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裡去了?我等了你一個下午!」
「讓開路!你管不著!」我沒好氣的說,但他仍然攔在門上,微笑的看著我,好像我是個供人觀賞的小動物似的。我跺了一下腳,對他狠命的推了一把,趁他身子一歪的時候,從他胳膊底下鑽進了房裡。進房後一抬頭,才發現爸爸正站在我面前,他抬抬眉毛又皺皺眉毛,說:
「怎麼了?永遠長不大!你今年十幾歲了?」
「十八歲!」我說,向自己的臥室衝去。
「又變成十八歲了!」爸爸在我身後嘀咕了一聲。
我從臥室門口回過頭來,對唐國本作了個鬼臉。
「再見,糖果盆!我累了,要睡一會兒!」我溜進房裡,帶上了房門。夏天過去了,秋天來了,太陽收斂了它的威力,人們也披上了夾衫。我和「陌生人」更加熟稔,也更加親密了。山邊澤畔,我蹦跳的影子常伴著平靜的他。他和我談蕭邦和李斯特的故事,講星星的位置,講北國及各地的風俗,講他的流浪經歷。他不再說他要遠行的話,我們相處的每個時間都充滿了愉悅,我常戲呼他作「老爸爸」,因為他總以老爸爸自居,他也常玩笑的叫我作「女兒」,甚至「寶寶」,說我是他女兒的化身。我們真成了一對忘年之交,聽他輕哼著世界名曲,才真是人生的至樂。他有一副磁性的歌喉,嗓音柔美,感情豐富,我實在奇怪他以前的愛人怎會捨得離開他!
那天,我們在碧山岩玩,因為不是星期天,遊人非常稀少。在那小小的瀑布旁邊,他唱起一支我從沒有聽過的歌,歌詞不是中文,無法聽懂,調子卻婉轉纏綿,迴腸蕩氣。我問:
「這是首什麼歌?」「一首義大利的情歌,」他說,眼睛閃亮,臉上有一種奇異的光輝。「許多年前,我常唱這一支歌,這是她最喜歡聽的一首歌。她常靠在我的肩膀上,要我再唱一遍。有了孩子後,冬夜,我們守在爐邊,每當她不高興了,我就唱起這首歌,她會溜到我的膝前來,把頭放在我的膝上,我們的小女兒躺在搖籃裡,瞪著大而黑的眼睛向我們凝視。」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人,到中年之後,竟會這樣渴望一個家!」
「歌詞的意思是什麼?」我問。
「我們曾試著把它譯成中文,」他說,憂鬱的笑笑。「事實上,大部分是她譯的,我對詩歌的領略力沒有她高。讓我念給你聽吧。」他柔聲的念出一首十分美的小詩:
「春花初綻,看萬紫千紅怒放,
山前水畔,聽小鳥枝頭歌唱,
江南春早,鶯飛柳長,
啊,莫負這,大好時光!
我心已許,兩情繾綣,
願今生相守,懇再世不離,
啊,任時光流逝,任物換星移,請信我莫疑!
啊,任雲飛雨斷,任海枯石爛,此情永不移!」
他念完了,又用中文輕輕將這首歌再唱了一遍,我闔目凝神,為之神往。等他唱完後,我熱切的說:
「教我唱!好嗎?」他教了我,十分細心的教了我。然後,他說:
「這是我教你的最後一樣東西了!」
「怎麼?」我詫異的問。
「要走了!以後,」他頓了一頓:「不知道要什麼時候再見面了!」「啊!」我叫,抓住他的手。「不!你不要走!我們相處得不是很快樂嗎?難道你對於我沒有一點留戀!」
「我留戀,太留戀了。」他說,神色悽然。「但是,我必須走,這是——不得已的。」他拍拍我的手背,「我走了,你要安安定定的生活,你有一個很幸福的家!」
「告訴我,你到哪裡去?離開臺灣嗎?」
「是的,離開臺灣。」他輕聲說。
「到哪裡?告訴我,有一天我或者會去找你的!」
他笑笑,沒有說話。「你什麼時候走?」「快了,下星期,或者再下一個星期。」「我要去送你。」我說,想讓自己堅強起來,我向來自認為是個堅強的孩子的。但是,淚水升到我眼眶裡來了,我抓牢他的手,哽塞的重複了一句:「我要去送你。」
他突然攬住了我,把我的頭擁在他的胸前,他的嘴唇輕碰我的前額。他喃喃的說:
「好孩子,別流淚!寶寶!」
聽他叫「寶寶」,我哭了。始終,我弄不清楚自己對他的感情,對他有一份強烈的依戀和崇拜。聽他用親密的聲音叫寶寶,使我腸為之折,我像孩子般攀住他,近乎撒賴似的說:
「不要走!不要走!」「別哭,-容,」他說,「我還會再見你一次,下星期天在植物園見!」「你一定要走嗎?你是個狠心腸的人!」我叫。
他嘆息了一聲。「下星期天,我等你!」
這一天,我失去了歡樂,我們變得非常沉默,當他照例在公共汽車站和我道別的時候,我覺得他似乎離我已經很遙遠了。他的眼睛迷離如夢,神色憔悴,臉頰分外消瘦。我們在車站握手道別。他依然目送我跨上公共汽車,我把臉貼在窗玻璃上望他,他孤獨的佇立著,夕陽把他瘦長的影子投在地下,顯得那樣寂寞淒涼。忽然,我覺得心中一陣痛楚,我有個預感:我已經失去他了。
星期天,我迫不及待的等著星期天,等著那個見最後一次的日子。星期六晚上,唐國本又來了,他技巧的想約我出去跳舞,我拒絕了。於是,我們一家三口伴著他坐在客廳裡,他的談鋒收斂了許多,我看得出來,他那漂亮的眼睛裡有著憂愁。我,一直自認為還是孩子的我,難道已經使這個男孩子痛苦了?我覺得有點兒於心不忍,於是,我自動的為他拉了一兩段小提琴。然後,只為了一時的興致,我說:
「我唱一個最近學會的歌給你們聽吧!」
放下小提琴,我走到鋼琴前面坐下,開啟琴蓋,開始以不十分純熟的手法彈起「陌生人」教我的那一首義大利情歌。一面彈,一面唱了起來:
「春花初綻,看萬紫千紅怒放,
山前水畔,聽小鳥枝頭歌唱,
江南春早,鶯飛柳長,啊,莫負這,大好時光!」
我從鋼琴上看過去,唐國本正欣賞的傾聽著。我繼續唱了下去:
「我心已許,兩情繾綣,
願今生相守,願再世不離,
啊,任時光流逝,任物換星移,請信我莫疑
啊,任雲飛雨斷,任海枯石爛,此情永不移!」
我唱完了,十分得意的站起身子,闔上鋼琴蓋,回過頭來說:「怎麼樣?好不好聽?」
可是,我的笑容頓時凝結了。我看到媽媽靠在沙發裡,臉色慘白,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著我,她拿著茶杯的手劇烈的顫抖著,茶都溢位了杯子。她的嘴唇毫無血色,面如死灰。我跑了過去,叫著說:「媽媽,你怎麼了?」爸爸也跑過來,焦急的搖著媽媽的手問:
「靜如,什麼事?」媽媽看了爸爸一眼,神智似乎回覆了一些,她軟弱而無力的說:「沒什麼,我突然有點頭暈。」
「我去請醫生!」唐國本熱心的說,向門外衝去。
「靜如,你去躺一躺吧!」爸爸說。
我和爸爸把媽媽扶進屋裡,讓媽媽躺下。爸爸著急的跑出跑進,問媽媽要什麼東西。一會兒,醫生來了,診察結果,說是心臟衰弱,要靜養。醫生走了之後,唐國本也告辭了。媽媽對爸爸說:「我想休息一下,你到外面坐坐吧,讓-容在這兒陪我。」
爸爸溫存的在媽媽額上吻了一下,要我好好侍候媽媽,就帶上房門出去了。爸爸剛走,媽媽就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是冰冷的。她緊張的注視著我,迫切的問:
「-容,剛才你唱的那一支歌,是從哪兒學來的?」
我望著她,她那大而黑的眼睛灼熱而緊張,一個思想迅速的在我心中成形,我覺得心臟沉進了地底下,手指變得和媽媽的同樣冰冷了。「媽媽,」我困難的說:「你知道這首歌的,是嗎?」「你從哪裡學來的?誰教你唱的?」媽媽仍然問。
「一個男人教我唱的,」我說,殘忍的盯著媽媽變得更加蒼白的臉。「一個小提琴手,一個流浪的藝人。他面貌清癯憔悴,個子瘦削修長,有一對憂鬱而深邃的眼睛。」媽媽的臉色已白得像一塊蠟,我繼續說:「他年約四十三、四歲,他說他在找遠離他而去的妻子和女兒,已經找了十七年了!」
媽媽從床上坐了起來,緊緊拉著我,喘息的說:
「他在哪裡?帶我去!」
「我不知道他是誰,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我說,掙脫了媽媽的手。我所歸納到的事實使我震驚,我茫然的向門外跑去。但,媽媽死命的拉住了我的衣服,用近乎哀求的口吻說:「告訴我一切,-容,不要走!他把一切都告訴了你,是嗎?你知道你的身世了,是不?」
「不!」我站定身子,回過頭來看著母親,母親的臉在我的淚光中顯得模糊不清。「他從沒有告訴我,直到今天晚上,我才知道他是我父親!他從沒有對我說過,從沒有!」我用手矇住臉,哭了起來:「如果我知道就好了,他那麼孤獨寂寞,而又貧困!媽媽,你不該離開他!」
「我折回去找過他,」媽媽說,眼光如夢:「但是,他已經離開了!我貧病交迫,你爸爸收留了我,為我治病,一年後,我改嫁了他-容,我只是個弱者,我無力扶養你,也無臉回到孃家去,而且,你爸爸確實好,他待你就像親生女兒一樣。」這是實情,不是嗎?但我另外那個親生父親呢?那個孤獨而寂寞的父親呢?我撲到媽媽懷裡,斷斷續續的說出了整個經過情形,然後,我抬起頭來,堅定的說:
「媽媽,讓我回到他身邊去吧!你不知道他多麼渴望一個家!哦,媽媽,我喜歡他!你不會再回到他身邊了,我知道,你離不開這個爸爸,而且,這樣對爸爸也太不公平。但是,讓我走吧!我要給他一個家。哦,媽媽,假若你看到他那種憂傷的樣子啊!他早已知道我是他的女兒,他早已知道你在這兒,但他不想破壞我們,反而寧願自己獨自離去!媽媽,我要跟他去了,我要我的父親!」
我哭了,媽媽也哭了,直到爸爸聞聲而來的時候。爸爸急急的走進來,詫異的看著哭作一團的我們,然後,他摟住我說:「別哭,-容,媽媽的病沒關係,馬上就會好的!」然後,又吻著媽媽的臉頰說:「靜如,只要休息休息就會好的,千萬別擔心,-容是小孩,不懂事!」
我掙脫開了爸爸的懷抱,迅速的跑出了房間,跑到我自己的臥室裡。我把房門鎖上,衝到窗子前面。拉開了窗簾,窗外,沒有一個人影,只有街燈光禿禿的站在街邊。我撲倒在床上,靜靜的哭泣起來,我為我自己哭,也為媽媽哭,也為我那個可憐的爸爸哭。我一夜不眠,睜著眼睛等天亮,終於,星期天的黎明來臨了,我悄悄的下了床,梳洗過後,就溜出了大門。踏著清晨的朝露,我來到植物園。距離我們約定的時間還有三小時。我在那棵印度松香後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開始計劃看見到他後要講的一切話。我要告訴他,媽媽對他的思念和我對他的愛,我要跟他到任何地方,安慰他,也陪伴他。
時間一小時一小時的過去,九點鐘已經到了,我變得十分焦灼和不安,他卻毫無蹤影。一個工人模樣的人走了過來,對我不住打量著,更增加了我的不安。那工人終於站定在我面前,問:「你是不是沈-容小姐?」
我大吃一驚。「是的,你是誰?」「這裡有一封給你的信。」
他遞了一個信封給我,我接過來,迅速的抽出信箋,於是,我看到幾行簡單的字。
「-容:
請原諒我等不及再見你一面了,我走了!
人生,有許多事不能由我們自己安排,能夠遇到你,是我這生最大的幸福,可見命運對我依然是寬大的。你給過我許多快樂和安慰,不是你自己所能預料的,小-容,謝謝你,我能再叫你一聲寶寶嗎?若干年前,我曾叫我那襁褓中的小女兒作‘寶寶’。
你有個幸福的家,但願你能珍惜你的幸福,愛你的媽媽和爸爸!他們是世界上最好的父母!
祝福你
陌生人」
我看完信箋,那個工人模樣的人依然站在那兒沒有走,我急急的問:「你認得這個寫信的人嗎?」
「是的,」那人說:「不但認得,而且我們同住在一起,他是個好人!」「他現在到哪裡去了?」我迫不及待的問。
「他去了!」他肅穆的站著,用手指指天。
「你是說——」我兩眼發黑,不得不抓住椅背。
「他死了!」那工人簡潔的重複了一遍。「他早就有肝癌,一年前,醫生就宣佈他頂多活六個月,但他奇蹟似的還超出了六個月。星期一晚上去的,臨死前,他叫我把這封信在今天到這兒來交給你!」星期一!正是他教我唱歌的第三天!我呆呆的坐著,這打擊來得太快,使我幾乎沒有招架之力,好半天,那工人猶豫的說:「如果沒有什麼事,我就走了!」
「他——」我急忙說:「葬了嗎?」
「是的,依他的意思,我們幾個夥伴出錢把他火葬了,把他的骨灰丟進了海里,他真是個好人,對朋友真夠慷慨,臨死的時候,他還含笑說他無牽無掛了,他說,他最關心的兩個人,都生活得很好。他,唉!真是個好人!」
我靠在椅子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那人和我點點頭,就自顧自走了。我茫然的抓著椅子和信箋,心中空空洞洞的,好像靈魂和思想都已經脫出了我的軀體,我不能想,也不能做什麼,這兩天來的遭遇使我失魂。過了許久許久,我才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望著那棵印度松香,自言自語的說:
「這種植物叫作印度松香,在三、四月間會開一種白色的小花,香味濃烈,好遠就能聞到。」
這是第一次約會時,「陌生人」,不,我的父親說過的話,我依稀記得他怎樣站在那椰子樹下,調整琴絃,教我拉那首莎拉沙特的吉普賽流浪者之歌。
我不穩定的邁著步子,走出了植物園。完全不明白自己怎樣會走到了家門口,我機械化的按了鈴,有人給我開門,我像個夢遊病患者一樣晃進了家門。一隻有力的手攫住了我的手腕,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問:
「-容,你怎麼樣了?發生了什麼事?」
我茫然的瞪著他——那個年輕而漂亮的男人。不能明白他在說什麼,也不明白他是誰。然後,我又晃進了媽媽的房間,接觸到媽媽那對大而黑的眼睛,聽到她驚恐的叫聲:
「-容!你怎麼了?」我站住,彷彿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
「媽媽,他已經走了,我們再也找不到他了!」
然後,我就像個石膏像般仆倒了下去。
我病了兩個月,病中,似乎曾經囈語著叫爸爸,每當此時,爸爸的臉一定會出現在我的床前,用他大而清涼的手放在我灼熱的額上,安慰的說:
「-容,爸爸在這裡!」
「爸爸,我要爸爸!」我叫著,心中想的是另一個爸爸。
當我神智恢復時,已經是冬天了。我的身體逐漸復元,媽媽爸爸小心呵護著我,爸爸每天給我買各種水果點心,媽媽呢,在這兒,我看出一個女人的忍耐力,她曾經倒下去過,但她迅速的站起來了。現在,她全心都在我的身上,她謹慎的避免在我面前提到那個「陌生人」。每當我們單獨相處時,她握住我的手,我們靜靜的不發一語,心中都在想著那同一個人。唐國本,他成了我病床前的常客,他帶來各種書籍和說不完的笑話,還帶來屬於青年的一份活力,他小心的想把那份活力灌輸到我身上來,鼓舞起我以前那種興致和歡笑。他每次來了,總高聲的叫著:
「糖果盆又來了!歡不歡迎?」
我想笑,但是笑不出來。
兩個月的臥病,我該是一個最幸福的病人,周圍全是愛我和關心我的人,但,我卻寂寞的懷念著那自稱「陌生人」的父親,是的,他是個陌生人,直到他死,我何曾知道自己是他唯一的親人!「我要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去定居,很久很久之後,她們或者也會到那個地方來找我的!」這是他說過的話,不錯,總有一天,我會和他在另一個世界裡見面,但願那個世界裡,不會有貧窮、矛盾和命運的播弄。
在我又滿屋子裡走動時,已是臘歲將殘,新年快開始的時候了。爸爸始終不知道我致病的原因,只有媽媽明白。那天,我們在客廳中生了火,唐國本也來了。我仍然蒼白瘦削,安靜的蜷縮在沙發椅中。爸爸想提起我的興致,要我拉一下小提琴,臥病以來,好久沒有碰琴了。拿起了琴,我奏了一曲莎拉沙特的吉普賽流浪者之歌,一曲未終,已經熱淚盈盈了,爸爸把我拉過去,審視著我說:
「怎麼了,小-容?」「沒什麼,」我笑笑,淚珠在眼眶中轉動。「我愛你,爸爸。」我說,這是真的,我多愛我的兩個父親!我開始明白我的幸福了。「哦,」爸爸揉揉鼻子,故作歡笑說:「你還想撒嬌嗎?-容,你今年幾歲了?」「二十歲。」我說。「哦?」爸爸詫異的望著我。
「你忘了,臘月二十八是我的生日。」我說。
「嗯,不錯,你長大了!」
不是嗎?二十歲是成人的年齡了,我確實長大了。唐國本在望著我微笑,我走過去說:
「國本,陪我去看場電影吧,我悶了。」
「喔,」唐國本有些吃驚的看著我,然後笑著說:「好,我們去看《出水芙蓉》吧,這是舊片新演。」
我們走出房子,我把手插在他的手腕中。門在我們身後闔攏了,關起一個未成年的我,也關起我的天真和歡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