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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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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凌雲談過話後,我就一直思緒紊亂,我無法擺脫「晚霞」給我的困惑,有些想法使我

驚擾。站在院子裡,我望著這幾椽平凡的小屋,望著那包圍著房子的幾竿修竹,詫異著在僻

靜的鄉間,一幢農村的平房裡會掩藏了多少感情的秘密!鴿子從竹梢掠過,我驚悸而不安,

初次領會到幽篁小築的每一個人,都和我息息相關,我不能漠視我所發現的秘密,和隱藏在

竹葉裡的危機。凌風沒有忽略我的不安,但他認為我在為離愁所苦,因為他再過一天就要去

臺南上課了,他的傷口已大致平復,成大也已經開學三個星期,他不能再繼續請假了。午

後,我們踏著遍地的落葉,在拂面的秋風裡,再去拜訪了「我們的夢湖」。湖邊,黃葉在地

上鋪上了一塊氈毯,幾絲游移的白雲,輕輕的從透明的藍天上掠過,綠色的寒煙氤氤氳氳的

浮在水面。我和凌風依偎在湖邊,他把苦情花結成花環,戴在我的頭上,宣佈我是他的新

娘。我的頭靠在他的肩上,朦朧的想著這奇導的湖,多少事故,多少感情,都在這湖邊萌

生!我還記得第一次看到這湖的那分驚喜,那分迷惑。輕聲的,我念著他那次念給我聽的詞

句:「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

外。」

他攬緊了我,說:「你知道嗎?詠薇?過了明天以後,我的情形就是這闋詞的下一半

了。」下一半是什麼?我愁緒滿懷,默默不語。他卻毫不考慮的念出來:「黯鄉魂,追旅

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他擁住我,深情的吻我。我的淚水沾溼了他的唇,他抬起頭來,故作歡快的說:「嗨!

怎麼回事?我多愁善感的小新娘?喏,手帕在這兒,擦乾你的眼淚吧,我們不會分開太久,

是不是?放寒假的時候,無論你跟著父親還是母親,無論你在世界的那個角落裡,你一定要

回到青青農場來,我們要在夢湖湖邊重聚。好嗎?詠薇?答應我嗎?」我一個勁兒的點頭,

還有什麼力量,會比夢湖對我的吸引更大呢?接著的一天,我們走遍了草原,走遍了我們共

同遊樂的地方,包括山地村落在內。望著那些簡陋的茅草房,那些用泥和草糊出來的牆,那

狹隘的視窗和門,凌風說:

「或者我畢業之後,會回到這兒來。」

「改善他們的生活?」我問。

「重建他們的生活。」他指著那些笨拙的房子:「從這些破爛的建築開始,這些房子都

該拆除重建,空氣不流通,狹窄、陰暗、潮溼,長年累月生活在這樣的房子裡,怎能不生

病?」

我想起凌霄,他曾說過,希望能教導山地人種植果樹,山田缺水,無法種稻,但是果樹

不需要大量的水,他說,但願有一天,遍山遍野的果園,能帶給山地人富庶和幸福。可不可

能呢?說不定章家會是山地人的救皇,把他們從貧窮的環境裡改善過來。若干若干年後,這

兒會成為一個世外桃源。

我多麼想網住那一天的日子,讓它慢一點流逝,我多麼希望這一天化為永恆,永遠停

駐。但是,這一天終於過去了,比任何一天都消失得更加迅速。然後,凌風走了。凌霄用摩

託車送他去埔里搭車,我和章家全體的人,還有韋白,站在青青農場的牌子下面,目送他們

消失在滾滾黃塵之中。眼淚充塞在我眼睛裡,我呆呆的站在那兒,佇立凝望,失神落魄得不

知道我身邊的人是何時散開的,好久好久之後,有人拍拍我的肩膀,說:「好了,詠薇,屬

於傷感的時間應該過去了,想想看,你們還有那麼美的遠景,這足夠你在離別的時間裡用來

安慰自己的了!」我抬起頭來,說話的是韋白,他靜靜的站在我身邊,臉上有著瞭解和同

情。攬住我的肩膀,他說:

「走吧!讓我們回幽篁小築去!」

章伯伯他們早已回去了,一定是章伯母讓韋白留在這兒安慰我,我想。我們慢慢的沿著

黃土小徑走去,章家的羊群散在草上,秀荷依著一棵大樹睡著了,落葉盛滿了她的裙子。

「唉!」我長嘆了一聲:「為什麼人類有這麼多的離別呢?」

「不要傷感,詠薇,」他語重心長的說:「人類相愛,所以要受苦。天生愛情就是讓人

受苦的。」

「這是代價。」我說。「這是自然。」他笑了笑。「你們還年輕,只要能掌握住自己,

將來沒有什麼是得不到的。想想看,世界上還有多少無望的愛情!你們夠幸福了,短短的離

別算什麼呢?」

「無望的愛情!」我咀嚼著他的話,心中酸酸澀澀的若有所悟。「什麼樣的愛情是無望

的愛情?」

「例如——」他想了想:「你愛上一個你所不該愛的人,或者,你所得不到的人。」

「愛情一定要佔有嗎?」我問。

「你認為呢?」他反問。

「我想是的,最起碼,我全心想佔有凌風。」

他沉吟片刻,他的眼睛深邃難測,定定的注視著草原的盡頭。「愛情有許多種,」他深

沉的說:「或者你也可能做到無慾無求的地步。但是,要做到這一步,你必須在煉爐裡千錘

百鍊過,經過了燒灼、挫磨、炙心般的痛苦,才可能煉成金剛不壞之身。」是嗎?他的話牽

引我走入愛情的另一個境界,那種愛應該是至高無上的,是屬於超人的。我不會有那樣的境

界,我只是一個凡人。而且,有多少人能受得了那份燒灼、挫磨,和炙心般的痛苦?抬起頭

來,我凝視著韋白,他受過這種苦嗎?

「為什麼瞪著我?」他問。

「看你有沒有金剛不壞之身。」

他猛的震動了一下,迅速的望著我,什麼東西刺到了他?片刻,他放鬆了臉上的肌肉,

微笑說著:

「但願我有,你祝福我吧!」

「我會祝福你的。」我也微笑了,我們說得都很輕鬆,但我直覺的感到並沒有開玩笑的

氣氛。他眼底有一抹痛楚,太陽穴邊的血管在跳動,這洩漏了他激動的情緒和痛苦的感情。

為什麼?我把握不住具體的原因,但是,我想,我知道的已經太多了。回到了幽篁小築,我

有好幾天都沉浸在離愁裡,惶惶然不知何所適從。原野彷彿不再美麗了,落日也不再絢爛,

夢湖邊堆滿了愁霧愁煙,小溪上積壓的也只是別情別緒,我到處流蕩,到處尋覓,找尋著我

和凌風的夢痕。這種悽悽惶惶的情況直到收到凌風的第一封信時才好轉,他在信上說:

「不許哭呵,詠薇,日子總是會流過去的,我們都得為重

聚的日子活得好好的,是嗎?再見面的時候,我不許你

瘦了,要為我高高興興的呵,詠薇!如果你知道,有個

人血液裡流著的都是你的名字,腦子裡旋轉的都是你

的影子,你還會為離別而傷心嗎?」

看過了信,我捧著信箋好好的哭了一場,然後,我覺得心裡舒服多了,也振作多了。我

整理著我那本「幽篁小築星星點點」的雜記,試著把那些片片段段,零零碎碎的東西拼成一

篇完整的小說。我工作得很起勁。同時,每天晚上,我都要寫一封長長的信給凌風。這使我

從離愁裡解脫出來,我安靜了,也成熟了。

這天,我到章伯母的書房裡去找小說看,這間書房一直很吸引我。不止那滿目琳琅的書

畫和雕刻品,還因為這書房裡有一種特殊的、寧靜的氣氛。坐在章伯母書桌前的椅子裡我望

著牆上韋白所雕刻的菊花出神。

「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

「圃露庭霜何寂寞?雁歸蛩病可相思?」

他在問誰呢?問菊花?菊花是誰?為什麼選擇這樣幾句話?我搖搖頭,或者什麼都不

為,我太喜歡給任何事情找理由了。站起身來,我在書架上找了半天,不知道找那一本書

好,書桌上放著一本屠格涅夫的《煙》,我拿了起來,順手翻著看看,隨著我的翻弄,一張

摺疊的信箋落了下來。我俯身拾起了信箋,出於一種朦朧的好奇,和探索的本能,我開啟了

它。首先躍進眼簾的,是章伯母娟秀的字跡,抄錄著一首張籍的詩:

「君知妾有失,贈妾雙明珠,

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襦,

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裡,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

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在這首詩的後面,筆跡變了,那是韋白遒勁有力的字,洋洋灑灑的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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