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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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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我又沒有吃晚飯,第二天我就發起燒來,頭痛得無法下床。生病的主要原因,應該是那場大雨,再加上情緒不寧和感情激動。這一帶沒有醫生,只有山地小學內有一個醫務室主任,但他也只能醫療外科的疾病。不過,章伯母自己就是一個很好的家庭醫生,她細心的看護我,親自幫我準備食物,用家裡儲備的藥品、消炎片和感冒特效藥來為我治療。頭兩天我病勢很猛,燒到三十九度,而且持續不退,人也有些昏昏沉沉。病中的人特別軟弱,我在枕邊哭著說要回家,像個小孩一樣的喊媽媽。章伯母守在我床邊,凌雲更寸步不離我的左右。等我腦筋清醒的時候,章伯母就軟言軟語的勸我,用各種方式來讓我開心。凌雲甚且把她的鸚鵡帶到我的床頭來,讓它來解除我的無聊。我融化在這濃摯的友情裡,凌雲使我感動,章伯母讓我生出一種強烈的孺慕之情。

生病第二天晚上,我從沉睡中醒來,無意間聽到門口的一段對白。「她好些了沒有?媽?」是凌風的聲音。

「你為什麼不進去看看她?跟她說說笑話?」章伯母在反問。「使她愉快,對她的病有幫助。」

「哦,不,媽,」凌風很快的回答。「她討厭我,我只能讓她生氣。」「是嗎?」章伯母警覺的語氣:「你怎麼得罪她了?想必她鬧著要回臺北都與你有關吧?」

「她?要回臺北?」凌風顯然怔住了:「我以為……」

「你以為什麼?」「哦,沒什麼。」凌風停了半晌,然後用低沉的、自語般的語氣說:「她誤會我。」接著,是一聲深長的嘆息。「唉!」

他的聲音裡有著真正的痛苦,那聲嘆息綿邈而無奈,竟勾動了我內心深處的酸楚,我本能的震動了一下。隔著門,我似乎都可以看到他濃眉微蹙的樣子。一時間,我有叫他進來的衝動,但是,他的腳步迅速離開了門口,他走了。我的情緒鬆懈了下來,闔上眼睛,我心底悽悽惶惶的湧上一陣惆悵。

章伯母停在我的床邊,她溫柔而清涼的手覆在我發熱的額上,彎腰注視著我說:「吃藥了,詠薇。」我睜開眼睛,眼裡迷濛著淚水。

「怎麼了?詠薇?」章伯母關心的問。

「我——」我想說要凌風進來,但是,我只說:「我有些頭痛。」我在床上躺了一個星期,事實上,最後兩天已經完全沒有病了,但我精神上的病還沒有好。我不敢走出房門,不敢見到凌風,我不知道見到他之後用什麼態度對他,也無法分析我對他的感情。他是個浪子,一個百分之百的浪子,既沒有凌霄的穩重,也沒有餘亞南的飄逸,更沒有韋白的深沉。可是,我不明白我為什麼總要想到他。我的思想完全不受我自己的控制,一星期沒見到他似乎是很長久了,在這一星期裡,他和林綠綠該是形影不離吧?他是不安於寂寞的人,他是不願受拘束,也不願委屈自己的人,誰知道他會怎樣打發時間?可是——可是——可是這些又關我什麼事呢?

我恨他嗎?我不知道。柴房門口的一幕記憶猶新,光天化日下的強吻也不可原諒,或者由於我恨他,才總是想起他。病好了,我應該不再軟弱,或者,我以後不會再理他了,我也應該不再理他,他只是個不拘形骸的浪子!他吻我,並非對我有情,他和林綠綠歪纏,也並非對綠綠有情,他就是這樣的一個男人,喜歡遊戲,喜歡征服,而不喜歡負責任!可是——可是——可是我為什麼一直要想這些呢?

韋白來看過我,他親切的神情使我安慰,他懇摯的祝福也撼動我。凌雲在我床邊對他微笑,他溫存的望著她,眼底有著深深切切的憐愛之情。我想起《紅樓夢》裡寶玉發現椿齡和賈薔的感情後,所說的一句話:「從此後,只得各人得各人的眼淚罷了。」我嘆息,把臉轉向牆裡,誰能解釋感情的事呢?我應該可以出房門了,但我仍然賴在房裡,連吃飯都由秀枝送到房間裡來。章伯母顯然瞭解我已痊癒,但她並不勉強我出去,只是常常用一種研究的神色望著我。

這天中午,秀枝送進我的午餐,我驚奇的發現,在托盤裡,除了三菜一湯之外,緣著盤子放了一圈紅豔的苦情花,數了一數,剛好十朵,每朵花都花瓣朝外,把整個盤子點綴得別緻無比。苦情花提醒我的記憶,我依稀又奔逐在叢林裡,草原上,和夢湖之畔。抬起頭來,我驚喜交集的望著秀枝,問:

「誰弄成這樣?」「二少爺。」秀枝笑著說。

我的臉色沉了沉,我該想到只有他才做得出來,別人沒這分調皮,也沒這分閒情逸致。秀枝指了指飯碗旁邊,說:

「還有一張紙條。」我這才看到,在一朵苦情花的花心裡,有一張摺疊得很小很小的紙條。我猶豫了一下,就取出來,上面是凌風潦草的字跡,寫著:

「我就站在你的門外,等待接受你的審判。假若你願意見我,請把苦情花全部收下,否則,就讓它們留在托盤裡,交給秀枝拿出來,我會識趣的走開,絕不打擾你。無論你收不收下苦情花,我都同樣祝福你!所以,最起碼,請收下我的祝福!

凌風」

我遲疑了好一會兒,心跳得非常厲害,秀枝垂著手,站在一邊等待著,我無法繼續拖延時間。匆促中,我只得告訴秀枝:「你走吧,等下再來收碗筷。」

我把托盤和苦情花一起留在房裡。秀枝出去了,我坐在書桌前面,不敢回頭,只聽到我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門在我身後闔攏,有腳步聲輕輕的走到我身邊,我不敢動,也不抬頭。好半天,我聽到一個低柔的、帶著幾分懇求味道的輕喚:「詠薇!」我抬起頭,和他眼光接觸的一剎那,像有閃電擊中了我一般,竟使我全身震動。他的眼睛那樣誠懇、惶恐,充滿了惻惻柔情。他的身子慢慢的矮了下來,跪在我的面前,然後,他把頭埋進我的裙褶裡,靜靜的一動也不動。就這樣,我們一語不發的待在那兒,時間彷佛也成了靜止,世界上沒有什麼更重要的事了,有個男人跪在我的面前,那放浪不羈、任性驕傲的人——凌風!我的眼眶溼潤了,有水霧在眼睛裡凝結,沿著面頰滾落,我無法控制我的抽噎,淚水像決了堤的洪水,不住的滾下來。他仰起頭,他的手捧住了我的臉,輕輕的,他懇求的說:

「哦,不,詠薇,你不要哭。」

我抽噎得更厲害,他的聲音撞進我的內心深處,絞動我的肺腑,使我的五臟全部痙攣了起來。

「哦,詠薇,別哭。」他繼續說:「我知道我不好,我知道我渾身都是缺點,但是,給我機會,詠薇,不要輕視我,給我機會變好。」我哭泣著攬住他的頭,他站起身來,把我拉進他的懷裡,用他溫暖的面頰貼在我全是淚的臉上。愛情就這樣無聲無息的來了,韋白、凌霄、餘亞南……所有的人物都從我記憶中退走,消逝。我面前只有凌風,我心底只有凌風,我整個靈魂裡都只有這一個人——凌風!到這時為止,我才知道我是這樣迫切的要他,從沒有要過別的人!

他掏出了手帕,擦著我的臉,小小心心的拭去我眼角的淚痕,溫溫柔柔的說:「喏,你不要再哭了。這場病讓你變得這麼消瘦,瘦得只剩下一對大眼睛了。一星期曬不著太陽,你整天躺在這小屋裡想些什麼?我打賭沒有想過我,是麼?我卻整天在你房門外面走來走去,你知道麼?」

我收起了淚,搖搖頭。

「不知道。」「我不敢進來見你,」他輕聲說,握住我的雙手,垂下眼簾,視線停在我的手上。「你是那樣兇巴巴的毫不留情面,每句話都像刀一樣要刺傷人。可是,你是對的,我不值得你喜歡,你不知道,詠薇,我費了多大的勁要得到你的歡心。」

「我以為——」我囁嚅的說:「你是沒有誠意的。」

「對你沒誠意嗎?」他抬起眼睛來凝視我,把我的手壓在他的心臟上。「試試看,我的心怎樣的跳著?剛剛我站在門口等待的時候,我覺得幾百個世紀都沒有那麼長,秀枝空著手出來的那一刻,我的呼吸都幾乎停止。詠薇,我一生從沒有這樣激動過。你相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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