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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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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是很難伺候的動物。當父母寵你的時候,你會覺得他們是負擔,一旦像我一樣,失去了父母的時候,想求這份負擔都求不到了。我常想,我和竹偉,好像彼此一直在給彼此負擔,但是,我們也享受這份負擔。愛的本身,就是有負擔的。」他情不自禁的動容了。

「我從沒見過像你這樣的女孩,」他由衷的說。「你總在美化你周圍的一切,不管那是好的還是壞的。但,你又擺脫不開一些無可奈何,你是矛盾的!」

「你呢?難道你從沒矛盾過?」她感動的問。

他微微一怔,靠在沙發裡,他認真的思想起來。

「是的,我矛盾,我一直是很矛盾的。無論學業或事業,我一天到晚在努力想開一條路徑,卻又順從家裡的意思去做他們要我做的事。我責備自己不夠獨立,卻又不忍心太獨立……」他頓住了,望著她。「你不會懂的,是不是?因為你那麼獨立!」「你錯了,」她輕聲說:「我並不獨立。」

「怎麼講?」他不解的:「你還不算獨立嗎?像你這樣年輕,已經挑起撫養弟弟的責任!」

「在外表看,是竹偉在倚賴我,」她望著桌上小花瓶裡的一枝玫瑰。「事實上,我也倚賴他。」

「我不懂。」「這沒什麼難懂,我倚賴他的倚賴我,因為有他的倚賴,我必須站得直,走得穩。如果沒有他的倚賴,我或者早就倒下去了。所以,我在倚賴他的倚賴我。」

他迷惑的望著她。「我說的,你總有理由去美化你周圍的一切。」他愣愣的說:「我希望,也有人能倚賴我。」

她揚起睫毛,眼珠像浸在水霧裡的黑葡萄。

「必然有人在倚賴你,」她微笑的,那小渦兒在面頰上輕漾。「愛你的人都倚賴你,我猜……」那笑意在她臉上更生動的化開。「愛你的人一定很多!」

「在目前,我只希望一個……」他低低的,自語似的說著。「嗯,哼!」她輕咳一聲,打斷了他。「告訴我你的事!」

「哪一方面?」「各方面!」「你要我向你背家譜嗎?我有三個姐姐,大姐二姐都出國了,也結婚了,三姐也快結婚了……」

「你也快了吧?」她打斷他。

「為什麼你認為我快了?」

「你父母一定急著抱孫子!中國的傳統觀念嘛!」

「事實上,我已經結婚了,而且有一個兒子了!」他注視著她,一本正經的。「真的?」她有些驚訝。

「當然是假的!」她笑了起來,他也笑了。空氣裡開始浮蕩著歡樂與融洽的氣息,他們不知不覺的談了很多很多。歡愉的時刻裡,時間似乎消逝得特別快,只一忽兒,夜色已深。但是,在室內那橙紅色的燈光下,他們仍然沒有覺察。從沒有享受過這樣的夜晚,從不知道也有這種寧靜柔美的人生!芷筠幾乎是感動的領略著這種嶄新的感覺,捕捉著每一個溫馨的剎那。在座位的右前方,有個女孩子一直在彈奏著電子琴,那輕柔的音符,跳躍在溫馨如夢的夜色裡。

「知道她彈的這支曲子嗎?」殷超凡問。

「不知道,我對音樂瞭解得很少。」

「那歌詞很美。」「念給我聽。」他凝視她,眼光專注而生動。沉思了一會兒,他終於輕聲的唸了出來:「在認識你以前,世界是一片荒原,從認識你開始,世界是一個樂園!過去的許多歲月,對我像一縷輕煙,未來的無限生涯,因你而幸福無邊!你眼底一線光采,抵得住萬語千言,你唇邊小小一笑,就是我歡樂泉源!這世界上有個你,命運何等周全,這還不算稀奇,我卻有緣相見!」

他念完了,帶著個略略激動的眼神,他定定的望著她,他的臉微微的紅著,呼吸不平靜的鼓動著胸腔。她像是受了傳染,臉上發熱,而心跳加速。她的眼睛張得大大的,仔細的看著他。「我從不知道這支歌。」她說。「我也不知道。」他說。

「什麼?」「我五分鐘前想出來的!」

她的眼睛張得更大,一半是激動,一半是驚愕,她微張著嘴,說不出話來。心裡卻在嘆著氣;唉!這樣的男孩子,是上帝造來陷害女孩子的!你再不逃開他,你就會深陷進去,再也無從自拔了!她忽然跳了起來:「幾點鐘了?」「十一點!」「我的天!我要回去了!」她抓起了桌上的手袋。

他跟著站起來。「我送你回家!」「不!不!」她拚命搖頭。「我自己叫車回去!」

「我從不讓女孩子單獨回家!」他堅決的說。

從不?她模糊的想著。他送過多少女孩子回家?為多少女孩子背過歌詞?唉唉,這樣的男孩子,是你該遠遠躲開的,你不是他的對手!她的臉色越來越凝肅了。

在車上,她變得十分沉默,歡愉的氣氛不知何時已悄悄的溜走,她莊嚴肅穆得像塊寒冰。他悄眼看她,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那支歌,那歌詞……唉唉,他也有嘆著氣,你是個傻瓜,你是個笨蛋,你才見她第二面,是不是操之過急了?你連追女孩子都不會,因為你從沒有追過!你以為你情發於中而形於外,她卻可能認為你只是一個輕薄的浮華子弟……

車子停在她家門口,一路上,兩人都沒說過話。她跳下車子,對他說:「不留你了,你原車回去吧!」

他跟著跳下車。「別緊張,我不會強人所難,做個不受歡迎的客人!你進去,我就走!」他說著。她拿出鑰匙開門,他忽然把手蓋在她扶著門柄的手上。他的眼睛深幽幽的望著她。「明天是星期天,我來接你和竹偉去郊外玩!」

她拚命搖頭。「我明天有事!」「整天都有事?」「整天都有事!」他緊閉著嘴,死盯著她。她迴避的低下頭去,繼續用鑰匙開門。忽然間,門從裡面開啟了,一個粗壯、結實、年輕的男人走了出來,嘴裡叼著一支菸,穿著花襯衫,牛仔褲,滿身的吊兒郎當相。「怎麼回事?芷筠?整晚瘋到那兒去了?」他問,咄咄逼人的,熟不拘禮的,眼光肆無忌憚的對殷超凡掃了一眼。

芷筠一怔,立刻吶吶的說:

「霍……霍立峰,什麼時候來的?」

「好半天了,我在訓練竹偉空手道!這小子頭腦簡單,四肢倒發達,準會成為一個……」他呸掉香菸,流裡流氣的吹了一聲口哨,以代表「了不起」或是「力道山」之類的名堂。「這傢伙是誰?」他頗不友善的盯著殷超凡。

原來,這就是那個「而已」。殷超凡看看他又看看芷筠……你對她瞭解多少?你對她的朋友又瞭解多少?你這「傢伙」還是知難而退吧!他重重的一甩頭,對芷筠拋下了一句生硬的道別:「再見!」轉過身子,他頭也不回的走了。

聽出他語氣的不滿與懷疑,芷筠被傷害了。望著他的背影,她咬著牙點了點頭,是的,上層社會的花花公子!你去吧!我們原屬於兩個世界!她知道,他是不會再來找她了。霍立峰拍了拍她的肩:「這小子從那兒來的?我妨礙了你的好事嗎?」

「少胡說八道了霍立峰,你回去吧!我累了,懶得跟你胡扯,我要睡了。」她走進屋子,把霍立峰關在門外。靠著門,她終於長長的嘆出一口氣來,接著,就陷進了深深的沉思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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