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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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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陣時間,我沉迷在《懸崖》那本書裡,我為女主角嘆息,又為男主角惋惜。而且,百分之百的被書中那位姨媽所折服,竟暗中把章伯母比作那個感情豐富而堅強的老太太,當她流淚的時候,我也流淚,當她平靜之後,我還心中波潮洶湧,久久不能平復。書看完之後,我有好久都悵然若失,陷入一種迷迷惘惘的境界裡。等到這種迷惘的情況好轉之後,我就發起狂的想寫小說來,寫作的衝動使我什麼都不注意,什麼都不關心,在房間裡關了三天,我依然什麼都沒寫出來,我開始發現我比餘亞南好不了多少,只是個有心無力的藝術狂。

我放棄了,又重新在草原上奔逐。早上,我發現凌雲和餘亞南在一塊兒喂鴿子,這使我很驚異,也很高興,我一直覺得凌雲的生活太單調,章伯母過分的寵愛使她變成個安靜而內向的、嬌滴滴的女孩子,即使青青農場有終日閃耀的陽光,她卻很少走到陽光之下,這使她蒼白細緻,像一朵溫室裡的小花。餘亞南不大到幽篁小築來作客,無論他能否畫好他的畫,他都不失為一個熱情誠摯的好青年。他在鴿房前面對凌雲談他的畫,談他的理想,談他的藝術生命,凌雲只是安安靜靜的聽,不插一句嘴,她一向是個好聽眾——容易接受別人,卻極少表現她自己。

我掠過了他們身邊,只對餘亞南問了一句:

「你畫好了上次那張畫嗎?」

餘亞南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囁嚅的說:

「我重新開始了一張,我要把夢湖畫下來。」

換言之,他那張畫又失敗了,我猜他是來找凌風的,儘管凌風喜歡教訓人,但凌風仍然是最瞭解他的一個。我對他的畫興趣不大,這是個美麗的早晨,我急於去森林間收集一些露珠和清風。我在溪邊停了下來,我還帶著那本《懸崖》,想把其中精彩的部分重讀一遍。坐在樹下,我反覆翻弄著那本書,不過,很快的,蜜蜂的嗡嗡和流水的淙淙就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我合攏了書,這時才發現書的底頁有一行小字,是:

「韋白購於杭州,民國卅七年春。」

原來這是韋白的書,站起身來,我決心去鎮上拜訪韋白,和他談談小說,談談《懸崖》。

我只走了幾步,一對大墨蝶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不知不覺的跟隨它們走了一段,它們飛飛停停,在陽光下翩躚弄影,我很想捕獲其中的一隻,跟蹤了一大段路之後,它們繞過一堆矮樹叢,突然失去了蹤跡。我站住,現在到鎮上的路已經不對了,我辨認了一下方向,就向前面的山坡走去,只要繼續往上走,我知道可以走到夢湖。

夢湖,夢湖,還是那麼美麗!我在樹林裡奔跑,穿過森林,跳過藤蔓,繞過荊棘叢和石塊。在夢湖外圈的樹林外停住,我吸了一口氣,衝進了林內,嘴裡低哼著「曾有一位美麗的姑娘」那支歌曲,一下子就衝到了湖邊。站住了,我瞪視著那瀰漫著氤氳的湖面,自言自語的說:

「我要收集一大口袋的綠煙翠霧回去,把它抖落在我的房間裡,那麼我就可以作許多美好的夢。」

我來不及收集我的綠煙翠霧,因為我發現有個人坐在湖邊上,正抬著頭注視我。我望過去,是韋白!我不禁「呀!」的驚呼了一聲,有三分驚異,卻有七分喜悅,因為我本來想去看他,沒料到竟無意間闖上了,幸好我沒有去學校,人生的事就這麼偶然!他靜靜的看著我,眼神里有分朦朧的憂鬱,顯然我打擾了他的沉思。他泛泛的問:

「你從哪兒來?」「幽篁小築。」我說,在他身邊的草地上坐下,把那本《懸崖》放在我的裙子上。「我本來想到學校去看你的。」我說。

「是麼?」他不大關心的樣子。「我一清早就出來了,你有什麼事?」「沒事,只是想找你談談。」我用手抱住膝,「我剛剛看完岡察洛夫的《懸崖》。」他看了我一眼。「是我借給章太太的。」

「是的,」我說:「它迷惑我。」

「誰?」他神思不屬的問:「章太太迷惑你?」

「不是,我說《懸崖》。」

「懸崖——」他仍然精神恍惚。「每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懸崖,是不是?如果不能從懸崖上後退,就不如干脆跳下去粉身碎骨,最怕站在懸崖的邊緣,進不能進,退不能退。」

他這段話並不是說給我聽的,是說給他自己聽。我有些惶惑的望著他,他的眉梢和眼底,有多麼濃重的一層憂鬱,我幾乎可以看到他肩上的沉沉重擔。什麼壓著他?那分難以交卸的感情嗎?「我不相信你正站在懸崖的邊緣。」我說。「你應該是個有決斷力,而能支配自己生命的男人。」

「沒有人能完全支配自己的生命。」他幽幽的說,用一根草撥弄著湖水,攪起了一湖的漣漪。「最聰明的人是最糊塗的人。」這是一句什麼話?我把下巴放在膝上,困惑的看著我面前這個男人,他那深沉的表情,成熟的思想,以及憂鬱的眼神,都引起我內心一種難言而特殊的感情。他會掌握不住自己的方向盤嗎?他愛著一個比他小二十幾歲的女孩嗎?他無法向女孩的父母開口嗎?他為這個而痛苦憔悴嗎?我瞪視著他,是的,他相當憔悴,那痛苦的眼神里有著燒灼般的熱情,這使我心中酸酸楚楚的絞動起來。

他望著我,忽然恢復了意識。

「為什麼用這種眼光看我?」他溫柔的說。「你在想些什麼?又在研究我嗎?」「是的,」我點點頭:「你們都那麼奇怪,那麼——難讀。」我想起第一次見到他,曾經討論每個人都是一本難讀的書。

「你想寫作?」他問:「我好像聽凌風談過。」

「我想,不過我寫不出來。」

「寫些什麼?」他淡淡的問,不很熱心的樣子。「現在寫作很時髦,尤其,你可以寫些意識流的東西,把文字反覆組合,弄得難懂一點,奇怪一點,再多幾次重複就行了。」

我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談寫作使我高興。

「你看得很多,一定的。」我說:「我不想寫別人不懂的東西,文字是表達思想的工具,假如我寫出來的東西只有我自己懂,那麼連起碼的表達思想都沒做到,我還寫什麼呢?所以,我寧願我的小說平易近人,而不要艱澀難懂,我不知道為什麼目前許多青年要新潮,新得連自己也不瞭解,這豈不失去寫作的意義?」韋白坐正了身子,他眼睛裡有一絲感興趣的光。

「你知道癥結所在嗎?詠薇?」他靜靜的說:「現在許多青年都很苦悶,出路問題、婚姻問題、升學問題……使很多青年□徨掙扎,而有迷失的心情,於是,這一代就成為迷失的一代。有些青年是真的迷失,有些為了要迷失而迷失,結果,文學作品也急於表現這種迷失,最後就真的迷失得毫無方向。」他微笑的望著我,誠懇的說:「假如你真想致力於寫作,希望你不迷失,清清醒醒的睜開眼睛,你才能認清這個世界。」

「我希望我是清醒的,」我說:「你認為——真正的好作品是曲高和寡的嗎?」他深思了一會兒。「我不認為白居易的詩比黃庭堅的壞,但白居易的詩是村嫗老婦都能看懂的,後者的詩卻很少有人看得懂。《紅樓夢》膾炙人口,沒人敢說它不好,但它也相當通俗。不過,格調高而欣賞的人少,這也是實情,所以,文藝是沒有一把標準尺可以量的,惟一能評定一本作品的價值的,不是讀者,也不是文藝批評家,而是時間,經得起時間考驗的,就是好作品。壞的作品,不用人攻擊謾罵,時間自然會淘汰它。身為一個作家,不必去管別人的批評和攻擊,只要能忠於自己,能對自己的作品負責任就行了。」

「你否定了文藝批評,」我說:「我以為這是很重要的,可以幫助讀者去選擇他們的讀物。」

「我並不否定文藝批評,」韋白笑笑,認真的說:「但是,當一個文藝批評家非常難,首先要有高度的文藝欣賞能力,其次要客觀而沒有偏見,前者還容易,要做到後者就不太簡單,那麼,有偏見的文藝批評怎會幫助讀者?何況,這是一個充滿戾氣的時代,許多人由於苦悶而想罵人,很多就借文藝批評來達到罵人的目的,徒然混淆了讀者的看法,弄得根本無從選擇。讀者不知道選擇哪一位作者?作者也不知道選擇什麼寫作方向?這樣,文藝批評就完全失去了價值。讀者通常都會去選擇他所喜歡的作家和讀物,他能接受多少是他自己的問題,並不需要人幫助。」

我有些困惑。「我並不完全同意你,韋校長。」

「我是說我們臺灣的文藝批評很難建立,在我看來,文藝批評只能說是批評家對某篇文章的看法而已,可供讀者作參考,不能作準繩。」我比較瞭解他一些了,用手支著頤,我說:

「你認為寫作時該把人性赤棵裸的寫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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