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偉根本聽而不聞,他的拳頭越下越急,殷超凡竭力想擺脫他,從地上滾過去,他掙脫了他那緊壓著他的腿。可是,還沒有站起身來,竹偉已再度撲了過來,殷超凡用手抓住竹偉的胳膊,用力扯住,想要掀翻他。但,他看到竹偉那張臉,那張完全是孩子的臉,一個被觸怒了的孩子,一個要保護姐姐的孩子……他下不了手。就在這一遲疑之間,竹偉的拳頭對著他的肋骨一拳揮來,一陣劇痛使他蜷縮著身子,他聽到芷筠邊哭邊喊:「竹偉!你再不停手,你要打他,還不如先打死我!竹偉!竹偉……」竹偉又是一拳,然後,他劈向他的肩胛骨,再扭轉他的手臂,用膝蓋對他的手臂壓下去。芷筠不顧一切的撲了過來,合身抱住竹偉,哭得泣不成聲:
「竹偉,你殺了我吧!你殺了我算了!竹偉!」
竹偉輕易的摔開了芷筠,再撲向殷超凡,他喊著:
「你打我姐姐!你是壞人!你把她弄哭!你瞧!你把她弄哭!你怎麼可以打我姐姐?」
竹偉已完全不能被控制了,他又打又扭,每一下手都是「專家」的手法。當芷筠眼見他扭折了殷超凡的手臂,聽到那「喀啦」一聲的骨折聲,她再也忍耐不住了,她覺得自己整個人,整個心都被撕碎了。她跌跌沖沖的奔到門口,開啟大門,尖聲大叫:「救命!救命!救命!」
鄰居們紛紛奔了進來,竹偉很快的被人群拉開了,看到那麼多人,看到芷筠泣不可抑,他才模糊的知道,自己又做錯了,瑟縮的、畏怯的,他退到屋角里,找到自己每次犯錯就坐上去的小板凳,他悄悄的坐了上去,開始困惑而不解的啃著自己的大拇指。這兒,芷筠撲過去,哭著抱起殷超凡的頭來。殷超凡在渾身尖銳的痛楚中,努力想維持自己腦筋的清醒,他用力睜大眼睛,看著芷筠那淚痕狼藉的臉,他心裡那嫉妒的惡魔飛走了,他知道自己做錯了事!他想伸手拭去她頰上的淚痕,想對她說點什麼,但是,他的手抬不起來,他的嘴張著,卻無法出聲,他只看到她那如泉水般的淚珠,在不停的湧出來,紛紛亂亂的滾落,落在自己的臉上,落在自己的嘴裡,鹹鹹的、澀澀的。唉!芷筠!他心裡在叫著:我愛你!原諒我!芷筠緊抱著他的頭,哭著把自己的面頰貼在他的面頰上。
「超凡!」她喊著。「超凡!你誤會我!我真寧可死掉!」
霍立峰也趕來了,排開人群,他俯下身子,只略微看了看,他就叫著說:「芷筠!你要他送命嗎?快把他的頭放平!我去叫救護車!」
芷筠在昏亂中,還維持著最後的理智,她放平了殷超凡的頭,眼看著他的臉色越來越白,血從他嘴角溢位來,他死了!她想,跪在他身邊,睜大眼睛望著他;你死,我反正不活!她想著。殷超凡始終想對芷筠說句什麼,但他一直沒說出口,渾身那撕裂般的痛楚,終於奪去了他的意識。
救護車嗚嗚的狂叫著,呼嘯而來,芷筠眼看救護人員把殷超凡抬上擔架,再抬上車,她想跟上車去,霍立峰一把抓住她:「傻瓜!去換件衣服!」
她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還穿著睡衣。衝進臥室,她手忙腳亂的換了一件衣服,剛把衣服穿好,就聽到室外,竹偉發出緊迫而尖銳的叫喚聲:
「姐!姐!我不是猴子!」
她再衝出臥房,一眼看到三個警察,拿著手銬,正圍著竹偉。竹偉死命賴在那小板凳上,不停的尖聲叫著:
「姐!姐!我沒做錯事,我不是壞人!」
她奔到竹偉身邊去,同時,聽到救護車的聲音駛走了。她竟無法跟隨殷超凡的車子,她帶淚回頭張望,霍立峰從人群中走出來,很快的說:「是××醫院!我去幫你打聽訊息!」
「通知他家裡……」她喉嚨嘶啞的說。
「警察已經打電話通知了!」
霍立峰跑走了。芷筠走近警察,她哀求的看著他們,走過去,她把手放在竹偉的肩上,感到他在簌簌不停的顫抖著。顯然,關籠子的記憶猶新,他已經嚇得半死。警察抓起他的手,要用手銬銬他,他死命掙扎,大叫著:
「姐!姐!姐姐!我不是猴子!我不是猴子!」
「警察先生!」芷筠哀聲喊著:「請你們不要帶走他!我跟你們去警察局!他……他……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他沒有惡意!求求你們!警察先生!你們要關,就關我吧!他……他……」一個胖女人忽然從人群裡「殺」了出來,尖聲的、銳利的叫著:「他是個瘋子!警察先生!這個人是個瘋子!你們一定要把他關起來,他上次差點把我兒子打死!他是瘋子!是瘋子!」
芷筠望著她,是張太太,張志高的母親!她無助的、哀求的對張太太伸出手去:「不是!張太太!你明知道他不是!你就饒了他吧!房子,你們拿去!饒了竹偉吧!」她含著滿眼眶的淚水,環視著其他的鄰居們。「你們知道的,竹偉不是瘋子,是不是?你們知道的,是不是?」那麼多圍觀的鄰居,卻沒有一個站出來為竹偉說話,看到芷筠向他們求助,大家都不約而同的退後了一步。芷筠再也熬不住,淚珠又滾了出來。反而是一位警員,安慰的拍拍芷筠的肩膀:「董小姐,你彆著急,我們管區裡出了事,總是大家的責任,我們不能袖手旁觀。在例行手續上,我們必須把當事人帶到派出所,只要不是重傷害,這種案子,屬於告訴乃論,假若傷者不告,我們很快就把他放回來!」
「如果……如果是重傷害呢?」她含淚問。
「那就屬於刑事,必須移送法辦!」
「可是……可是……」芷筠無助的緊握著竹偉的手。「他不是有意的呀!他……他是個孩子……大家都知道,他只是個孩子!」「放心,董小姐,」那警員溫和的說。「我們瞭解你弟弟的情形,他屬於無行為能力的人,法院多半會會合精神科醫生來判案。」「如果我有醫生的證明,他是無行為能力的人呢?」芷筠急急的問。「我有的,我有好幾家醫院的診斷書!你們等一等,我去找來!」「不行!董小姐,」警員耐心的說:「那診斷書你只能拿到法院裡去,而且,證明他是無行為能力的人之後,他還是要關起來,關在療養院裡!」
「那麼,那麼,」芷筠焦灼的說:「他是關定了嗎?怎樣都不能放出來嗎?」「沒那麼惡劣呀!」警員說:「你禱告受傷的人別送命吧!再禱告被害家屬不控告吧!好了!」警員把手按在竹偉肩上,命令的說:「起來吧!跟我們走!」
竹偉又緊張的往後躲:
「姐!姐姐!姐!」他尖叫著:「我不打壞人了!什麼壞人都不打了!姐!姐姐!」他哭了起來:「我不要去!我不喜歡籠子!我不喜歡籠子!」芷筠悲痛的望著竹偉,閉上眼睛,熱淚奔流在面頰上,她哽塞著說:「去吧!竹偉!跟他們去吧!這幾位警察伯伯都是好人,只要你乖乖的,我明天就保你出來!去吧!竹偉!相信我!」
「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竹偉尖叫著,死命往後賴。「我不去!姐!救救我!我不去!姐!」他無助的大叫:「我要爸爸!姐!我要爸爸!」芷筠更加淚如雨下,她背貼著牆站著,她的頭悽然的仰靠在牆上,她一任淚珠沿頰奔流,她說:
「竹偉,我也要爸爸!我也要!我也要!」
警察銬住了竹偉的手,把他往屋外拖去,竹偉身不由己的,跌跌沖沖的往外走,嘴裡不停的喊著:
「姐姐!我不喜歡籠子!姐姐!我不喜歡籠子!姐姐!姐姐!姐姐……」芷筠的身子沿著牆癱軟下來,坐在地上,她弓著膝,用雙手緊緊的抱住了頭,堵住自己的耳朵。可是,竹偉的聲音仍然不停的傳來:「姐姐!我不要籠子!姐姐!我不要籠子……」
終於,警車開走了。終於,鄰居們都散了。終於,四周變得比死還寂靜。她仍然抱著頭坐著,蜷縮著身子,像一座小小的化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