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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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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像爸爸說的,陸家的人不會被病折倒,我很快的就復元了。不過三四天的時間,我又恢復了原有的體力。一次大病,一份失而復得的愛情,使我比以前深沉了許多。我變得喜歡沉思,喜歡分析。而在一次又一次的沉思和分析之後,我把我所遭遇的,全歸罪於「那邊」。我發現我是更不能忘記「那邊」的仇恨了。只要一閉上眼睛,雪姨、爸爸、如萍、夢萍、爾豪、爾傑的臉就在我眼前旋轉。得病那天晚上所受的侮辱更歷歷在目,舊的仇恨加上新的刺激,我血管中奔流的全是復仇的血液,我渴望有機會報復他們,渴望能像他們折辱我一樣去折辱他們。可是,在這復仇的念頭之下,另一種矛盾的情緒又緊抓住了我,這是我難以解釋的,我覺得我又有一些喜歡爸爸了,或者是同情爸爸了。難道他用金錢在我身上堆積起來,竟真的會收到效果?我為自己「脆弱的感情」生氣,為了堅強我自己,我不斷的強迫我往壞的一面去想,爸爸的無情,爸爸的鞭子,爸爸對媽媽的戕害……這種種種種的思想,幾乎使我的腦筋麻痺。

書桓也比往日來得沉默了,常常坐在窗前獨自凝想,每當這種時候,我就會猜測他是在想念如萍,而感到妒火中燒,我不能容忍他對我有絲毫的背叛,那怕僅僅是思想上的。一次病沒有使我從仇恨中解脫出來,反而把我更深的陷進仇恨裡去,我變得極端的敏感和患得患失了。我怕再失去書桓,由於有這種恐懼,「那邊」就成了我精神上莫大的壓力。書桓太善良,「良心」是他最大的負擔,就在和我相依偎的時候,我都可以領略到他內心對如萍的負疚。一天,他對著視窗嘆氣:

「如萍一定恨透了我!」他喃喃的說。

我的心臟痙攣了起來,莫名其妙的妒嫉使我渾身緊張,我沉下臉來,冷冷的說:「想她?何不再到‘那邊’去?」

他看著我,然後把我拉進他的懷裡,他的手臂纏在我的腰上,額頭頂著我的額,盯住我的眼睛說:

「你那麼壞,那麼殘忍,那麼狠心!可是,我卻那麼愛你!」

然後,他吻住了我。我能體會到這份愛情的強烈和炙熱,我能體會這愛情太尖銳,太緊張,太不穩定。這使我變得神經質,變得不安和煩躁。書桓不再提出國的事了,相反的,他開始進行一個報社的編譯工作,他不斷的說:

「結婚吧,依萍,我們馬上結婚,今天或者明天,或者立刻!」他怕什麼?怕不立刻結婚就會失去我嗎?怕他自己的意志不堅定嗎?怕對如萍的負疚壓垮他嗎?「那邊」,「那邊」,我什麼時候可以從「那邊」的陰影下解脫?什麼時候可以把「那邊」整個消滅?「依萍,明天起,我到某報社去做實習記者了。」一天,書桓跑來告訴我。「恭喜恭喜!」我說。「有了工作,我就決定不出國了。我知道你不願意我處處倚賴父親,我要先自立,然後我們結婚,怎樣?」

「好。」「依萍,婚後你願意和我父母住在一起,還是分開住?」

「嗯?」我心裡在想著別的事。

「你願意另租房子嗎?」

「嗯?」「依萍,你在想什麼?」他走近我,注視我的眼睛。

「想——」我頓住了。「噢,沒有什麼。書桓,當記者是不是有許多方便?」「你指哪一方面?」「我想查一輛汽車的主人是誰,我知道車子號碼,你能不能根據這個查出那人的姓名和住址?」

「你——」他狐疑的望著我:「要做什麼?私家偵探嗎?」

「哦!」我笑了,轉開頭,不在乎的說:「是方瑜想知道。那車子裡是個流氓,曾經用車子攔她,方瑜想知道了去告他!」

「真的嗎?」書桓仔細的看著我:「好牽強的理由!你到底要做什麼?你還是告訴我真話好些。」

「你能不能查出來?」我有些生氣了:「能查就幫我查一查,不能就算了!我自有我要查的理由,你問那麼清楚幹什麼?」

「說實話,我沒辦法查。」他搖搖頭:「不過,我有個朋友,或者他可以查。」「那麼,你幫我查一下。」「很重要嗎?」書桓皺著眉問。

「並不很重要,但是我希望能查出來。」

「好,你把號碼寫給我!」

我把那輛川端橋頭所見到的小汽車的號碼開了出來,交給書桓,他看了看說:「希望你不是在做壞事。」

「你看我會嗎?」我反問。

「唔,」他笑笑:「靠不住。」

三天後,書桓給了我一張紙條,上面寫的是:

「魏光雄,中和鄉竹林路×巷×號。」

「好了,」書桓望著我說:「現在告訴我,你要找出這個人來幹什麼?」「不幹什麼。」我收起了紙條。

「依萍,你一定要告訴我!」

「那麼,我告訴你吧,這人是雪姨的姘夫!」

「依萍!」書桓喊,抓住了我的手腕:「你有證據?」

「我只是猜想。」我輕描淡寫的說。

「依萍,」書桓抓得更緊,他的眼睛深深的凝視我:「依萍,你饒了他們吧!」「哈!」我抽出手來,走開說:「我又沒有怎麼樣,饒了他們?他們行得正又何必怕我,行得不正則沒有我,他們也一樣會遭到報應,與我何干?」

「那麼,依萍,你答應我不去管他們的事!」

「你那樣關心他們幹什麼?」我憤憤的問:「還在想念如萍是不是?」「依萍!」書桓默然的搖搖頭。

「好吧,我正要到那邊去,陪我去去如何?」我試探的問。

「不!」書桓立即說:「我不去!」

「怕見如萍?」我問。「是的,怕見如萍。」他坦白的說:「無論如何,我對不起如萍,我不該追了她,又甩掉她!」

妒火又在我胸中燃燒,我煩躁了起來。奇怪,我對書桓的獨佔欲竟強得超乎我自己的想像,就連這樣一句話,我都覺得受不了!我無法忍受他為如萍不安,這使我覺得他對我不忠。最起碼,如萍在他心中依然佔有一個位置,否則,他就根本不會對她負疚。這種思想牢牢的控制著我,我甩甩頭,向門口走去。「你到哪兒去?」「那邊。」「依萍,」他追了上來:「你想把剛剛得到的情報抖出來嗎?」「不,只是想看看爸爸!」我大聲說,不耐的瞪了他一眼:「用不著你為他們擔心,告訴你,書桓,我的力量還不足以粉碎他們!假如你不放心,就跟我一起去吧!尤其是你對如萍又不能忘情……」「依萍,」他打斷了我,皺著眉說:「你怎麼變得這樣小心眼?學得如此刻薄!」「我刻薄?」我挑起了眉毛。

「好了,好了,」他立即偃旗息鼓:「算我說錯了,我道歉,別生氣,小姐,最好我們別再吵架了。」

我咽回了已經冒到嘴裡的幾句氣話,別再吵架了。真的,我們吵的架已經夠多了。我默默的走到玄關去穿鞋子,何書桓跟了過來,坐在玄關的地板上,用手託著下巴,呆呆的望著我。我穿好鞋,看到他那副若有所思的神態,又對自己待他的態度感到抱歉,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那樣愛他,為什麼又總要挖苦他,挑剔他?弄得兩人都不愉快?於是,我把手按在他的手上,歉然的笑了笑:

「書桓,我很快就會回來。」

「你到底去做什麼?你父親又沒有派人來叫你。」

「病好了之後,還沒見到過爸爸,而且,我也想出去走走了,關了這麼久,多氣悶!」

他對我搖搖頭:「依萍,我知道你不會想念你爸爸的,你對他沒有這樣深的感情!如果我猜得不錯,你心裡一定有個壞念頭。依萍,你第一次的報復舉動差一點葬送了我們的愛情,請你聽我一句,別再開始第二次的報復。」

「你別說教,好不好?難道我不可以去看我父親?」

「當然,你可以。」他悶悶的說。

我注視著他,對他微笑了。把頭湊過去,我安慰的低聲說:「再見!乖乖的,幫我在家裡陪陪媽媽!」

「我知道你去幹什麼,」他依舊悶悶的說:「你想去看看雪姨她們的臉色,你又在享受你的勝利。」

「我的什麼勝利?」「你又把我搶回來了!」「哼!」我冷笑了一聲:「別把你自己估得太高,大家都要‘搶’你!我可沒有搶你哦!」

「好了,又損傷了你的驕傲了!」何書桓說,把我拉過去吻我,輕聲說:「早些回來,我等你!」

我走出家門。這正是下午,太陽很大。我叫了一輛三輪車,直馳到「那邊」。是的,我又要開始一次報復了,我已經得到雪姨的秘密,還等什麼呢?他們曾那樣欺侮過我,折辱過我,壓迫過我,我為什麼要放過他們?站在院子裡,我嗅著那觸鼻而來的玫瑰花香,復仇的血液又開始在我體內奔竄,使我有些興奮和緊張起來。

客廳中很安靜,這正是午睡時間,大概其他的人都在睡午覺,客廳裡只有爾豪一個人,(難得他居然會在家。)正在沙發椅中看報紙。看到了我,他的臉色變化得很快,馬上顯得陰沉暗鬱,冷冷的望著我。我走進去,旁若無人的把手提包放在沙發椅子上。爾豪按捺不住了,他跳了起來,怫然的說:「依萍,是你?你居然沒病死?」

我一愣,立即笑了起來,想起那一晚,他曾怎樣嘲謔我,使我感到一份報復性的愉快。怎麼樣?書桓到底回到了我的身邊!他的憤怒讓我覺得開心,我神采飛揚的挑挑眉毛說:

「我非常好,你們一定也過得很好很愉快吧?」

「當然,」爾豪說:「我們這裡沒有人裝病裝死。」

我有些生氣了,但我仍然在微笑。

「如萍在家嗎?我特地來找她的,」我怡然自得的說:「我預備十月結婚,考慮了很久,覺得還是請如萍作女嬪相最合適,如果她在家,我要和她商量商量!」

我這一棍夠厲害,爾豪頓時漲紅了臉,他伸著脖子瞪著我,像只激怒的公雞。好不容易,他才壓制著怒氣,吐出三個字來:「不要臉!」「不要臉?」我笑了,憤怒使我變得刻薄:「這屋子裡倒是有個很要臉的女孩子,正躺在醫院,為了打掉沒有父親的孩子!」爾豪的臉色由紅轉青,停了半天才點點頭說:

「依萍,你的嘴巴夠厲害,我承認說不過你!但是,別欺人太甚!」說著,他轉身向屋子裡走去,走到客廳門口,又轉回頭來,慢慢的加上一句:「你做的已經夠多了,知足一點吧!」

我望著他隱進屋裡,不由自主的愣了愣。但,接著我就擺脫了他所加予我的那份微微的不安,大聲的叫:

「爸爸!在家嗎?我來了!」

爸爸幾乎立刻就出來了,夏天他總喜歡穿長衫,一件府綢長衫飄飄灑灑的,滿頭白髮,再加上那支菸鬥,他看來竟有幾分文人的氣質。在不發怒,而又不煩惱的時候,他的面色就慈祥而緩和。我找不到捱打那天所見到的殘忍兇暴了,現在,在我面前的是個安詳的老人。他望望我,滿意的笑笑:

「不錯,復元得很快。」

我坐在爸爸的對面,心中七上八下的轉著念頭。我要不要把雪姨的秘密告訴爸爸?我要不要再去搜集更多的證據?凝視著爸爸那皺紋滿布的臉龐和泰然自若的神態,我又一次感到心情激盪。爸爸!他是我的親人?還是我的仇人?報復他?打破他原有的安詳歲月?在他慈祥的目光下,我竟微微的顫慄了。為什麼他要對我好?但願他仍然像鞭打我那夜一樣,那麼,我不會為了要報復他的念頭而感到不安……

「依萍,你愛音樂?」爸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潮。

「唔。」我哼了一聲。「音樂有什麼好?」爸爸盯著我。

哦,爸爸!他是在找話和我談嗎?他是想接近我嗎?難道他真的像何書桓所分析的,在「討好」於我?我要報復這樣一個老人嗎?我?「殘忍、狠心、壞!」這是何書桓說的,我真是這樣嗎?為什麼我學不會饒恕別人?我望著他,意志動搖而心念迷惘了。「你在想什麼?」「哦,我……」我正要說話,雪姨從裡面屋裡出來了。她顯然是聽到了我的聲音而跑出來的,從她蓬鬆不整的頭髮和揉縐的衣服上看,她的午睡是被我所打斷了。她筆直的向我走了過來,我一看她的臉色,就知道今天是不能善了了。她豎著眉,瞪大了眼睛,其勢洶洶的站定在我前面,指著我:

「好,依萍,我正想找你,你倒來了!我們今天把話說說清楚,如萍什麼地方惹了你?你要男朋友街上有的是,你不會去找,一定要搶如萍的未婚夫?好沒見過世面!別人的男人,你就認定了!你沒本事自己找男人,只能搶別人的是不是?」我愕然的望著雪姨,看樣子,我今天是來找罵挨。雪姨的話仍然像連珠炮般射過來:「你有迷人的本領,你怎麼不會自己找朋友呀?現在,你搶了如萍的男朋友,就跑到這裡來神氣了是不是?我告訴你,我們如萍規規矩矩,沒你那一套尋死尋活撒痴撒潑的玩意兒,我們正正經經……」「雪琴!」爸爸忍耐不住了:「你吵些什麼?」

雪姨不理爸爸,繼續指著我說:

「你真不要臉,你要拉男人,為什麼不到街上去拉,拉到我們這兒來了……你根本就是個小娼婦……老婊子養出來的小婊子……」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驚訝更勝過憤怒,有生以來,我還沒有聽過這麼粗野下流的話,雖然我知道雪姨的出身低賤,但也沒料到她會說出這麼沒教養的話來。我還來不及開口,爸爸就大吼了一聲:「雪琴!你給我住口!」

雪姨把臉轉過去對著爸爸,她的目標一下子從我的身上移到爸爸身上了。她立即做出一股撒賴的樣子來,用手叉著腰,又哭又喊的說:「我知道,你現在眼睛裡只有依萍一個人,我們孃兒幾個全是你的眼中釘,你不給我們錢用,不管我們吃的穿的,大把鈔票往她們懷裡塞……依萍是你的心肝,是你的寶貝,是你的親生女兒!爾豪、爾傑、如萍、夢萍全是我偷了人養下來的……」我聽著這些粗話,在受辱的感覺之外,又有幾分啼笑皆非。偷了人養下來的?無論如何,總有一個是偷了人養下來的。爸爸站了起來,他顯然被觸怒了,豹子的本性又將發作,他兇狠的盯著雪姨,猛然在茶几上重重的拍了一下,桌上的一個茶杯跳了跳,滾在地下打碎了。爸爸吼著說:

「雪琴!你找死是不是?」

雪姨愣了一下,多年來畏懼爸爸的習慣使她住了口,在一張沙發椅上坐了下去,她用手矇住臉,開始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說:

「討厭我們,乾脆把我們趕出去,把她們孃兒倆接來住好了!這麼多年,條茶水水,湯湯飯飯,那一樣不是我侍候著,她們母女兩個倒會躲在一邊享福,拿著錢過清淨日子,做太太小姐,只有我是丫頭下女命……到頭來還嫌著我們……」她越說越傷心,倒好像真是受了莫大委屈的樣子,更加抽抽搭搭不止了:「這許多年來,飢寒冷暖,我哪一樣不當心?哪一樣不侍候得你妥妥貼貼?結果,還是住在外面的人比我強,如萍一樣是你的女兒,病了你不疼,冷了你不管,連男朋友都讓別人拉了去……你做爸爸的什麼都不管……」

「好了,好了,」爸爸忍耐的皺攏了眉說:「你說完了沒有?」

雪姨的訴說停止了,仍然一個勁哭,哭著哭著,大概又冒上氣來了,她把捂著臉的小手帕一下子拿開,聲音又大了起來:「人家爾豪給如萍介紹的男朋友,都要訂婚了,這小娼婦跑了來,貪著人家是大人物的兒子,貪著人家有錢有勢,硬插進來搶!搶不到就裝神弄死,好不要臉的娼婦,下賤透了,揀著能吃的就拉……」我再也聽不下去了,這種粗話氣得我面紅耳赤。怪不得以前大家同住的時候,每次她叉著腰罵媽媽,媽媽都悶不開腔。有次我問媽媽,為什麼不罵回她,要忍著氣讓她罵。媽媽對我笑笑說:「假如和她對罵,那是自貶身分!」

這時,我才能瞭解媽媽這句話,別說和她對罵是貶低了身分,現在我聽著這些下流話都感到降低了身分,不禁大大懊惱為什麼要跑來受這一場氣。望著蠻不講理的雪姨,我竭力按捺著揭穿她一切醜行的衝動,轉過身子,我想走出去。雪姨卻忽然一下子衝到我面前,扯住了我的衣服,披頭散髮的哭著喊:「你別跑!我們今天把帳算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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