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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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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沒有睡覺,早上,芷筠去上班的時候,臉色是蒼白而憔悴的,眼睛是疲倦而無神的,精神是委頓而恍惚的。坐在辦公桌前,她像個失魂落魄的幽靈。

這一整夜,她通宵沒有闔眼,但是,她卻很仔細、很冷靜的思考過了。從第一次見到殷超凡開始,一直想到這場意外的「落幕」。他們的交往,像一場連一場的戲劇,卻是個編壞了的戲劇。殷文淵的兒子!她怎會料到殷超凡竟是商業鉅子殷文淵的兒子?如果她早知道,她根本不會允許這場戲有任何發展,殷家的企業之大,財力之厚,家世之好,是人盡皆知的!她董芷筠,除了有個傻弟弟之外,一無所有,她憑什麼去高攀殷家?怪不得範書婷要把她當成個投機取巧,趨炎附勢的女人!豈止範書婷,她相信任何人知道殷超凡的身世的話,都會有此想法。這世界原就如此現實,人心原就如此狹窄的呵!想過一千次,懷疑過一千次,追憶過一千次……到底殷超凡對她是真情還是假意?殷家的獨生子!他當然見慣了名門閨秀,二十四歲!他決不可能對她是初戀!現在回想起來,殷超凡在她面前一直諱莫如深,既不談家庭,也不談女友。如果他從開始就在玩弄她,他應該是一個第一流的演員,他竟使她相信他的愛情!竟使她為他瘋狂,為他痴迷,為他喜悅和哀愁!但是……但是……但是……如果他並非玩弄她,如果他確實愛上了她,如果他是真心的,如果那些誓言都發自肺腑……傻呵!董芷筠,她打斷了自己的思想。你只是個愚笨的、無知的、愛做夢的傻女孩!他憑什麼要愛上你呢?論色,你甚至趕不上那個範書婷!論才,你又何才之有?論家世,論門第,論出身……你沒有一項拿得出去!愛上你?他為什麼要愛上你?如果他真心愛上你,他會一切隱瞞你嗎?他會在餐廳中不知所措嗎?他會見到自己的姐姐和家人就坐立不安嗎?如果他真心愛上你,你應該是他的驕傲,他的珍寶,不是嗎?在愛情的國度裡,何嘗有尊卑貴賤之分?但是,他卻那樣「羞」於將你介紹出去啊!這樣的態度,這樣的感情,你居然還「迷信」是「愛」嗎?董芷筠,別傻了,別做夢了!他只是玩膩了大家閨秀,而找上你這個蓬門碧玉來換換胃口而已!可是,那小屋中的長吻,那松林中的誓言,那多少黃昏的漫步,那多少深夜的傾談,那紅葉下的互訴衷曲,那秋風中的海誓山盟……難道完全都是虛妄?完全都是謊言?人類,豈不是太可怕?從今以後,還有什麼男人是值得信任的?什麼感情是值得追求的?不!不!不願相信這些是假的,不能相信這些是假的……那殷超凡,不該如此戲弄她呵!假若都是假的,他又何必再追到小屋中來解釋,來祈諒,來求恕?不,她困擾的搖頭,他或者、或者、或者是真的!你總該相信有那麼一點點「或者」的可能呵!

但是……她陡的打了個冷顫。即使是那個「或者」,即使他對她動了真情。他們殷家,是她輕易走得進去的嗎?那雍容華貴的三姐,那盛氣凌人的範書婷,那個未來的姐夫……就這已經見過面的三個人,就沒有一個對她有好感!好感!傻呵,董芷筠!他們甚至仇視你,侮辱你,這樣的家庭,你休想、休想、休想了!從此,殷超凡三個字要從你生命裡徹底的抹煞,從你思想裡完全的消失……你雖一無所有,至少,還可以儲存一點僅有的驕傲,如果再執迷不悟,你就會掉入萬劫不復的地獄,永無翻身的機會了!董芷筠,你毀滅了不足惜,可憐的竹偉卻將何去何從?

這樣一想,她心中就猛的一陣抽搐,神志似乎有片刻的清明。是了!一切都結束了,再也沒有殷超凡,再也沒有松林,再也沒有秋歌,再也沒有夢想和愛情了。她茫然的抬起頭來,望著桌上的打字機和檔案……心裡卻一陣又一陣的絞痛起來,痛得她手心冰冷而額汗涔涔了。

「董芷筠!」方靖倫走了過來,他已經悄悄的注視她好半天了。這女孩怎麼了?那蒼白的臉龐如此悽慘,如此無助,那眼底的悲切和迷惘,似乎比海水還深,盈盈然的盛滿在那眼眶裡。「你不舒服嗎?」芷筠一震,驚覺了過來,她慌忙坐正身子,望著打字機上待打的檔案。「哦,沒有。我就打好了,方經理。」

她開始打字,只一忽兒,她就打錯了。換了一張紙,她再重新打過,又錯了。她換上第三張紙,當那紙再被打錯的時候,她頹然的用手支住頭,伏在桌上。方靖倫再也按捺不住,他走近她,溫和的望著她。

「怎麼了?」他柔聲問。「你有什麼不如意的事嗎?你碰到什麼煩惱嗎?」哦!她咬住嘴唇。別問吧!別問吧!別問吧!淚水在眼眶裡翻湧,她「努力」的要去忍住它。方靖倫把她的椅子轉過來,她被動的抬起頭來了。他的眼光那樣溫存的、關切的、柔和的停駐在她的臉上,他的聲音誠懇而低柔的、坦白的問著:「是為了那個男孩子嗎?那個常來接你的男孩子?他怎樣了?他傷了你的心?」她仰望著他,透過那層盈盈水霧,方靖倫那溫和儒雅的臉正慈祥無比的面對著她,像一個忠厚長者。她心裡湧起一股翻騰的波潮,淚水再也無從控制,就瘋狂般的沿頰奔流下來。張開嘴,她想說:「我沒什麼!」可是,嘴才一張開,許許多多的委屈、悲憤、無奈……和那自從父親去世以後,她所肩負的那副沉沉重擔,都化為一聲沉痛的哭泣,「哇」的一聲就衝口而出。頓時間,各種痛苦,各種委屈,就像潮水般的洶湧而至,一發而不可止。方靖倫慌忙把她的頭攬在自己懷裡,拍撫著她的背脊,不住口的說著:

「怎麼了?怎麼了?芷筠?」感到那小小的肩頭,無法控制的聳動,和那柔軟的身子,不停的顫慄,他就被那種深切的憐惜所折倒了。他低嘆一聲,挽緊了她。「哭吧!芷筠!」他柔聲說:「哭吧!如果你心裡有什麼委屈,與其自己熬著,你還不如痛痛快快的哭一場吧!」

芷筠是真的哭著,無法遏止的哭著,那淚泉像已開了閘的水壩,從靈魂深處不斷的向外洶湧。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一陣敲門聲傳來,她才驚覺的抬起頭,趕快回轉身子,但是,來不及了,門開了。進來的是會計李小姐,一見門裡這副情況,她就僵在那兒了,不知是該進來,還是該出去。芷筠低俯著頭,不敢仰視。方靖倫有幾秒鐘的尷尬,就立即回過神來,他若無其事的接過李小姐手中的卷宗,目送李小姐出了門,他把房門關上,而且鎖住了。

芷筠抬起頭來,臉上仍然淚痕狼藉。

「對不起。」她囁嚅的說。「我……我……不知道怎麼了?我……對不起。」他取出一條幹淨的手帕,遞給了她。

「擦擦眼淚!」他神態安詳,語氣輕柔。「到這邊沙發上來坐一坐,把情緒放鬆一下好嗎?」

她接過手帕,無言的走到沙發邊坐下。用那條大手帕拭淨了臉上的淚痕,她開始害羞了,低著頭,她把手帕鋪在膝上,默默的摺疊著,心裡又難堪,又尷尬,又羞澀。方靖倫坐在她身邊,燃起了一支菸,噴出了一口濃濃的煙霧。

「好一些了嗎?」他問。

她點點頭。「要不要喝點咖啡什麼的?我叫小妹上樓去叫。」他說。頂樓,是著名的「藍天」咖啡廳。

她很快的抬起眼睛,瞬了他一眼。

「你怕流言不夠多?」她低問,坦率的。「現在,外面整間辦公廳裡,一定都在談論了。」「又怎樣呢?」他笑笑,凝視著她。「這是人的世界,做為一個人,不是被人談論,就是談論別人。」

她不自覺的微笑了一下。

「哦,總算看到你笑了。」他笑著說:「知道嗎?整個早上,我一直面對著一張世界上最悲哀的臉。」他收住了笑容,把手蓋在她的手上,鄭重的說:「我想,你並不願意告訴我,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

她哀求似的看了他一眼。

「好的,我也不問。」他吐了一個菸圈,眼光溫和的停駐在她臉上。菸圈慢慢的在室內移動、擴大、而消夫。室內有好一陣的沉寂。驀然間,電話鈴響了起來,芷筠嚇了一跳,正要去接,方靖倫安撫的按了按她的手,就自己走去接了電話,只「喂」了一聲,他就轉頭望著芷筠。

「芷筠,你的電話!」芷筠微微一愣,誰會打電話來呢?站起身子,她走過去,拿起了聽筒。「喂?」她說。「芷筠?是你嗎?」她的心「怦」然一跳,是殷超凡!立刻,她摔下了聽筒,結束通話了電話,她掛得那樣急,好像聽筒上有火燒了她一般。方靖倫深沉的,若有所思的望著她,默然不語。她呆站在那兒,瞪視著電話機,整個人都成為了化石。

鈴聲又響了起來,芷筠顫慄了一下,就睜大了眼睛,直直的望著那電話機。方靖倫站在一邊,只是大口大口的吐著煙霧,靜靜的審視著她。終於,她伸出手去,再度拿起了聽筒。「喂!芷筠?」殷超凡叫著,帶著令人無法抗拒的迫切與焦灼。「你不要結束通話電話,你聽我說!我在你樓上,在藍天!你上來,我們談一談,我非見你不可!喂喂,芷筠,你在聽嗎?」「我不來!」她軟弱的說:「我也不要見你!」

「你一定要見我!」他命令的,幾乎是惱怒的。「我等你半小時,如果你還不上來,我就到你辦公廳來找你!芷筠,你逃不掉我,我非見你不可!我告訴你,芷筠,昨晚我糊塗了,我不對,你要聽我解釋……」

「我不聽!我不聽!」她慌亂的說,又要收線。

「芷筠!芷筠!」他大叫:「我等你,你一定要上來!否則我會鬧到你辦公廳裡來,我不管好看還是不好看……」

她再度拋下了聽筒,回過身子來,她面對著方靖倫,她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眼睛睜得好大好大,那黑眼珠深黝而無助,嘴唇上連一點血色都沒有。方靖倫迅速的走過去,一把扶住了她,他說:「你不許暈倒!芷筠!」

「我不會,我不。」她軟弱的說,掙扎的靠在桌子上,求助的看著方靖倫。「幫我一個忙,請你!帶我出去,請你帶我出去!」「到什麼地方去?」方靖倫不解的。

「隨便什麼地方!只要離開嘉新大樓!」

方靖倫熄滅了菸蒂,很快的拿起了自己的上裝,又順手把芷筠椅背上的毛衣拿了過來,披在芷筠肩上,他簡短而明白的說:「走吧!」開了門,穿過那許多職員的大辦公廳,他們在眾目睽睽下往外走,那些職員們都側過身去,故意忙碌著,故意不加註意,而事實上,每個人的眼角都在掃著他們,到了門口,方靖倫回過頭來,對接線小姐說:

「如果有人找董小姐,告訴他董小姐已經回家了!」

那接線小姐張大眼睛,一個勁兒的點頭。

走出嘉新大樓,到了停車場,芷筠上了方靖倫的汽車。車子開上了中山北路,駛向林森路。芷筠直挺挺的坐著,像個小木偶,始終一語不發。方靖倫看了看她,也不多說什麼,徑直把車子停在林森路的一家咖啡館前面。

他們在一個幽暗的卡座上坐了下來,這家咖啡館佈置得極有歐洲情調,牆上有一盞盞像古畫裡的油燈,屋頂上是大根大根粗拙的原木,桌布是粉紅格子的,上面也有盞有玻璃罩子的小油燈。芷筠軟軟的靠在沙發裡,燈光下,她的臉色更白了,她把頭倚在牆上,眼睛愣愣的望著桌上的燈光。方靖倫注視著她,微微的皺了皺眉。她病了,他想。她似乎隨時都會倒下去。為她叫了一杯咖啡,他自己叫了一杯酒,坐在那兒,他靜靜的看著她。她像個幽靈,像個毫無生氣,毫無目的的幽靈。咖啡送來了,那濃烈的香味刺激了她,她勉強的振作了一下,忽然端起杯子,大大的嚥了一口,然後,她喘了口氣,似乎從另一個遙遠的世界裡回來了,她輕聲的說了句:「真對不起,方經理。」

「他是誰?」他單刀直入的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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