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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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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看是什麼?」「就是我們腳下這塊地,你高興的話,可以開一個大大的花圃!我只希望,你們肯常常去看看我們!我就於願已足!當你完全失去一個兒子的時候,你就知道真正珍貴的,不是事業的繼承,而是父子之間的那份愛!」

她的頭靠在樹上,面頰上逐漸湧起兩片紅潮。

「說起來好像真的一樣。你怎麼知道他還要我?」

「他登的尋人啟事,你沒看到嗎?」

「那是很久以前了。」「好。」他點點頭。「讓我們馬上把這件事弄弄清楚!」他掉轉頭就往外走。「你去哪兒?」她急急的問。

「開車去臺中港,再接他過來,大約要一個半小時!請你等在這兒!」「啊呀!」她叫,臉色由紅而白了。目送殷文淵迅速的消失在小徑上,她把手緊按在胸口,以防止那心臟會躍腔而出。半晌,她才像做夢一般,身子軟軟的坐到一個石墩上去。她抬頭看看天空,看看周圍的花樹,又把手指送到嘴裡去,狠狠的咬了一口,那痛楚使她跳了跳。同時,竹偉挑著兩筐土過來了。「姐,土挑好了。我放在這裡了。」

「好。」她軟軟的說:「竹偉,剛剛是不是有位伯伯來過?」她懷疑的問。「是呀!你還和他說了半天話呀!」

那麼,這是真的了?那麼,這不是做夢了?那麼,他真的要來這兒了?她的心跳著,頭暈著,呼吸急促了,神志迷糊了。她抓下了包著頭髮的頭巾,她該進屋裡去,梳梳頭髮,換件衣裳,搽一點胭脂口紅……哎!自從和他離開之後,什麼時候有過梳洗化妝的習慣!她想著,身子卻軟軟的,絲毫沒有移動的力氣,她聽到竹偉在叫:

「姐,我帶小花去河邊玩!」

「好!」她機械化的回答著,仍然坐在那兒,動也不能動,時光一分一秒的移過去,她只是傻傻的坐著,聽著自己的心跳,咚咚!超凡!咚咚!超凡!咚咚!超凡!哦,超凡!超凡!超凡!心跳的聲音和這名字混在一起,變成了一陣瘋狂似的雷鳴之聲,震動了她每根神經,每根纖維!

同一時間,殷文淵正帶著兒子,疾馳而來。車子到了黃泥路口,殷文淵轉頭對殷超凡說:

「你自己進去吧!我想,不用我陪你了!今晚我住在臺中大飯店,明天我們再談!」

「爸!」殷超凡喘息的說:「你不會開我玩笑吧!」

「我怎能再開你玩笑?」殷文淵憐惜的望著他,感到自己的眼眶在發熱。「你進去,跟著花香往右轉,穿過一條竹葉密佈的小徑,就是了!」殷超凡對父親注視了兩秒鐘,然後,他飛快的擁住殷文淵,用面頰在他頰上靠了靠,這是他從六歲以後就沒做過的動作。跳下了車子,他對著那條泥土路,連跑帶跳的直衝而去。殷文淵的眼眶溼漉漉的,唇邊不由自主的浮起了一個微笑,這麼久以來,他才覺得自己的心和兒子的心是連在一起的。目送兒子的身子完全消失了,他滿足的嘆了口氣,命令老劉開車離去。這兒,殷超凡走進了竹林,拐進了那條落葉鋪滿了的小路,聞著那繞鼻而來的花香,他越來越有種「近鄉情更怯」的感覺。她在裡面嗎?她真的在裡面嗎?心跳得像擂鼓,血液全往頭腦裡衝,他終於站在那花圃門口了。

一眼就看到她,坐在一片花海之中,背後是一棵九重葛,盤根錯節的伸長了枝椏,開滿了一樹紫色的花朵。她旁邊都是花架,玫瑰、金菊、石榴、茉莉、薔薇、木槿、芙蓉……從不知道臺灣的秋天,還有這麼多的花!可是,她在花叢之中,竟讓群花遜色!她坐在一個矮矮的石墩上,長髮隨便的披拂著,那髮絲在微風裡輕輕飄蕩。一身純白的衣衫,就像他第一次看到她時一樣。她的頭低低的垂著,長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圈弧形的陰影,小小的鼻頭,小小的嘴……哦!他心裡在高歌著,在狂呼著:他的芷筠!夢縈魂牽,魂牽夢縈,魂夢牽縈……他的芷筠!一步步的走了過去,停在她的面前。她繼續低著頭,雙手放在裙褶裡,她看到他的身子移近,看到了那兩條穿著牛仔褲的腿,她固執的垂著頭。心跳得那麼厲害,她怕自己會昏倒。是他嗎?是他嗎?是他嗎?她竟不敢抬頭,不敢說話,甚至,不敢呼吸……怕這一切都只是個幻影,怕稍一移動,就什麼都消失了。他的手終於輕輕的按在她那低俯著的頭顱上。

「芷筠!」他沙啞的、顫聲的低語:「抬起頭來!」

是他!是他!是他!淚浪一下子就衝進了眼眶,視線全成了模糊。她聽到自己那帶淚的聲音,在嗚咽著說:

「不。」「為什麼?」「因為我現在很醜!」他突然跪在她面前,一下子就用手托起了她的下巴,透過那層淚水的簾子,她看到他那黝黑、憔悴、消瘦的臉龐,和那對灼灼然、炯炯然、閃爍著光芒的眼睛,聽到他那椎心裂骨般沉痛的聲音:「你不會比我更醜!」他審視著她,用那燃燒著火焰般的眼光審視她,似乎要一直看進她的靈魂深處去,接著,他閉了閉眼睛,再張開眼睛來的時候,他眼裡已充斥著淚水。

「哦!芷筠!你永遠美麗!」

他迅速的擁抱了她,他那炙熱的嘴唇,緊緊的、緊緊的吻住了她,兩人的淚混合在一起,兩人的呼吸攪熱了空氣。她的手死命的攀住他的脖子,在全心靈的顫慄與渴求裡,聽著蜜蜂的嗡嗡,聽著樹梢的鳥語,聽著他的心跳,聽著秋風的輕歌……她的世界在她的手臂裡,她不願放開,不忍放開……好半天,他才抬起頭來,他的面頰漲紅了,他的手指拭著她的淚痕。「喂!殘忍的小東西!」他叫,努力要想治好她的眼淚。「你狠得下心不理我的尋人啟事哦!」

「別說!」她含淚的望著他:「我們之間的帳算不完,你比我更殘忍……」

他立即用嘴唇堵住她的話。

「我們不再算帳,好不好?有錯,就都是我錯!」

眼淚又滑下她的面頰。

「喂!」他強笑著,自己的眼睛就是不爭氣的溼潤著。「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什麼!」「你種了這麼多花,你懂不懂如何培養一種叫紫蘇的植物?我有一盆紫蘇,我天天澆水灌溉,它就是長不好!」

「你那盆紫蘇,僅僅澆水還不夠!」

「哦?」「它需要愛情,拿來,我們一起來養!」

他望著她,猝然的,他又吻住了她。

遠遠的,一陣朗朗的歌聲傳來,接著,是竹偉那活潑的、愉快的叫聲:「小花!追我!小花!我贏了!你輸了!輸了就不許賴皮……」竹偉猛的站住了,在那兩個慌忙分開的一對情侶臉上看來看去,然後,他面對著殷超凡:

「殷大哥,你怎麼又把姐姐弄哭?」

芷筠像觸電般直跳起來,咧開嘴,她慌忙笑開了,一面笑,一面急急的說:「我在笑呢!竹偉,殷大哥沒把我弄哭,我在笑呢!你瞧!」

竹偉歪著頭,看看芷筠,又看看殷超凡,忽然也「聰明」起來了。「反正,我不管你是哭也好,是笑也好,」他對芷筠說:「我永遠不會再打人了!殷大哥回來了,我們又可以去採草莓了,是不是?」「是的,竹偉!」殷超凡鄭重的說:「我們三個,可以常常去採草莓!」「和以前一樣開心嗎?」他問。

「比以前更開心!」殷超凡答:「再也沒有陰影,再也沒有誤會!再也沒有分離!」竹偉高興的咧開大嘴,笑了。一面笑,他帶著小花,就向後面山坡跑去,嘴裡又開始唱著歌。芷筠伸過手去,緊緊的握住殷超凡的手,他們一起傾聽著那歌聲。這次,像奇蹟一般,竹偉居然把這支歌唱完整了。

「還記得那個秋季,我們同遊在一起,我握了一把紅葉,你採了一束蘆荻,山風在樹梢吹過,小草在款擺腰肢。我們相對注視,秋天在我們手裡。你對我微微淺笑,我只是默默無語,你唱了一支秋歌,告訴我你的心跡,

其實我早已知道,愛情不需要言語。我們相對注視,默契在我們眼底。」他們依偎著,彼此望著彼此,手握著手,心貼著心,在這一瞬間,都有種近乎虔誠的情緒,體會到冥冥之中,似乎有那麼一個龐大的力量,在支配著人生的悲歡離合。

他們相對注視,誰也不說話,默契在他們眼底——

全文完——

一九七五年八月十三日夜初稿完稿

一九七五年八月二十日夜初度修正

一九七五年八月二十八日二度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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