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傻,志翔!」志遠笑著,若無其事的說。「你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把你的書念好,你的雕塑學好!至於賺錢和工作,那是你老哥的事……」
一陣敲門聲,打斷了志遠的話,兄弟兩個愕然的對視了一眼,志翔說:「是誰?這麼晚了!」開啟門,憶華正笑吟吟的站在門口,一看到志遠,她的眼睛閃亮了。「志遠,你今天提前下班了!」她說,手裡託著個盤子,走進來。盤子裡,是一盤熱騰騰的包子。「爸爸說想吃包子,我晚上就蒸了一籠,想想你們兄弟兩個,一個總是開夜車雕塑,一個又上夜班,就送一盤來給你們消夜。有甜的有鹹的,不知道你們吃得來吃不來?」
可真巧!志遠心想,難道你有神機妙算,知道我今晚會提前回家?所以給我們「兄弟」兩個送包子?還是專為了一個人來?看樣子,自己的「提前回家」實在有些不智。想到這兒,再悄悄的看看志翔,怪不得他今晚火氣這麼大呢!他慌忙跳了起來:「哈!你們聊聊!你們聊聊!我那邊的工作還沒完呢!我看,我還是趕工去吧!」他往門口跑去。
「哥哥!」志翔一下子攔在他前面,啼笑皆非的嚷:「你是什麼意思嘛!」憶華的臉色微微的變了變,走過去,她把包子放在餐桌上,靜靜的說:「志遠,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回來了嗎?你那輛老爺車,像開坦克一樣從我家門口經過。幾年了,你這輛破車的聲音,我在幾里路外都可以分辨出來。你每天上班下班,我只要聽車聲就知道了!」哦,志翔看看志遠,看樣子,自己的存在才有些多餘呢,人家可是聽到車聲來送包子的。志翔走過去,拿起一個包子,一面咬了一口,一面往屋外走:
「你們談一談,我出去散散步!」
「喂!志翔!」志遠又攔住了志翔。「憶華好意給我們送包子來,你不坐下好好吃,散什麼步?」
志翔無可奈何的在餐桌前坐了下來。悶著頭吃包子。
憶華紅了臉,對他們兄弟兩個看了看,輕聲說:
「大概你們兄弟有正經事要談,我看,還是我走吧!反正,我也沒事,只是送包子來!」
志遠一把拉住了憶華的衣袖。
「你敢走?」他笑著說。「坐下來,陪我們談談!我們正在談你呢!」「談我?」憶華好奇的站住了。「談我什麼?」「我在對志翔說,等他放了暑假,我們兄弟兩個,要約你們父女去威尼斯玩!」「真的?」憶華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臉發著光。「不是騙我嗎?你可以休假嗎?」「請一個禮拜假,不會丟掉飯碗的!」
「我不去!」志翔堅定的說:「憶華,你跟哥哥去玩,我暑假要去打工!」「志翔!」志遠不耐的說:「我告訴過你了,賺錢是你老哥的事,你不信任我的賺錢能力是不是?你以為我養不活你是不是?」「我知道你需要休息!」志翔也抬高了聲音。「暑假有三個月,正好我做工,你休息!」
「我不要休息!」志遠叫:「真正需要休息的是你,你太用功了,這半年多來,你拚命拚夠了……」
「最好我們不要辯論!」志翔打斷了志遠:「離暑假還有好幾個月呢,我們這時候來爭論這問題,是不是太早了?」
「要早作決定,我才能安排休假呀!」志遠說:「反正一句話,你跟我們去威尼斯,然後,你和憶華可以去佛羅倫斯、米蘭、熱那亞等地玩一圈回來……」
「我不去!」志翔斬釘截鐵的說:「我要去打工!」
「打工!打工!」志遠火了,對著他叫:「你連義大利話都沒學好,你能打什麼工?我老實告訴你,你一個工作也找不著!」「最起碼,我可以做你的工作!」志翔也火了。「我比你年輕,比你有力氣,比你能做重活!」「你發瘋了!你要去做我的工作!」志遠氣得脖子都紅了。「你是一個藝術家!你有一雙拿畫筆和雕刻刀的手!這雙手不是用來做工的!」他一把抓住志翔的手,把它攤開來,志翔的手指修長,紋路細緻。他叫著說:「憶華!你看,這是一雙藝術家的手!你知道嗎?這雙手會創造出偉大的藝術品來!」
志翔望著自己的手,然後,忽然間,他反手抓住志遠的手,把它也攤開來,志遠下意識的伸開了手掌,那手上,遍佈著厚皮和粗繭,指節已因用力而變得粗大,掌心上,還有東一條西一條鐵釘利破的傷痕,和好幾塊青黑色的瘀血。志翔陡的覺得腦中發暈,血往腦海裡衝去。他感到自己再也不能面對這雙手,他感到自己馬上就要崩潰……跳起身子,他一反身,就開啟大門,直奔下樓,衝往大街上去了。
志遠愣了兩秒鐘,然後,他接觸到憶華那盈盈含淚的眸子。他振作了一下,略一思索,就掉轉身子,也對著門外衝去。屋裡只剩下了憶華,她看看桌上的包子,又看看那雕塑到一半的頭像,深深的嘆出一口氣來。
這兒,在寒風瑟瑟的街頭,志遠追上了志翔。
「志翔!」他叫了一聲。
志翔悶著頭往前疾走,身上只穿著一件襯衫,衣袖被冷風吹得鼓了起來。志遠跟著他走了一段,默默的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志翔的肩上,低語了一句:「這兒不比臺灣,晚上天冷,當心受涼!」
志翔站住了,望向志遠。志遠挺立在街燈下,面對著他,臉上帶著個無比溫暖,無比安詳的微笑。
「我們兄弟兩個都跑出來,把憶華一個人丟在家裡,總有點過份吧?」他微笑的問。
志翔不語,街燈下,他淚光閃燦。半晌,他靠緊了志遠。轉回頭,他們肩並著肩,向家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