多年,看著周仲濂長大,喜歡他的滿腹詩書,竟成忘年之交。這周家遇盜是在四個月前,據說,半夜裡有一夥強盜翻牆進去,可能用什麼薰香之類薰倒了家裡的人,偷走了老夫人的一個首飾匣。周家報官時說,別的物件丟了猶可,只是裡面有個水晶鐲,是件無價之寶,務必希望追回。於是,程正命畫工們畫了這水晶鐲的形態,廣發給百里之內各鄉鎮的當鋪及珠寶店,根據他的經驗,盜賊們一定會耐不住,而把偷來的東西變賣的。何況,盜賊們不見得真知道這水晶鐲的價值,很可能送進當鋪裡去。而今,他所料不虛,這水晶鐲果然出現了!使他驚奇而不解的,是那持鐲典當的,竟是這樣一個柔柔弱弱,嬌嬌怯怯的小姑娘!跪在那兒,她含羞帶淚,像個待宰的小羔羊。

「趙韻奴!抬起頭來!」他喊著。

韻奴順從的抬起頭來,舉目看著程正,眼中淚光瑩然,那神態是楚楚可憐的。尤其那對浸在淚水中的眸子,那樣黑,那樣亮,那樣悽然,又那樣無助,這實在不像個賊呀!

「這水晶鐲是你拿到有利當鋪裡去典當的嗎?」他嚴肅的問,手裡舉著那闖禍的水晶鐲。「是的,老爺。」「你從哪裡得來的?快說實話,不要有一句謊言!」

「是我媽給我的,老爺。」

「你媽呢?」「她兩個月以前死了。」

「她從哪裡得來這個鐲子的?」

「我不知道,老爺。」「說實話!」程正用驚堂木猛拍著桌子。

「我真不知道!老爺!」韻奴被他拍桌子的聲音嚇了一跳,受驚的向上望著,那眼光更加的悲苦和無告了。

「你是本地人嗎?」「不是,老爺。我們四個多月前才到這兒,本來是要到城裡去的,因為我媽病了,就在這兒住下來了,兩個月前我媽去世了,臨死的時候,她給了我這鐲子。」

四個多月前遷來本縣,周府是四個月前遇盜,時間相當吻合,有些意思了,程正思索著,只是仍然抓不住要點。再仔細的望向韻奴,那姑娘雖然驚惶失措,卻仍然不失大家規範。或者,她是真不知道這鐲子的來源呢!

「在你媽去世以前,你見過這鐲子嗎?」

「沒有,老爺。」「你媽給你這鐲子的時候,她說了些什麼嗎?」

「她說這是件寶貝,叫我好好保管它,還說是家裡早就有的東西。另外,她還說……她還說……」

「還說什麼!快說出來!」程正又拍了一下桌子。

「哦,老爺!」韻奴又嚇了一跳,戰戰兢兢的說:「她說要告訴我一些事,是關於這鐲子的,但是還沒說完,她老人家就斷了氣。」韻奴說著,心裡一酸,淚珠就滾滾而下,用手帕擦了擦眼睛,她默默的舉首向天,心裡在反覆呼喚著母親,絕望的呼喚著母親:母親,救我!母親,助我!母親,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但是蒼天冥冥,誰知道那母親正魂遊何處呢?程正凝視著堂下那個小小的人影,若有所思的轉動著眼珠,一個思想在他腦子裡很快的生長、成形。託著下巴,他沉思了片刻,再看向韻奴。他說:

「你是哪兒人?」「河南,老爺。」「你父親死了嗎?」「是的,老爺。」就是這樣了,一個寡婦帶著女兒,遠迢迢的從河南跑到這兒,是為了什麼?周家那案子不是女人家做得了的,一定是一群江洋大盜。看這女孩兒就知道她媽長得不錯,年歲也不會大,三十七、八而已,徐娘半老,風韻猶存。這年歲的女人最靠不住,或者,那水晶鐲是一項贈品吧!

「所著,趙韻奴,你不能說一句假話,你媽平常和些什麼人交往?」「我們不認得什麼人,老爺。只有給我媽治病的朱公公和隔壁家的李嬸子。您老人家可以傳他們來問,我們是經過這兒,根本沒朋友。」「胡說!」程正發了脾氣,又不自禁的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東西是周家丟掉的,怎麼會落進你們母女手中?這之間必定有文章,你還不說實話,難道要我用刑嗎?快老實說出來,你媽怎麼認識那些強盜的?」

「啊呀,老爺!」韻奴會過意來,不由得悲憤填膺,身子就像篩糠似的抖了起來,仰著頭,她直視著程正,忘記了恐懼,忘記了驚駭,她一臉正氣,清清楚楚的說:「想當初,我爹是兩榜出身,在翰林院多年,我們趙家,也是有名有姓的好人家,如果不是家鄉又鬧旱又鬧水,再接著鬧瘟疫,爹去世了,家人門丁,死的死,走的走,一個家在幾年內凋零殆盡,我們又怎會流落到這兒來?我媽雖然不是名門才女,卻也是知書達禮的大家夫人,您以為我媽會輕易結交匪人嗎?老爺呀,我是真不知道水晶鐲的來源,求您老人家明察!但是,您千萬別冤枉我媽,她如今屍骨未寒,您別讓死者蒙冤呀!」

程正聽著韻奴的一篇述說,看著那張淚痕狼藉的臉,不知怎麼,他只覺得有股惻然不忍的心情。這小女子臉上有那樣一種不能漠視的正氣,慷慨陳辭,聲音又那樣清脆有致。聽那言語措詞,確實不像無知無識的鄉村女子,而像個出自名門的大家閨秀。這樣的姑娘怎會和竊案連結在一起呢?程正皺著眉,完全困惑了。如果他不是個實事求是的人,如果他是個昏官,那麼,事情就好辦了,反正現在人贓俱獲,斷它個糊里糊塗,把案子結了,也就算了。可是……可是……正像韻奴說的,別讓死者蒙冤呀!

「趙韻奴!」「是的,老爺。」「你媽除了給你這鐲子之外,還給過你別的首飾嗎?」程正問著,如果能再找出一兩件失單裡的東西,那麼,那死者就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沒有,老爺,這是我們僅有的一樣首飾了。」

「怎麼會只有這一樣首飾呢?」

「稟老爺,我媽生病的時候,我們把首飾都當了。

「當了?當了些什麼東西?」

「金項練、翁翠耳環、瑪瑙鐲子,以及各種寶石戒指……我也不大記得清楚。」「誰拿去當的?」「是我,老爺。」「送到哪一家當鋪去了?」

「就是那家有利當鋪!」

「好了!」程正大聲說:「今天先退堂,來人啦!把趙韻奴還押下去,立刻著人去有利當鋪,起出所有趙韻奴當過的東西!並著人去傳李嬸子和朱公公,明天一早來堂上對質!退堂!」退堂之後,程正回到衙門後的書房裡去休息著。靠在太師椅中,他煩惱的轉著腦筋,辦過這麼多案子,沒一件像這樣莫名其妙的。那闖禍的水晶鐲在桌上放著光彩,晶瑩奪目,他不自禁的拿起來,細細瞧看,雙鳳盤踞,首尾相接,祥雲烘托,振翅欲飛,真是件好寶貝!他稱讚著,又不自禁的嘆息了,人類為了這些寶貝,化了多少的工夫,還不惜爭奪、偷竊,與犯罪,而這些寶物到底是什麼呢?嚴格說起來,不過是塊石頭而已!他拿著鐲子,慨然自語的說:

「水晶鐲!水晶鐲!你要真是件寶物,應該帶來的是一片祥和喜氣,而不該是犯罪與災難呵!」

他正在沉吟與感慨,下人進來回報說:

「稟老爺,周家公子來了!」

周仲濂!程正一早就叫人去通知他,鐲子已找到的事情,想必是為這水晶鐲而來。程正立即叫請,周仲濂走了進來,這少年不但詩書文字好,人長得也五官端正,神采英颯,程正常和自己的夫人說,自己有三個兒子,沒一個趕得過周仲濂的,而且惋惜沒個女兒,否則也可讓周仲濂做他的女婿。周仲濂因為眼光過高,挑剔得厲害,東不成,西不就,始終還沒訂親。「程老伯,聽說您找到了我家的水晶鐲!」周仲濂一進門就笑嘻嘻的說,他和程正已熟不拘禮,一向都稱程正為老伯。

「這不是嗎?」程正把手裡的鐲子遞了過去。「你來得正好,該仔細看看,是不是你家丟掉的那一個?」

周仲濂接過了鐲子,在程正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下人們倒上了茶。周仲濂細細審視,笑容滿面的抬起頭來,說:

「一點兒也不錯,正是那個鐲子,這是傳家之寶呢!失而復得,真不容易!家母要高興極了,丟了這鐲子,她老人家跟我嘰咕了好幾個月呢!到底老伯有辦法,那夥盜賊,您也抓著了吧?」「不是一夥,只是一個。」程正搖搖頭,低聲的說。

「一個?單人匹馬做的案嗎?」周仲濂驚奇的問:「這人必定是個三頭六臂的江洋大盜!」

「你要不要見見這三頭六臂的江洋大盜?」程正忽然興趣來了,心血來潮的說:「這犯人強硬得很,又能說會道,始終不肯承認東西是偷來的,還堅持說這鐲子是她家裡的東西呢。如果不是你報案在先,我也幾乎要相信她了。你不妨和她對質一下看看,本來,也該請你到堂上去對質一下的,可是,堂上總有那麼多規矩,怕你不習慣。」

「好呀,」周仲濂頗為熱心。「我對這犯人倒很好奇,您叫人押他上來,讓我看看是怎樣一個厲害人物!」

程正即刻讓人去押韻奴來,看著周仲濂,他知道周仲濂做夢也不會想到犯人是個嬌滴滴的小姑娘,他倒很想看看周仲濂的驚奇樣兒!韻奴被帶上來了,低垂著頭,她走進門來,滿臉的蕭索與委屈,怯怯的站在那兒。由於程正的特別吩咐,她沒有帶枷鎖,也沒捆綁,但一日夜的牢獄生活,以及滿心的委屈,滿腹的辛酸,和自從離開家鄉以來,所積壓的辛勞與煎熬,使她形容憔悴,面色蒼白。但,這份憔悴與蒼白仍然掩飾不了她的美麗和娟秀。站在那兒,她嬌怯如弱柳臨風,清麗如白蓮出水。「這就是犯人,」程正對周仲濂說。「鐲子是她拿去典當的。」周仲濂看著韻奴,禁不住目瞪口呆。就是程正真的押出一個三頭六臂的怪物來,也不會比押出韻奴來更讓周仲濂吃驚。他一瞬也不瞬的瞪視著韻奴,完全愣住了。

「趙韻奴,」程正喊著。「這位就是失主周公子,水晶鐲已經給周公子辨認過了,確實是他家所失竊的,現在,你還有什麼話好說?」韻奴抬起眼睛來,很快的瞬了周仲濂一眼,這一眼是悽楚萬狀的,是哀怨欲絕的,也是憤恨而無奈的。「我還能說什麼呢?」她低低的,自語似的說,頭又垂了下去,看出自己簡直沒有脫罪的可能,連失主都咬定這是他家的失物,自己還能怎樣呢?她心灰意冷,不禁賭氣的說:「我所知道的,我都說過了。現在,有失物,有失主,又有盜賊,隨你們把我怎樣處置吧,我還有什麼可說呢?」

「趙韻奴!」程正厲聲喊:「不許強嘴!」

韻奴震動了一下,抬起頭來,她又很快的掃了周仲濂和程正一眼,淚水就湧進了眼眶,低俯著頭,用牙齒緊咬著嘴唇,她一句話也不敢說了。

「你有話要問她嗎?」程正問周仲濂。

「是的,」周仲濂轉向韻奴,後者那股悽悽然,楚楚然,和那種哀哀無告的模樣使他心裡猛的一動,他竟無法把目光從她那秀麗可人的面孔上移開,他的聲音不知不覺的放得非常非常的溫柔:「姑娘,你別害怕,你只說這鐲子是從哪兒得來的吧?」「我可以說話嗎?」韻奴幽幽柔柔的問。

「怎麼不可以呢?」周仲濂說。

於是,韻奴潤了潤嘴唇,低低的,委屈的,她把已經在堂上說過的話又重說了一遍。說完了,她舉目望著周仲濂,怯怯生生的說:「或者,你們那個鐲子和這鐲子並不完全一樣呢?或者有一點點分別呢?也或者,當初那雕刻這鐲子的師傅,雕了兩個差不多的鐲子呢!」周仲濂有些猶疑了,不由自主的,他又把那水晶鐲拿了起來,仔細研究。真的,假若這鐲子並不是自己家丟掉的那一枚,假若這真是這姑娘家裡的東西,那麼,這誤會可不是鬧大了,而且……而且……而且還把人家一個好姑娘給押在牢裡!看她那嬌嬌怯怯,弱不禁風的模樣,怎禁得起獄卒的摧唇,怎禁得起那粗茶淡飯,冷衾冷炕?何況這年下里,天氣如此之冷,把人家凍病了怎麼說?再有,如果真冤枉了人家,這份委屈,叫她那纖弱身子,又怎生承受得起?越想越不對,越想越遲疑,周仲濂按捺不住,站了起來,他對程正說:「程老伯,我得把這水晶鐲拿回去,問問家母看。您知道,這鐲子原是家母的東西,我根本沒見過幾次,不見得認得準。這姑娘的話也有點道理,萬一弄錯了,委屈了人家姑娘不說,還損及人家名譽!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程正揚了揚眉毛,看看周仲濂,又看看趙韻奴,想說什麼,卻沒說出口。看樣子,周仲濂畢竟是個少年書生哪!他是真懷疑鐲子不對呢?還是動了惻隱之心,憐惜起面前這待罪佳人呢?程正沒有把自己的感覺流露出來,拍了拍周仲濂的肩膀,他笑笑說:「是該這樣子,仲濂,你就把鐲子帶回家去,問問老夫人看吧。失鐲事小,冤枉人事大,你說是嗎?」

「是的,」周仲濂收起了鐲子,不由自主的又看了那韻奴一眼,正巧,韻奴也在悄悄的注視著他,兩人的目光一接觸,周仲濂陡然間又感到心裡怦然一動,而韻奴已迅速的垂下了頭,一層羞澀的紅暈,慢慢的在那蒼白的面頰上擴散開來。周仲濂有點迫不及待了,對程正深深的一揖,他說:「程老伯,小侄這就告辭了,早點把事情弄明白,大家也早點安心!」「好的,我也不留你,我等你的訊息!」

「再有,」周仲濂又看看韻奴,遲疑了一下,終於說:「也別太委屈了這位姑娘,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她不能當一般囚犯待的,您說對嗎?」「當然,當然。」程正一疊連聲的說,一面吩咐人把韻奴帶下去,韻奴退開的一剎那間,她再度抬頭,很快的望了望周仲濂,那眼裡已蘊滿了淚,而淚光中,又蘊滿了感激、祈求、委屈、希望,以及千千萬萬的言語。周仲濂愣住了,扶著門框,他忘形的痴立著,活了二十年,這是他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心中漲滿了某種酸楚的,溫柔的,而又惻然的,激動的情緒。

周仲濂一回了家,就迫不及待的衝進了內院,不等丫頭回報,他已直入了老夫人的房間。老夫人正帶著丫頭老媽子們在準備燈節的一應物品,看到兒子那樣急衝衝的跑進來,以為發生了什麼大事,不禁嚇了一大跳,站起身來,她焦灼的問:「怎麼了?」「哦,沒什麼,」周仲濂煞住了腳步,感覺到自己有些忘形了,他竟莫名其妙的囁嚅了起來,望著那些丫頭老媽子們,他欲說不說的抿了抿嘴角。

「哦,你們都下去吧!」老夫人體會到兒子有話要說,對丫頭們命令著,等她們都退下了,老夫人望著周仲濂。「什麼事情呢?不要是又丟了東西吧?」

「不,正相反!」周仲濂說,托出了那個晶光閃閃的水晶鐲。「媽,您看看,咱們家丟掉的那個水晶鐲,是不是這一個?」

「噢,找回來了嗎?」老夫人高興的叫著,取過那枚鐲子來。「可不是嗎?就是咱們家那個,這鐲子原名叫作雙鳳水晶鐲。能找回來真不錯,別的東西丟了也就算了,這鐲子實在是件無價之寶呢!」「媽,」東西被證實了,周仲濂反而感到一陣煩躁,他不耐的鎖起了眉頭。「您也不仔細看看,到底是不是咱們家那個,有沒有弄錯了?有時候,兩個鐲子看起來差不多,事實上不完全相同呢!您再看看對不對?」

「怎麼了?仲濂?」老夫人困惑的看著兒子。「這鐲子是你媽家裡傳了好幾代的寶物,當初你外祖父有三件寶貝,一件就是這雙鳳水晶鐲,一件是一對水晶如意,上面刻的是雙龍,稱為雙龍水晶如意,還有一件是一對水晶瓶,每個瓶上都刻著一對麒麟,稱為雙麟水晶瓶,這三件寶貝合稱為水晶三寶。後來,雙龍水晶如意給了你舅舅,雙麟水晶瓶作了你大姨媽的陪嫁,這雙鳳水晶鐲就作了我的陪嫁。這樣的東西,你媽怎會認錯呢?一點都沒錯,這就是咱們家丟掉的水晶鐲,只除了……」「除了什麼?」周仲濂緊張的問。

「那盛鐲子的荷包兒可不是咱們家的,我原有個錦緞匣子裝著的,他們把匣子丟了,換了荷包兒。」

周仲濂洩了氣,倚著桌子,他失望的瞪著那鐲子,無可奈何的撥弄著手裡那錦緞荷包的穗子。老夫人注視著周仲濂,不解的問:「你是怎麼回事?仲濂?找到了鐲子,應該高興才是,你怎麼反而失魂落魄起來?快去歇著吧,你大概是累了。」

「等一下,媽,」周仲濂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想起了什麼。「您說,那水晶三寶中,是一對雙龍水晶如意,一對雙麟水晶瓶,對嗎?」「是呀。」「那麼,為什麼這鐲子卻只有單單的一個,而不是一對呢?」「哦,兒子,你問得不錯。」老夫人怔了怔,接著就微微的笑了,她慢慢的在椅子中坐了下去,眼睛中露出一股深思的笑意,似乎沉浸進了某種回憶裡。她遲遲的不開口,但是,那笑意卻逐漸在她臉上蔓延開來。終於,她望著兒子,笑吟吟的說:「這鐲子本來也是一對的。」

「那麼,另外那一個呢?」周仲濂急急的問。

「你媽把它送人了。」老夫人說。

「送人?為什麼?送給誰了?」

「噢,這事說起來話就長了。」老夫人靠在靠墊上,把另一個團珠靠墊抱在懷中,看著周仲濂,仍然笑吟吟的。周仲濂心急如火,老夫人偏偏慢慢吞吞!他拉了一個擱腳凳坐了下來,催促著說:「媽,您說呀,快說呀,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是十七、八年前的事了,說起來還與你有關係呢!」老夫人喝了一口茶。「那時,你爹爹還在京裡做事,他有個好朋友,也一同在翰林院裡任職的,我們兩家的家眷,也就成了要好的小姐妹。那時,你剛三歲,他們家沒兒子,卻有個女兒,才滿週歲。有一次,他們來我們家作客,抱著那才滿週歲的女孩兒,你不知道,那女孩兒生得唇紅齒白,小模小樣的真惹人疼。你那時才會說話,走還走不穩呢,不知怎麼,就鬧著要抱人家,要和人家玩,不讓你抱你就哭,那女孩兒也來得喜歡你,看到你就咧著嘴笑。我看著你們玩,不知怎的心裡一動,就和那夫人說,要他們的女孩兒作媳婦,本來嗎,大家門當戶對,又是好朋友,能結成親家是再好也沒有的事了。他們也一口答應了,就這樣,說說就都認了真了,當天晚上,我就把這水晶鐲給了他們一個,算是聘定之物,他們因為來作客,沒帶東西,就留了那女孩兒身上戴的一個金鎖片兒。直到現在,那鎖片兒還在箱子裡呢!這事當時就說定了。誰知沒幾個月,你爹補了個實缺,去南方當知府,咱們就離開京裡了,當時兩家還約定要保持聯絡,以待你們長成好完姻。那知事不湊巧,第二年他們家就因事而辭了官,聽說是還鄉了,你爹也不得志,輾轉做了好幾個地方的地方官,都不順心,就告了老。於是,兩家就再也沒有音訊了。這樣,一晃眼十七、八年了,也不知道他家怎麼樣了,前五、六年,還聽說他們家鄉不大安靜,恐怕他們也遷走了,你爹也因家鄉不寧靜,搬到這兒來落了籍。咱們是再也碰不了頭了。我想,他們那小姐大概早嫁了人了,當時口頭的一句約定也算不了一回事,所以,我也沒和你提起這件事情。如果不是你提起這水晶鐲怎麼少了一個,我還把這事都忘了呢!」

周仲濂仰著頭,聽得呆住了。這時,才急急的追問:

「那家人姓什麼?」「趙。」「天哪!」周仲濂拍了拍頭,不知心裡是驚是喜,是急是痛!那姑娘可不是姓趙嗎!站起身來,他又緊張的接問了一句:「那家小姐名字叫什麼呢?」

「說起那小姐的名字呵,也怪有趣的。」老夫人仍然慢條斯理的說:「聽說她媽生她的時候,夢到一個踩著紅雲的小仙姑,抱著個琴,一面彈著,一面降到她家,然後她就肚子疼了,生下了個女孩兒,傳說那小姐出世的時候,丫頭家人們都還聽到那樂聲呢!所以,他們就給那小姐取了個名字,叫作仙音。」「仙音?」周仲濂愣了愣。

「可是,她媽只嫌這名字叫起來拗口,就又給她取了個小名兒,叫作韻奴。」「啊呀!我的天!」周仲濂跌著腳叫,那樣驚喜,那樣意外,又那樣焦灼和心痛,他真不知該怎樣是好了!只是在屋子裡打著轉兒,不住的跌著腳叫:「啊呀!我的天!啊呀!我的天!」「你這孩子是怎麼了?」老夫人詫異的問:「今天盡是這樣瘋瘋癲癲,奇奇怪怪的?你撞著什麼了?還是沖剋了什麼鬼神了?」「啊呀!媽呀,您不知道,」周仲濂喊著說:「那個被他們抓著的盜賊呵,就是偷這水晶鐲的盜賊呵,是個十八、九歲的姑娘,人家的名字就叫趙韻奴呵!」

老夫人吃了一驚,一唬的就從椅子裡跳了起來。

「你這話是真是假?」「還有什麼是真是假!」周仲濂仍然在跌著腳,仍然在屋裡打著轉兒。「我就剛從衙門裡回來,已經見著那小姐了,人家被關在牢裡,哭得像個淚人兒,在那兒有冤沒處訴呢!」

老夫人回過神來,猛的拉住了兒子的手腕:

「你見著那姑娘了?」「是呀!」「長得什麼模樣兒?」周仲濂驀然間紅了臉,跺跺腳,他咳了一聲,背過身子去,說:「您還問我?是您老人家看中的兒媳婦呀!您還有不知道的?」聽出兒子的意思,這真是喜從天降,想都想不到的好事情。老夫人比兒子還緊張,還驚喜,還迫不及待!推開椅子,她拍著手,一疊連聲的喊了起來:

「準備轎子!快,給我準備轎子!」

「媽,您要做什麼?」周仲濂問。

「做什麼?」老夫人指著兒子的鼻子說:「我要親自去衙門裡接我的兒媳婦呀,還有什麼做什麼!程正那個老糊塗,我真要去找他算算帳,怎麼不分青紅皂白,糊里糊塗就把我的兒媳婦給關在牢裡呢!」「您也別盡怪著程老伯,」周仲濂說:「如果程老伯不押著她呀……」「別說了,兒子呀,媽知道你的心事了!」老夫人又笑又興奮:「你千挑不好,萬挑不好,這些年也沒挑到個媳婦兒,原來命中該娶這趙家姑娘的!你也別感激程老伯,感激那個有神蹟的水晶鐲吧!怎麼咱們家的水晶鐲剛好失竊,怎麼她那個水晶鐲又趕這時候拿出來呢!可見姻緣一線呵,千里相隔,也斷不了呢!」周仲濂站在那兒,禁不住有些羞澀,但卻有更多的喜悅。回憶韻奴那似嗔似怨,嬌羞怯怯的模樣,他只覺得心裡暖烘烘的,卻說不出一句話來。帶著個訕訕的傻笑,他一直愣愣的看著桌上那晶瑩透明、流光四射的水晶鐲。

周仲濂和趙韻奴趕年下就成了親,因為韻奴還在熱孝期間,如不在熱孝中結婚,就還要等三年。於是,這水晶鐲的佳話就不脛而走了。整個鄉間都傳說著這個離奇的故事。周仲濂和趙韻奴啊?他們對這姻緣充滿了神奇的感覺。尤其是韻奴,這鐲子曾讓她受了多少折磨,卻終於完成了她的終身大事。在洞房花燭夜裡,新郎曾託著韻奴那羞紅的面龐,低低的俯耳問道:「你恨那水晶鐲嗎?它害你坐牢,又害你受苦!」

「恨它嗎?」新娘怯怯的,羞澀的,卻又微笑的,喜悅的說:「哦,你別和我開玩笑吧!我為什麼要恨它呢?我感激它還來不及呢!」「你也從不知道這水晶鐲與你的終身有關嗎?」

「不知道。」新娘低垂了頭。「想當初,我媽給我鐲子的時候,曾經想告訴我一些事,沒來得及說就去了,想必她就是要告訴我這件事呢!如果當時她說了……」「你就不會吃這麼多苦了。」新郎嘆息著介面。

「不,我就遇不到你了。」新娘搖搖頭說。

「怎麼呢?」「那麼,我怎麼還會把一件訂定終身的水晶鐲拿去噹噹呀!」韻奴說,羞紅了臉。那面頰的顏色幾乎和那高燒的喜燭一樣的紅。是的,人生就是這樣的,每個故事都幾乎由一連串的「偶然」串連而成。這「水晶鐲」的一串「偶然」,串成的就是周仲濂和趙韻奴這一對恩愛夫妻,他們的相親相愛,閨中唱和,是遠近皆知的。後來,他們安葬了韻奴的母親,厚賞了李嬸子和朱公公。至於程正呢,更成了周家經常的座上客,他常忍不住要嘻嘻哈哈的拿這對小夫妻開開玩笑,說他們的「相親」是在他衙門裡呢!而那水晶鐲呢?數月之後,鄰縣破了一個盜賊案子,在贓物中,卻有那枚真正失竊的水晶鐲,於是原壁歸趙了,兩枚鐲子又成了雙。周仲濂夫婦把這對鐲子高高的供奉著,經常出示於人,並津津樂道的向客人們敘述它所造成的奇蹟呢!

一九七一年一月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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