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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蛇?」江浩憤憤的說:「你知道這是什麼蛇?這種蛇和竹葉青同類,比竹葉青更毒,而且動作靈敏,被咬到的人頂多活兩小時!我能打到它只能說是奇蹟!想想看可能有什麼結果!」他對詩蘋看了一眼,打了一個冷戰,默默的走開了。

克文向詩蘋走過去。「你沒有怎麼樣吧?」他急急的問。

「沒有。」她說,呆呆的望著江浩的背影。

火燃了起來,天已經全黑了。火光把四周照得亮亮的,有一種電影裡描寫的吉普賽人的味道,蛇所引起的恐懼很快消除,瞌睡悄悄的爬到每一個人身上。大家紛紛鑽進帳篷,只有江浩仍然和昨夜一樣對著火出神。詩蘋看到大家都進了帳篷之後,對江浩輕聲說:「謝謝你,謝謝你今天幫我的忙。」

江浩迷惑的望著她,文不對題的說:

「你真美,美得奇異,美得清新,你的眼睛像個夢……我從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的女人,纖弱得像一株草,優美得像一首詩。」「晚安,江先生!」詩蘋說,轉身對帳篷走去。江浩沒有移動,卻低低的說了一句:

「不要躲開我,我並不比那條蛇更可怕。」

「你並不比那條蛇更可怕,」詩蘋站住說:「但比那條蛇更危險!」轉過身子,她隱進了帳篷裡。

山上第三天。午後,天空突然被一陣厚密的烏雲佈滿,天馬上黑了下來,山風狂嘯怒卷著,一剎那間飛沙走石,天地變色。燕珍大叫著:「我的媽呀!好像山要崩了呢!」

江浩抬頭看看天,靜靜的說:

「要下大雨了!」話還沒有說完,一道耀目的電光劃空而過,緊接著一聲霹靂,震耳欲聾。美嘉發出一聲尖叫,燕珍用手掩住了耳朵。頃刻之間,雨點「刷」的灑了下來,雷聲不斷的響著,每響一次,似乎整個的山都在震動。夏人豪高聲叫大家向一塊突出的岩石下躲去,但狂風怒卷之下,每個人都步履維艱。克文攙住詩蘋,防止她跌倒,可是一陣風捲來,克文自己都不禁踉蹌了一下,詩蘋對他搖搖頭說:

「我可以照顧自己,你小心,背的東西那麼重!」

夏人豪首先到達岩石下,解下了背上的行囊,他立即跑過來接應後面的人。江浩把背包遞給他,然後返身抱起美嘉,跨過一條深溝,把她送到夏人豪那兒。回過身子,他又依樣把燕珍送了過去。詩蘋搖著頭說:

「我自己可以走!」話剛說完,一陣風迎面撲來,她往旁邊側了一下,腳底下既陡且滑,她立足不穩,立刻倒了下去,她伸手想抓住一枝矮小的樹枝,但沒有抓牢,她的身子就迅速的向山下滾去。克文努力想趕過去搶救,卻沒法勝過那強暴有力的風雨,每邁一步,都有失足的危險。江浩對詩蘋竄過去,身手矯捷得像一隻猩猩,連滑帶滾,他撲向詩蘋,剛好在詩蘋對一塊大石頭撞去的當兒抓住了她的手,詩蘋也一把拉住了地上的草,阻止了向下衝的趨勢。好不容易,她站了起來,倚在樹幹上喘息,手臂上全是石塊割破的傷口,衣服頭髮,和臉上是一片泥濘。她喘著氣說:「謝謝你,第二次救了我!」

江浩出神的望著她,一句話都不說,握住她的手也沒有放鬆。詩蘋拂了拂散亂的頭髮,雨水從他們的頭上一直流下來,兩人都溼得像才從水裡爬起來的鴨子。她勉強的笑了一下說:「我的樣子一定很狼狽……」接觸到了他的目光,她猛然停住了口,他的眼睛定定的望著她,裡面燃燒著火焰。

克文終於跌跌撞撞的趕了過來,一路的喊著詩蘋,詩蘋抽回了自己的手,高聲的說:

「我很好,我沒有受傷!」

克文喘著氣,站在詩蘋面前,頭髮溼淋淋的貼在額角上,看起來有幾分滑稽相。他抓住了詩蘋,急急的問:

「你確信沒有受傷?」「沒有!真的沒有!」詩蘋說。

「我真懊悔讓你來爬山,你已經兩度遭遇危險了!」

「我並不懊悔參加爬山,真的,克文,我很高興我來了!這山……」她仰頭向上望,大雨中的山顯得無比的神秘、壯偉和高不可測。人在山中,渺小得像一粒沙塵。她嘆息的說:「這山是這麼高,這麼偉大!」

雨勢來得快也收得快,沒多久雨停了,太陽又穿出了雲層,灼熱的照著山頭。除了從山頂向下直瀉的水可以看出下過雨外,其他地方已找不出雨的痕跡了。山路變得更加難走,泥濘而陡峻。美嘉滑了一下,弄得滿身泥漿,因為江浩正在默默出神,根本沒有注意她,她開始對江浩大肆攻擊:

「你是怎麼回事,看到我摔跤也不拉一把,跟你出來爬山簡直是倒透了楣!風吹,日曬,雨淋,以後我再爬山就不是人!」江浩望著美嘉,那眼色就像她是一個他從不認識的人。這使美嘉更形憤怒,她跳著腳說:

「你聽到了沒有?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又怎樣?」江浩冷冷的問,乾脆轉身離得美嘉遠遠的。美嘉在他身後一個勁兒喊:

「我告訴你,我們解除婚約,解除婚約!」

「哎,你們這一對是怎麼回事?從上山就鬧彆扭!」克文說,一面拉了美嘉說:「別和他吵,過一會兒他就會來向你道歉了。」這天夜裡,詩蘋在帳篷裡輾轉反側,按照行程,明天清早八點鐘就可以到達山頂了。到了,旅程的終點就快到了!詩蘋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有一種惘然若失的感覺。正像一桌豐盛的筵席,現在就等著上最後一道菜,然後就該散席了,那些坐在一個桌子上互相恭維的客人馬上就將各走各的路,又漠不相關了。她翻了一個身,三天來的疲倦襲擊著她,她感到渾身痠痛,下午摔跤跌破的地方也隱隱作痛,連頭裡都是昏昏沉沉的。身邊的燕珍發出模糊的囈語,但她可以聽清夏人傑三個字。她轉頭看了燕珍一眼,黑暗中無法辨識她的臉,這個少女顯然在捕捉著愛情,但她能捉到嗎?

詩蘋開始感到燥熱,雖然氣溫很低,冷風正從帳幕的縫裡灌進來。她覺得口渴,渴望有一口水喝。爬出了睡袋,她穿上厚厚的毛衣,悄悄的溜到帳篷外面。冷風撲向她來,她不禁打了個寒噤。在黑暗裡,一隻手突然抓住了她,她幾乎驚叫了起來,立即,她聽到江浩的聲音:

「是我,請跟我來!」她茫然的跟著他走到一塊大山石底下,氣溫低得驚人,她在發著抖。「我在你帳篷外面站了兩小時,我猜想你或者會出來。」他說,聲音低低的。她不說話,仍然在發抖。猛然間,他強而有力的手臂擁抱住了她,她不由自主的倒進了他的懷裡,他烏黑的眼睛在月光下閃爍,帶著一抹狂野的光芒。他的嘴唇在她臉上滑動,額角、眼睛、鼻子,最後落在嘴唇上。

「不要,」她模糊的、軟弱的說:「請不要!」

他的回答是把她挽得更緊,緊得她透不過氣來,他的嘴唇壓著她的唇,他的手環抱著她的腰和背。她閉上眼睛,感到恐懼,感到甜蜜,感到說不出的各種複雜的情緒。但,接著,一切思想離開她,她也緊緊的抱住了他的腰,不顧一切的,瘋狂的回吻了他。那個失落的「我」回來了,那一直埋藏在冰山的外表下,熱情如火的「我」又覺醒了!她覺得呼吸急促,心臟在劇烈的撞擊著胸膛。

「詩蘋,這是你的名字,是嗎?我聽到他這樣叫你!」

「不要提到他,請不要!」她說。

他們繼續吻著,他解開自己那件晴雨兩用的風衣,把她包了進去,她小小的身子緊貼著他的……兩條軟軟的胳膊勾著他的脖子。「詩蘋,離開他,你是我的!」他說:「我小小的詩蘋,像一株小草,一株幸運草!」他又吻她,然後審視著她的臉,她的眼睛。「不!」她掙扎的說:「我不是你的,你的幸運草在那邊,那邊帳篷裡!她會帶給你金錢和名譽!我卻空無所有!」「你帶給我心靈的寧靜與和平,你使我找回即將消滅的真‘我’!我要你,詩蘋,我從沒有這樣強烈的要一樣東西,世界上其他任何的東西我都不要了!」

「你會要的,當你下了山,又走到‘人’的世界裡去的時候,你會要其他那些東西的。」

他凝視她,她輕輕的說:

「我說過,我只相信‘現在’,我不相信‘未來’,現在我在你懷裡,你可以吻我,但不要去追求渺小不可知的未來。下了山,你將是李美嘉的未婚夫,我是趙克文的妻子,我們所有的只是‘現在’!」他繼續凝視她,用手指輕輕的撫摸她的面頰,然後盯住她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我要你!我告訴你我要你!」

她不再說話,只把面頰緊緊的貼在他那寬闊而結實的胸膛上。他摟住她,感到她在劇烈的顫抖,他把她裹得更緊,問:

「你冷嗎?」「不。」「你在發抖!」她摟緊了他的腰,內心有一個小聲音在警告的叫她回去,叫她擺脫這個男孩子,但那聲音是太小了,太弱了,她嘆息了一聲說:「我害怕!」「你怕什麼?」「我不知道!」他托起了她的下巴,於是,他們又接吻了,她閉上眼睛,感到天地都在搖動,她暈眩,她也快樂。「這山是神奇的。」她模糊的想,「這夜也是神奇的。」她想。把自己全身都倚在江浩身上,心底那個警告的小聲音迅速的隱沒了。

清晨,大家都起得很早,奮鬥了三天,終於要到達山頂了,每個人都有種無法抑制的興奮。他們把行囊收拾好,仍然放在營地,除了水壺以外,他們隨身不帶任何東西。因為,按計劃他們八時就可以到達山頂、十時就可返回營地,然後就該動身下山了。這一段上去是沒有路的,他們必須從一條泉水溝裡走上去。水很淺,只齊足踝,但坡度極陡,而且水裡的岩石其滑無比,水又冰冷徹骨,每走一步,比以前走十步還艱難。美嘉緊緊抓住江浩的手,幾乎每步路都要顛躓一下。燕珍在走這一段路的時間內,所叫「我的媽」的次數大概比她一生所叫的還要多,有一次幾乎整個身子溜進了水裡,夏人傑拉了她一把,她又幾乎全身倒進了夏人傑的懷裡。克文一面吃力的支援著自己的體重,一面扶持著詩蘋。詩蘋已經栽倒了好幾次,整個褲管都是溼漉漉的,汗珠沿著額角滾下來。每當克文來扶她的時候,她總是情不自已的避開了眼光。「我並不適宜做個壞女人,我不懂得欺騙和掩飾。」她想:「良心,這也是一個人的負擔,人活在世界上,負擔大多了。」

終於,他們走到了這條水溝的盡頭,幾乎一步就跨上了山頂。夏氏兄弟跳躍著,彼此拍打著肩膀,然後歡呼著向那最高點的三角標記跑去。燕珍拉住美嘉的手,也跟著跑了過去。克文慢慢的走著,一面走一面喘氣,詩蘋望著他,一剎那間,一絲似乎憐憫的感情在她心頭悸動。「到底他已經四十歲了,不管他如何努力,他仍然鬥不過自己的年齡。」她想,同時她看出克文也有相同的思想,他的眼光追隨著那三兄弟,臉上有幾分惆悵的神情。山上的風奇大,美嘉拿出一條手帕,順著風一拋,手帕立即被風捲得無影無蹤。夏人雄不知從哪兒摸出了一面紅旗子,把它插在那三角架上,高聲的大喊:

「我們征服了大雪山!」

接著,三兄弟就手臂搭著手臂的跳了起來,一面跳一面喊:「啦啦啦,啦啦啦,大雪山在我們的腳底下!啦啦啦,啦啦啦……」「看這三隻猴子!」燕珍笑著說,莫名其妙的笑得喘不過氣來。「這是他們的定例,那怕他們爬上了一個三尺高的土坡兒,他們也會表演這一手!」克文笑著說。

詩蘋迎風而立,遠處許多山頂都在他們的腳下,有好幾朵雲彩從下面飄過。詩蘋開始領悟到江浩以前說全世界都在腳下的滋味。她一瞬也不瞬凝視著前方,眼睛裡竟沒來由的充滿了淚水。她覺得被一種神秘的力量所震撼,想哭也想笑。

江浩高高的站在那兒,臉上有種崇高的、嚴肅的神情,他眺望四周,自言自語的說:

「現在是我最純潔的時候,沒有野心,沒有奢求,但願‘人’的慾望再也不要來煩擾我!」

「你在說些什麼?」美嘉詫異的望著江浩,但江浩太專心了,並沒有聽到。詩蘋看著遠遠的天,太陽剛剛上升,又紅又圓又大,四周的天邊被染成一片緋紅色,蔚為奇觀。詩蘋深呼吸了一口氣說:「我真想大叫一聲!」「叫吧,為什麼不叫呢?」克文說,深深的注視著詩蘋。

詩蘋用手在嘴邊圍了一個圓形,高聲的叫:

「啊——嗬——啊——嗬——啊!」

聲音向四周散開去。「啊,我覺得我的聲音一直跑到了世界的盡頭!」詩蘋說,眼睛又溼潤了。在山頂上停留了約半小時,大家都漸漸感到奇寒徹骨,山風像刀子一樣凜冽,吹得肌膚髮痛,剛剛上山時的汗早已被風吹乾了。因為是夏季,山頭沒有雪,但氣溫約在零度左右。半小時後,他們開始依原路下山。美嘉嘆了口氣,不滿的說:

「我真不懂,我們這樣千辛萬苦的跑到山頂,費了整整三天的時間,只為了停留半小時,又要下山了,這到底是為了什麼?」「本來就是這樣。」江浩說,他臉上有一種新的領悟的神情。「我們已經爬到了最高峰,只有往下走,因為沒有再高的地方可以爬了!」他的眼光追尋著詩蘋的,後者立即把眼光調開了,她小小的手臂吊在克文的胳膊上。

下山並不比上山容易多少,但速度卻快了許多。在營地,他們略事休息,就背上行囊向山下走去。預計只要住一夜,就可以到大雪山林場。不知為什麼,下山時大家的情緒都比上山時低落,半天都沒有人說話。江浩的臉上開始顯出一種奇異的表情:好像他在患牙痛。詩蘋始終拉著克文的胳膊,像個畏怯的小女孩依附著她父親一般。克文望望她,溫柔的問:

「你累嗎?」「不,但我希望快點到山下。」她輕輕的說。

克文迷惑的望著她,不解她臉上那個近乎求助的表情。

黃昏的時候,他們在水邊紮了營。

詩蘋拿了毛巾,獨自到水邊去洗手臉,她渴望有一個單獨思索的時間,因此她一直走到水的上游。洗完了臉,她站起身來,江浩像個石像般站在她身後,臉上一無表情,只定定的注視著她的臉。「啊!」詩蘋輕輕的叫了一聲。

「為什麼要躲避我?」他逼視著她:「為什麼連說一句話的機會都不給我?」她垂下了頭,注視著手裡的溼毛巾。他輕輕的拉住了她的手腕,她毫無反抗的,做夢似的讓他牽著走。他們隱進了旁邊的樹林裡。落日的光芒斜照在水上,反映著水紅色的霞光。半個天空都被晚霞染紅了,連那綠的草、綠的樹似乎都帶著紅色。「詩蘋!」他托起她的下巴,注視她的眼睛。

她想轉開頭去,掙扎著說:

「讓我們回去,他們會找尋我們,他們會疑心的!」「讓他們疑心去!」他說,把她拉近了自己。

「不,請你!」她無力的轉開了頭:「我們不能這樣做,我們不能對不起良心!」「詩蘋,」他望著她:「我們不是為了他們而活著,生命是我們自己的,為什麼要顧慮那麼多?」

「但是我們卻生活在他們中間!」她低低的、無奈的說。

她凝視了她一段很長的時間。

「詩蘋,和他離婚,請你答應我。嫁給我!」

「你不是真心的,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我不是真心的,你是什麼意思?」他憤憤的問。

「我是說,等下了山,你會覺得自己糊塗了,到了山下,又在人群中生活的時候,你會發現沒有金錢和名譽,人的世界並不容易混,那時候,你會懊悔。」

「有了你,我不要金錢和名譽。」他魯莽的說,聲音中夾著憤怒和煩躁。「你要的,你會要的,」詩蘋固執的說:「我們都是些最平凡的人,我們不能脫離這個社會而生活。你貧窮過,也奮鬥過,才會有今天的成就,我也一樣。假如我們結合,我們又將和生活掙扎,於是,有一天我們會彼此不滿,彼此怨恨,愛情在生活的擔子下被磨得黯然無光,你的那個有野心的‘我’又將抬頭……」「不要再說了!」他大聲打斷了她,猛然擁緊了她,低下頭去吻住她的嘴唇,她想掙扎,但卻渾身無力。於是她的手環抱住了他的脖子,閉上了眼睛,時間、空間、山和水都不存在了。「詩蘋,」他低聲說,眼睛對著她的眼睛,鼻子對著她的鼻子。「詩蘋,認識你以前,我不知道什麼叫戀愛,我一直以為愛著美嘉,現在我才知道我對美嘉只有野心,沒有愛意。這以前,我並不曉得愛情會使人像害瘧疾似的發冷發熱,會使整個心和身子都懸在半空裡一般,會每一根纖維都去注意你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看到你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我覺得自己被妒忌燃燒得要爆炸。哦,詩蘋……」他狂熱的吻她,吻了又吻,她喘息著,努力試著把頭轉開。

「放開我,請你!」她說,但卻更緊的靠著他。「他們一定在找我們了。放開我,我不會和你結合,但我會記住你,永遠記住你,你和那枚幸運草……」她的眼光模糊,內心掠過一抹刺痛。幸運草,它將帶給人幸福,但,幸福在哪兒?

「我要你,隨你怎麼說,我要你!」他的嘴唇繼續在她的嘴唇上移動。忽然,一聲尖銳的叫聲使他們迅速的抬起了頭來。美嘉蒼白著臉站在樹林邊,緊緊的盯著他們。落日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眼光裡的神色就像看到一個可怕的野獸一般,雙手握緊了拳,嘴巴詫異的張成了一個o形。

在一剎那間,三個人之間瀰漫著一種難堪的沉默,然後,美嘉的眼珠轉動了,突然,她爆發的對詩蘋大叫了起來,一連串的話像流水般使人吃驚的傾倒了出來:

「好!趙太太,你這條毒蛇,你這個陰險的狐狸!趙克文還不能滿足你,你還要來勾引別人的未婚夫!你這個卑鄙的、下流的、無恥的女人,你嫁給趙克文的金錢,再來誘惑別的男人!天下有個大傻瓜趙克文娶你,又有個大傻瓜江浩來接受你的誘惑!你怎麼會不害羞?你怎麼這樣不要臉?趙克文對你那麼好,你的良心呢?你簡直是條毒蛇!毒蛇!」她劇烈的喘著氣,眼睛裡充滿了淚水,轉過頭對江浩喊:「江浩,你不要再來騙我,你說過有了我,天下的女人全不在你的眼裡,記得嗎?現在……現在……」她的嘴唇顫抖著,淚珠湧了出來,嘶啞的說:「我恨你,江浩,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轉過身子,她對著森林亂草中狂奔而去,一面跑一面喊:「我再也不要看到你們!我再也不要看到你們!」

好半天,詩蘋無法恢復神志,只呆呆的站在那兒,江浩也一樣。過了好久,她才突然抬起頭來,急急的對江浩說:「你還不去把她追回來!」一句話提醒了江浩,他看了詩蘋一眼,就對著美嘉跑走的地方追了過去。詩蘋望著江浩的身影消失,乏力的在地上坐了下來,把頭埋在手心裡。就這樣,她一直坐著,腦子裡像是一片空白,沒有意識,也沒有思想。她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她聽到一片人聲在呼喊,其中夾著克文的聲音,在焦灼的叫著她的名字。她驚醒了過來,發現天已經全黑了,她正孤零零的坐在黑暗的森林中。「趙太太!趙太太!」「江浩,美嘉!」「詩蘋!你們在哪裡?」

詩蘋聽著這些呼聲,努力支援自己站了起來,她覺得頭暈目眩,有些站立不穩。扶著樹木,她走出了樹林,克文很快的發現了她,他向她跑過來,一把拉住她的手說:「你們在幹什麼?大家都在找你們呢!」詩蘋默然不語,克文詫異的望著她。「怎麼?詩蘋,你沒有不舒服吧?你的臉白得像一張紙,江浩和李美嘉呢?他們不和你在一起?」

「李美嘉跑了,江浩追她去了!」詩蘋疲乏的說。

「怎麼一回事?發生了什麼?」克文追問。

「李美嘉跑了,」詩蘋重複的說:「克文,你還不懂嗎?江浩去追她了!」說完,她向帳篷走去,三兄弟和燕珍都圍了過來,但詩蘋一語不發的鑽進了帳篷。克文追過去,扶住營門問:「到底是怎麼回事?詩蘋?」

「請你讓我安靜一下,我要好好的想一想!請你!」

克文木立著,咬緊了嘴唇,手指幾乎握碎了帳篷的帆布。

一小時後,江浩跑回了營地,他的臉色慘白,黑眼珠顯得特別的黑。「我找不到美嘉,」他說:「夏人豪,我們必須燃上火把,分頭到山裡去找!」克文對江浩走過來,把他拉到一邊說:

「我很想揍你一頓,但我要幫你先把美嘉找回來!」

江浩直望著克文的臉,坦率的說:

「你可以揍我,我是情不自已。」然後又輕輕加了一句:「她怎樣,她好嗎?」克文望著江浩,他的眼睛憤怒的燃燒著。但,他終於剋制了自己的情緒,只冷淡而簡短的說:

「江浩,你錯了,美嘉和你才是一對!我告訴你,你不要再去招惹詩蘋!」江浩望著克文,然後返身去點火把說:

「我要先去找美嘉!」詩蘋鑽出了帳篷,她仍然蒼白,但卻顯得堅決。她迅速的走到克文身邊說:「我要和你們一起去找美嘉!」

「你最好去睡一下,你看起來像是生病了!」克文溫柔的說。「不!」詩蘋說:「我要去!」

夏氏兄弟詫異的望了望詩蘋、克文和江浩,奇怪著發生了什麼事情。燕珍卻以她女性最敏銳的感覺猜到了事情的真相,臉上帶著領悟的神情,注視著詩蘋。

大家很快的燃上了火把,夜已經深了,月亮和星星俯視著大地,帶著點嘲弄的味道。他們分散開向山的每一個角落裡搜尋,一面高聲呼喚著,搖晃著火把。在這樣的深山裡,想找尋一個人,正像大海撈針般的艱難。山上草深沒脛,他們鑽了進去,忘了對蛇的恐懼。到處此起彼應的響著呼叫聲:

「美嘉!」「美嘉!」「美嘉!」最後,他們在森林裡碰了頭,每個人都顯得垂頭喪氣。江浩抬頭望著山,這山是如此的高,如此的大,第一次,他懾服於山的力量之下了。夏氏兄弟用火把無意識的在附近照著,克文仍在高聲的叫著美嘉。忽然,他們聽到一個輕微的、近乎呻吟的聲音,大家都向著聲音的發源搜過去,江浩高聲的喊:「美嘉,你在哪兒?」那聲音又響了一次,這次已經很清楚的可以辨出是一聲啜泣。大家跑了過去,於是,在火把照耀下,他們發現了美嘉。她瑟縮在一棵大樹底下,衣服都撕破了,頭髮零亂的披在額際,大眼珠裡有眼淚,還有恐懼。她雙手抱著肩膀,正在發著抖,那樣子顯得無比的孤獨無助,也無比的美麗。

「美嘉,」江浩衝了過去,激動的握住她的手,重複的喊:「美嘉,美嘉!」「在那樹葉後面,」美嘉顫抖的抓住江浩說:「有一對眼睛在看我!」每一個人都緊張了起來,夏人豪本能的伸手到肩膀上去拿獵槍,這才想起來獵槍並沒有帶在身邊,他喃喃的自語著說:「奇怪,每次需要獵槍的時候,它總是不在身邊!」

夏人雄和夏人傑同時舉起火把,向樹葉後面搜尋,但,什麼東西都沒有。燕珍眼尖,高聲的叫了起來:

「啊,鹿!」大家看過去,一隻美麗的公鹿正向森林裡逃走了。

「沒事了!美嘉,我們到營地去吧!」江浩說,攙著美嘉站起來,聲音出奇的溫柔。

他們回到營地,大家都不說話。夜很深了,營火噼啪的響著,這是山裡最後的一個夜。詩蘋坐得離火很近,注視著火焰,她心裡有一百種情緒在交織著,有一剎那,她竟想到死,想到解脫。她的目光如夢,神情顯得茫然若失。半天之後,她感到有人在拍她的肩膀,抬起頭來,克文正深深的注視著她。「去睡吧!夜深了,明天還要走一天山路呢!」他說。

她站起身來,順從的鑽進了帳篷。帳篷裡,美嘉還沒有睡,正雙手抱膝坐在那兒,對營外的星光出神。詩蘋望著她,輕輕的說:「請原諒我!」美嘉有點吃驚,臉立即紅了,也輕輕的說:「也請原諒我,我說了許多沒教養的話。」

詩蘋鑽進睡袋。但,這是個無眠之夜,美嘉卻依然很快的睡著了,燕珍整夜說著囈語,叫著夏人傑的名字。

天亮了,他們拔了營,向山下走去。最後一天的山路比起以前的是好走得多,下山的速度非常的快。一路上,美嘉始終拉著江浩的手,對江浩問東問西,經過這一次事件,她對江浩似乎反而柔順了。江浩則相反的十分沉默。詩蘋一路上幾乎沒有講過話,克文小心的照顧著她,但也默默不言。只有燕珍在三兄弟中談論不休,可是,三兄弟卻顯然不大感興趣。黃昏又來臨了,他們已經距離林場不遠,到了林場,他們預料可以受到很豐盛的招待,然後可以搭車子直駛山下,今夜,他們將可以在城裡過了。詩蘋默默走著,一直若有所思的,當克文伸手幫她下一個山坡的時候,她忽然抬頭望著克文,搖搖頭說:「你不要再對我這麼好,在發生這一切之後,我不可能再和你一起生活了,我要離開你,獨自去過日子。」

克文握緊了她的手說:

「一切都會好轉的,相信我。這一切都過去了,我們已快到山下了。」「你為什麼不生氣?為什麼不罵我?」她問。

「我愛你!」他簡單的回答,詩蘋愕然的望著他,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天黑了,林場的燈光已隱約可見,美嘉深深的嘆口氣說:

「看到了燈光真好,我多希望躺在沙發裡,喝一碗好湯。」

「我只想洗個熱水澡!」燕珍說,又加了一句:「我的媽,這幾天總算捱過去了!」江浩臉色憔悴,始終在深思著,美嘉望著他說:

「你在想什麼?」「我在想,又回到人的世界了!」

他慘然一笑,笑得很無奈,很悽惶。習慣的搜尋著詩蘋的眼光,後者正緊倚著克文,眼睛依然望著遠方。

「那有什麼不好,快到家了,媽一定早就惦記著了!」美嘉說。詩蘋機械的移動著步子,「再會了!山!」她想,心中掠過一抹刺痛。莫名其妙的眼淚充塞在眼眶裡。「有時候,」她默默的想:「我們對許多事情是無可奈何的,看那些燈光,那兒是人的世界,我討厭它,但我還是要回到那兒去,沒有人能逃開這個世界!」她伸手去拿手帕,一樣東西落了下來,她俯身拾起它,是那片枯黃的幸運草,她審視著它,嘲諷的微笑著。「我們怎麼知道世界上有多少幸運草?」她想。「或者遍地皆是,只是我們忽略了它,沒有去把它摘下來!也可能這世界上根本沒有幸運草,這只是片變態的葉子而已。」

「哦,」夏人傑打了個哈欠,對夏人豪說:「我想起了,星期六晚上還有個舞會,我要去請周小姐!」

「今天星期幾?」美嘉問。

「大概是星期三。」夏人豪說。

「對了,星期五你要到美國大使館去辦簽證,別忘了!」美嘉對江浩說。「沒有忘。」江浩無力的說,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得到。

燈光已近在眼前了,在那兒,迎接著他們的有飯菜、有熱水、有文明,還有一份無奈的人生。

山很快的被拋在後面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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