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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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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不願說我的猜測是因為雪姨對他刮目相看。只說:

「憑你的外表!」「我的外表?」他很驚奇,「我的外表說明我家裡有錢?」

「還有,你的藏書。」「藏書?那只是興趣,就算我窮得討飯,我也照樣要拿每一塊錢去買書的。」我搖頭。「不會的,」我說:「如果你窮到房東天天來討債,米缸裡沒有一粒米,那時候你就不會想到書,你只能想怎麼樣可以吃飽肚子,可以應付債主,可以穿得暖和!」

他側過頭來,深深的注視我。

「我不敢相信你會有過貧窮的經驗。」他說。

「是嗎?」我說,有點憤激。「一個月前的一天,我出去向同學借了兩百元,第二天,我出門去謀事,晚上回家,發現我母親把兩百元給了房東,她自己卻一天沒吃飯……」我突然住了嘴,為什麼要說這些?為什麼我要把這些事告訴這個陌生的人?他在街燈下注視我,他的眼睛裡有著驚異和惶惑。

「真的?」他問。「也沒有什麼,」我笑笑,「現在爸又管我了,我也再來接受他的施捨,告訴你,貧窮比傲氣強!現實比什麼都可怕!而屈服於貧窮,壓制住傲氣去接受施捨,就是人生最可悲的事了!」他靜靜的凝視我。風很大,街上的人很稀少,這是個難得的晴天,天上有疏疏落落的星星,和一彎眉月。我們都把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慢慢的向前走,好半天,他都沒有說話,我也默默不語。這樣,我們一直走到我的家門口,我站住,說:「到了,這兒是我的家,要進來坐嗎?」

他停住,仍然望著我,然後搖搖頭,輕聲說:

「不了,太晚了!」「那麼,再見!」我說。

他不動,我猜他想提出約會或下次見面的時間,我等著他開口。可是,好久他都沒說話。最後,他對我點點頭,輕聲說:「好,再見!」我有些失望,看看他那高大的背影在路燈的照射下移遠了,我莫名其妙的吐出一口氣,敲了敲門。直到走進屋內,我才發現我竟忘了把那條圍巾還給他。

深夜,我坐在我的書桌前面開啟了日記本,記下了下面的一段話:「今晚我在‘那邊’見著瞭如萍的男朋友,一個不使人討厭的男孩子。雪姨卑躬屈節,竭盡巴結之能事,令人作嘔。如萍暈暈陶陶,顯然已墜情網。這使我發生興趣,如果我把這個男孩子搶到手,對雪姨和如萍的打擊一定不輕!是的,我要把他搶過來,這是輕而易舉的事,因為我猜他對我的印象不壞。這將是我對雪姨復仇的第一步!只是,我這樣做可能會使何書桓成為一個犧牲者,但是,老天在上,我顧不了那麼多了!」拋開了筆,我滅了燈,上床睡覺。我們這兩間小屋,靠外的一間是媽睡,我睡裡面一間,平常我們家裡也不會有客人,所以也無所謂客廳了。有時,我會擠到媽媽床上去同睡,但媽有失眠的毛病,常徹夜翻騰,弄得我也睡不好,所以她總不要我和她同睡。可是,這夜,我竟莫名其妙的失眠了,睜著眼睛,望著黑暗的天花板,了無睡意。在床上翻騰了大半夜,心裡像塞著一團亂糟糟的東西,既把握不住是什麼,也分解不開來。鬧了大半夜,才要迷糊入睡,忽然感到有人摸索著走到我床前來,我又醒了,是媽媽,我問:「幹什麼?媽?」「我聽到你翻來覆去,是不是生病了?」

媽坐在我的床沿上,伸手來摸我的額角。我說:

「沒有,媽,就是睡不著。」

「為什麼?」媽問。「不知為什麼。」天很冷,媽從熱被窩裡爬出來,披著小棉襖,凍得直打哆嗦。我推著媽說:「去睡吧,媽,我沒有什麼。」

可是,媽沒有移動,她的手仍然放在我的額頭上,坐了片刻,她才輕聲說:「依萍,你很不快樂?」

「沒有呀,媽。」我說。

媽低低的嘆息了一聲。

「我知道,依萍,」她說:「你很不快樂,你心裡充滿的都是仇恨和憤怒,你不平靜,不安寧。依萍,這是上一代的過失,你要快樂起來,我要你快樂,要你一生幸福,要你不受苦,不受磨折。但是,依萍,我自覺我沒有力量可以保障你,我從小就太懦弱,這毀了我一生。依萍,你是個堅強的孩子,但願你能創造你自己的幸福。」

「哦,媽媽。」我把手從被窩裡伸出來,抱住媽媽的腰,把面頰貼在她的背上。「依萍,」媽繼續說:「我要告訴你一句話:得饒人處且饒人!無論做什麼事情,你必須先獲得你自己內心的平靜,那麼,你就會快樂了。現在,好好睡吧!」她把我的手塞回被窩裡,把棉被四周給我壓好了,又摸索著走回她自己的屋子裡。

我聽著媽媽上了床,我更睡不著了。是的,媽媽太懦弱,所以受了一輩子的氣,而我是決不會放鬆他們的!我的哲學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別人所加諸我的,我必加諸別人!

天快亮時,我終於睡著了。可是,好像並沒有睡多久,我聽到有人談話的聲音,我醒了。天已大亮,陽光一直照到我的床前,是個難得的好天!我伸個懶腰,又聽到說話聲,在外間屋裡。我注意到通外間屋的紙門是拉起來的,再側耳聽,原來是何書桓的聲音!我匆匆跳下床,看看手錶,已經九點半了,脫下睡衣,換了衣服,蓬鬆著頭髮,把紙門拉開一條縫,伸出頭去說:「何先生,對不起,請再等一等!」

「沒關係,吵了你睡覺了!」何書桓說。

「我早該起床了!」我說,到廚房裡去梳洗了一番,然後走出來,何書桓正在和媽談天氣,談雨季。我看看何書桓,笑著說:「我還沒有給你介紹!」

「不必了,」何書桓說:「我已經自我介紹過了!」

媽站起來說:「依萍,你陪何先生坐坐吧,我要去菜場了!」她又對何書桓說:「何先生,今天中午在我們這裡吃飯!」

「不!不!」何書桓說:「我中午還有事!」

媽也不堅持,提著菜籃走了。我到屋裡把何書桓那條圍巾拿了出來,遞給他說:「還你的圍巾,昨天晚上忘了!」「我可不是來要圍巾的。」他笑著說,指指茶几上,我才發現那兒放著一大疊書。「看看,是不是都沒看過?」

我高興得眉飛色舞了起來,立即衝過去,迫不及待的一本本看過去,一共六本,書名是:《前夜》、《獵人日記》、《貓橋》、《七重天》、《葛萊齊拉》和一本傑克倫敦的《馬丁-伊登》。面對著這麼一大堆書,我禁不住做了個深呼吸,叫著說:

「真好!」「都沒看過?」何書桓問。

我抽出《葛萊齊拉》來。「這本看過了!」

「德萊塞的小說喜歡嗎?我本來想給你拿一本德萊塞的來!」他說。「我看過德萊塞的一本《嘉麗妹妹》。」我說。

「我那兒還有一本《珍妮小傳》,是他早期的作品。我認為不在《嘉麗妹妹》之下。」他舉起那本《葛萊齊拉》問:「喜歡這本書嗎?一般年輕人都會愛這本書的!」

「散文詩的意味太重,」我說:「描寫得太多,有點兒溫吞吞,可是,寫少年人寫得很好。我最欣賞的小說是愛美萊-白朗底的那本《咆哮山莊》。」

「為什麼?」「那本書裡寫感情和仇恨都夠味,強烈得可愛,我欣賞那種瘋狂的愛情!」「可是,那本書比較過火,畫一個人應該像一個人,不該像鬼!」「你指那個男主角希滋克利夫?可是,我就欣賞他的個性!」「包括後半本那種殘忍的報復舉動?」他問:「包括他娶伊麗沙白,再施以虐待,包括他把凱撒玲的女兒弄給他那個要死的兒子?這個人應該是個瘋子!哪裡是個人?」

「但是,他是被仇恨所帶大的,一個生長在仇恨中的人。你就不能不去體會他的內心……」忽然,我住了口,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冷氣,不禁機伶伶的打了個冷戰。他詫異的看看我,問:「怎麼了?」「沒什麼。」我說,跑到視窗去,望著外面耀眼的陽光,高興的說:「太陽真好,使人想旅行。」

「我們就去旅行,怎樣?」他問。

我眯起一隻眼睛來看看他,微笑著低聲說:

「別忘了,你中午還有事!」

他大笑,站起來說:「任何事都去他的吧!來,想想看,我們到哪裡去?碧潭?烏來?銀河洞?觀音山?仙公廟?陽明山?」

「對!」我叫:「到陽明山賞櫻花去!」

媽買菜回來後,我告訴了媽,就和何書桓走出了家門。我還沒吃早飯,在巷口的豆漿店吃了一碗鹹豆漿,一套燒餅油條。然後,何書桓招手想叫住一輛出租汽車,我阻止了他,望著他笑了笑說:「雖然你很有錢,但是也不必如此擺闊,我不習慣太貴族化的郊遊,假若真有意思去玩,我們搭公共汽車到臺北站,再搭公路局車到陽明山!你現在是和平民去玩,只好平民化一點!」他望著我,臉上浮起一個困惑的表情,接著他微笑著說:「我並沒有叫出租汽車出遊的習慣,我曾經和你姐姐妹妹出去玩過幾次,每次你那位妹妹總是招手叫出租汽車,所以,我以為……」他聳聳肩:「這是你們陸家的習慣!」

「你是說如萍和夢萍?」我說,也學他的樣子聳了聳肩:「如萍和夢萍跟我不同,她們是高貴些,我屬於另一階層。」

「你們都是陸振華的女兒!」

「但不是一個母親!」我兇狠狠的說。

「是的,」他深思的說:「你們確實屬於兩個階層,你屬於心靈派,她們屬於物質派!」

我站定,望著他,他也深思的看著我,他眼底有一點東西使我怦然心動。公共汽車來了,他拉著我的手上了車,這是我第一次和男人拉手。陽明山到處都是人,滿山遍野,開滿了櫻花,也佈滿了遊人,既嘈雜又零亂!孩子們山上山下亂跑,草地上全是果皮紙屑,儘管到處豎著「勿攀折花木」的牌子,但手持一束櫻花的人卻大有人在。我們跟著人潮向公園的方向走,我嘆了口氣說:「假如我是櫻花,一定討厭透了人類!」

「怎麼?」他說:「是不是人類把花木的鐘靈秀氣全弄得混濁了?」「不錯,上帝創造的每一樣東西都可愛,只有一樣東西最醜惡……」「人類!」他說。我們相視而笑。他說:

「真可惜,我們偏就屬於這醜惡的一種!」「假如上帝任你選擇,不必要一定是人,那麼你願意是什麼東西?」我問。他思索了一下,說:「是石頭。」「為什麼?」「石頭最堅強,最穩固,不怕風吹日曬雨淋!」

「可是,怕人類!人類會把你敲碎磨光用來鋪路造屋!」

「那麼,你願意是什麼呢?」

我也思索了一下說:「是一株小草!」「為什麼?」「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但是,人類可以把你連根挖去呀。」

我為之語塞。他說:「所以,沒有一樣東西不怕人,除非是……」他停住了。

「是什麼?」我問。「颱風!」他說。我們大笑了起來,愉快的氣氛在我們中間蔓延。在一塊草地上,我們坐了下來,他告訴我他的家世。果然,他有一個很富有而且很有聲望的父親,原來他父親是個政界及教育界的聞人,怪不得雪姨對他那麼重視!他是個獨生子,有個姐姐,已經出嫁。他說完了,問我:

「談你的吧,你媽媽怎麼會嫁給你爸爸?」

「強行納聘!」我說。「就這四個字?」「我所知道的就這麼多,媽從沒提過,這還是我聽別人說起的。」他看看我,轉開了話題。我們談了許許多多東西,天文地理,日月星辰,小說詩詞,山水人物。我們大聲笑,大聲爭執……時光在笑鬧的愉快的情緒下十分容易消逝,太陽落山後,我們才盡興的回到喧囂的臺北。然後,他帶我到萬華去逛夜市,我們笑著欣賞那些攤販和顧客爭價錢,笑著跟人潮滾動,笑著吃遍每一個小吃攤子。最後他送我到家門口,夜正美好的張著,巷子裡很寂靜,我靠在門上,問:

「再進去坐坐?」「不。」他用一隻手支在圍牆的水泥柱子上,若有所思的望著我的臉,好半天,才輕輕說:

「好愉快的一天。」我笑笑。「下一次?」他問。我輕輕的拍拍門。「這裡不為你關門。」他繼續審視我,一段沉默之後,他說:

「你大方得奇怪。」「我學不會搭架子,真糟糕,是不是?」

他笑了,低徊的說:「再見。」「再見!」我說。但他仍然支著柱子站在那兒。我敲了門,他還站著,聽到媽走來開門了,他還站著。

開門了,他對媽行禮問好,我對他笑著拋下一聲「再見」,把大門在他的眼睛前面闔攏,他微笑而深思的臉龐在門縫中消失。我回身走進玄關,媽媽默默的跟了過來。走上榻榻米,媽不同意的說:「剛剛認識,就玩得這麼晚!」

我攬住媽媽的脖子,為了留給媽媽這寂寞的一天而衷心歉然。吻了吻媽媽,我說:

「媽,我很開心,我是個勝利者。」

「勝利?」媽茫然的說:「在哪一方面?」

「各方面!」我說。脫下大衣,拋在榻榻米上,開啟日記本,匆匆的寫下幾句話:「一切那麼順利,我已經輕而易舉的獲得瞭如萍的男友,我將含著笑來聽他們哭!」

我太疲倦了,倒在床上,我望著窗外的夜空思索。在我心底,盪漾著一種我不解的情緒,使我惶惑,也使我迷失。帶著這份複雜而微妙的心境,我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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