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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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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超凡跑進客廳,對父母倉促的拋下了一句話:「我有點重要事,馬上要出去!」

他跑了。殷太太望著他的背影發怔,無論如何,他已經不是那樣愁眉不展,怒容滿面了。他的神態是興奮的,他的腳步是輕快的,到底是孩子!她抬頭看看,不見雅佩下來,她就走上樓去,到了殷超凡的門口,她看到雅佩正坐在沙發裡,對著桌上的托盤發呆。她扶著門,笑嘻嘻的叫了一聲:

「雅佩!」雅佩抬起頭來,望著母親。

「還是你有辦法,這孩子把自己關了三天了,又不吃、又不喝、又不睡,快要把我急死了。這下好了,你幾分鐘裡就把他治好了!只有你們年輕人瞭解年輕人!」

雅佩愣愣的看著殷太太。

「媽媽,」她慢吞吞的說:「只怕問題並沒解決,反而剛剛開始呢!」「怎麼呢?」殷太太不解的皺起眉頭。

「走著瞧吧!」雅佩低嘆了一聲。「是問題,還不是問題,也都在你們的一念之間!」

殷太太是更迷糊了,怎麼回事?現在兒女們說的話,都像打啞謎一樣,如此讓人費解呢?

這兒,殷超凡開著車子,很快的衝到大街上去了。當車子一駛到馬路上,迎面,從視窗撲進來的秋風就使他精神一爽。那涼涼的、濃濃的秋意包圍著他,而且,下雨了,那絲絲細雨給他帶來一種近乎酸楚的激情。呵,芷筠!他心裡低低呼喚著,如果你受了一絲絲的、一點點的委屈,都是我的過失!呵!芷筠,我是一個怎樣的混球啊!我原該對你一切坦白,讓你遠離所有的傷害!呵,芷筠!芷筠!芷筠!

他的車子已開上了往饒河街的路上,可是,忽然間,一個念頭從他心底飛快的閃過,看看手錶,才七點多鐘!他改變了目標,掉過車頭,他往反方向疾馳而去。

芷筠在床上躺了幾天,其實,她並沒有什麼大病,只是吃得太少,再加上睡眠不足。這幾天,她沒有去上班,方靖倫固執的要她在家裡休息。也好,她躺在家中,有了太多的時間來思想。霍立峰知道她病了,每天都好意的來帶竹偉出去,方靖倫則又送花,又送食物。於是,她想,她可以嫁給霍立峰,跟著他去過那種「喝一點酒,小心的偷,好好說謊,大膽爭鬥」的日子。她也可以跟方靖倫,讓他金屋藏嬌,最起碼可以一輩子不愁衣食。她累了,她太累了,她真想休息!可是……可是……可是,唉!唉唉!她嘆著氣,把自己的頭深埋在枕頭裡,無論她跟了這兩人中的那一個,她知道,自己的命運都只有一項;她會死去!她會在感情的飢渴中憔悴至死!因為——在她心底一天比一天加深的痛楚和瘋狂的想念中,她覺得,自己已經快死了!儘管身體上並無病痛,但是,精神上,她已經快死了!

這晚,她仍然躺在床上,懨懨的,無精打采的,昏昏沉沉的躺著。白天,方靖倫來看過她,他曾建議幫他們姐弟搬一個家。她拒絕了,這棟屋子雖狹小簡陋,卻是父親唯一留下的財產,她不想搬,在她做決定之前,她不想搬!方靖倫望著她,深思的說了一句:

「可能,這小屋裡有你太多的回憶吧!」

回憶?是的,怎麼沒有?在這小屋裡,她曾第一次為他包紮傷口,在這小屋裡,她曾第一次聽他訴說愛情,也是在這小屋裡,她曾第一次為他獻上過她的初吻……他!他!他!為什麼自己腦子裡只有他,她重重的甩頭,卻甩不掉他的影子!他!他!他!他像個魔鬼般跟著她呵!她嘆氣了,於是,方靖倫也嘆氣了。現在,夜色已深。窗外在下雨了,她聽到那滴滴答答的雨聲,從屋簷上墜落下來。風在窗欞上輕敲著,雨滴疏一陣,密一陣的撲著窗子,發出簌簌瑟瑟的秋聲。雨,為什麼人在悲哀的時候,那雨聲就特別撩人愁思呵!她懨懨的躺著,床頭前有一盞小燈,在那幽暗的、一燈如豆的光線下,她望著玻璃上雨珠的滑落。夜色裡,那窗玻璃上的雨珠,閃爍著亮晶晶的光芒。一時間,她把所有念過的,前人有關「雨」的詞句都想了起來。「枕邊淚共階前雨,隔個窗兒滴到明!」「窗外芭蕉窗里人,分明葉上心頭滴!」「無聊最是黃昏雨,遮莫深更,聽盡秋燈,攙入芭蕉點滴聲!」「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最後,她的思想停在一闋詞上:「愁雲淡淡雨蕭蕭,暮暮復朝朝!別來應是,眉峰翠減,腕玉香銷。小軒獨坐相思處,情緒好無聊,一叢萱草,數竿修竹,幾葉芭蕉!」好一個「眉峰翠減,腕玉香銷」!她想著,低嘆著,一時間,情思恍惚,愁腸百轉。

竹偉悄悄的把頭伸了進來,這幾天,他也知道姐姐病了,因而,他顯得特別乖,特別安靜,特別小心翼翼的。但是,他那股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卻是令人心痛的。芷筠嘆了口氣,說:「竹偉,你該睡了。」「好的,姐。」「那麼,去睡吧!把大門關好。」

「是的,姐。」竹偉退開了,芷筠又神思恍惚起來,聽著雨聲,風聲,秋蟲唧唧聲,和那偶爾駛過的街車聲。有一輛車子掠過,車燈的光線從玻璃窗上映過去,唉!窗外芭蕉窗里人,分明葉上心頭滴!她閉上眼睛,倦意緩緩的爬上眉梢,她有點兒睡意朦朧了。恍惚中,她聽到有人在外屋裡和竹偉說話,怎麼竹偉還不睡呢?大約又是霍立峰,竹偉忘了關大門嗎?她無力於過問,也無心於過問。可是,當她聽到自己臥室的門響了一聲時,她驚跳了一下,模糊的問了句:

「誰?竹偉嗎?」一個高大的人影一下子閃到了她的床前,她來不及看清楚,她的眼睛就被一隻涼涼的大手所遮住了,那人在床前跪了下來,她感覺得到那熱熱的呼吸,帶著那麼熟悉的、親切的、壓迫的熱力對她迎面吹過來。她的心跳了,氣喘了,渾身緊張而神志昏亂。她聽到那想過一百次,夢過一千次,恨過一萬次,而憶過一億次的聲音,在她耳邊低低的、柔柔的、清清楚楚的響著:「別看我,芷筠。也別說話,你聽我先說。我知道我錯了,大錯特錯了,我又愚笨又糊塗,可是我愛你愛得發瘋發狂,一個如此愛你的男人,卻讓你受盡侮辱與傷害,這男人是個混球!是個白痴!他連竹偉都不如!古人負荊請罪,我不知道怎樣才能向你請罪。但是,請罪並不重要,告訴你一句心裡的話才最重要。臺茂公司對我不算什麼,在這世界上,我唯一渴求的,只有你!現在,芷筠,原諒我了好嗎?你看,我把秋天帶到你面前來了!」

她聞到一股淡淡的,青草似的氣息,這氣息混合著雨、混合著一種難解的、泥土的清涼,充斥在空間裡。那隻手從她眼睛上移開了,她眨動著睫毛,張大了眼睛,觸目所及的,竟是一株紅灩灩的紫蘇!種在一個白色的花盆裡。那心形的大葉片上,綴滿了雨珠,每粒雨珠,都在床頭的燈光下閃耀著璀璨的光華。她驚愕了,困惑了,抬起眼睛來,她接觸到他那對熱烈的、閃灼的、渴望的眸子。

「你瞧,我們抓得住秋天的,是嗎?我把秋天抓來了!」他說。「我……我……」她囁嚅著,那樣軟弱,那樣飄忽,她的心像駕著雲霧的小船,盪漾在一片充滿柔情的天空裡。「我不知道,也有花圃種這種紫蘇。」

「是嗎?」他問,深深的望著她。「我也不知道。我帶了家裡的花盆,到我們那座‘如願林’裡去挖來的!」

她的眼睛大大的睜著,眉端輕輕的蹙了起來,於是,她發現了,他淋了雨,他的頭髮溼淋淋的掛在額前,一件牛仔布的夾克已完全透溼。她伸出手去,輕觸著他的面頰,他沒刮鬍子,下巴上,鬍子渣兒零亂得像一堆雜草,頭上,是另一堆雜草。他的樣子又憔悴、又狼狽。但是,那對眼睛卻如此深情的閃著光芒。「你去了那座松林?在這樣下著雨的晚上?」她幽幽的問。「你——是個傻瓜。」「你要這個傻瓜嗎?」他問。「我發誓,這傻瓜以後在你面前決不說謊,決不掩飾任何事情,如果前面是坦途,我們一起去走,如果前面有荊棘,我們一起去砍!只請求你,別再讓任何誤會,把我們分開!」

她凝視著他,心裡所有的憤怒、委屈、不滿、悲痛都在這一瞬間瓦解冰消。她閉上了眼睛,感覺到一種近乎痛楚的柔情,把她緊緊的包圍住了。於是,她被擁進了一個寬大的懷抱裡,他那溼淋淋的衣服緊貼著她的身子,他的唇灼熱的、焦渴的、強烈的捉住了她的。

好一會兒,他們靜靜的擁抱著,誰也不說話。然後,他的唇滑向她的耳邊。「答應我一件事。」他低語,聲音裡充滿了痛楚與憐惜。

「什麼?」「不許再生病,不許再瘦了!」

她在他懷中輕顫!「也答應我一件事!」她說。

「什麼?」「不許再淋雨,不許再做傻事了!」

他吻她的髮鬢,吻她面頰上的小渦,吻她那小小的耳垂。他們共同聽窗外的雨聲,那雨淅淅瀝瀝,叮叮咚咚,紛紛亂亂,像是有人在亂彈著一支吉他。怎麼?雨聲也會如此好聽?怪不得古人有詩句說:「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今夜,大弦小弦的音樂,都已經有了!

好一支美麗的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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