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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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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靜更深。志翔在自己的小屋裡,埋頭揉弄著那些黏土,他做出了一隻手,兩隻手,三隻手、四隻手的粗坯。那粗大的指節,那佈滿厚繭的手掌,那龜裂的手背……呆了呆,他忽然想起老人的手,那被皮革染了色的手掌,那全是皺皮和脈絡的手背,那雖然蒼老,卻仍然有力的手指!他拋下了自己的工作,揚著聲音喊:「小荔子!」丹荔正蜷縮在那張長沙發上,本來,她是靠在那兒和志翔談話的,但是,久久,志翔只是埋頭在那一堆黏土之中,對她的話毫不在意,她無聊極了,倦極了,終於蜷縮在那兒睡著了。聽到志翔的呼喚,她在睡夢裡猛然一驚。她正在做夢,夢裡,父母流著淚在勸她回家,回到父母溫暖的懷抱裡去,何必要在這兒吃苦受罪,被這兩個「壞」脾氣、「硬」骨頭的兄弟折磨!於是,她哭著奔向母親,奔向父親,奔向那有「世界花園」之稱的日內瓦!正在奔著奔著,志翔的一聲「小荔子」像當頭棒喝,她一驚而醒,渾身冷汗,從沙發上直跳了起來,她對志翔伸出手去,驚惶的喊:

「小翔子!我不要離開你!我不要!不管是跟你吃苦受罪,我都心甘情願!小翔子,不要讓媽媽爸爸把我搶走,我是你的!我是你的!」志翔愕然的瞪視著這一雙伸向自己的手,纖柔,秀麗,細膩,光滑,可是,如此纖弱的手,怎麼有如此強大的、呼喚的力量!他走過去,雙目發直,他握緊了那雙纖纖玉指,低下頭,他審視著這雙手,仔細的,專心的,帶著種不可解的感動的情緒,他審視著這雙手。丹荔完全清醒了,她困惑的凝視志翔,輕蹙眉梢,她喊:

「小翔子!你在幹什麼?」

志翔抬起頭來,他的臉色發紅,眼睛發光,滿臉都是激動的、興奮的、熱烈的光彩。他盯著她,然後,把她緊抱在懷裡,他吻了她:「小荔子!你知道人類的成功、愛心、命運、力量……都在哪裡嗎?都在我們的手裡!小荔子,」他用他那滿是泥土的、骯髒的大手,把她那纖柔的小手緊闔在掌心中。「你以後再也不要恐懼,再也不要懷疑,你在我的手裡,我也在你的手裡,我們的命運,在我們兩個的手裡!我們這一群人的命運,在我們這一群人的手裡!」他再吻她,虔誠而嚴肅。「小荔子!我愛你!」丹荔的眼眶裡含滿了淚,她並不太能體會志翔這篇話的意義,可是,她卻感染了他的興奮,感染了他的激動,和他那創作熱誠中所發的光與熱。她撫摸他那亂糟糟的頭髮,那沒有刮鬍子的下巴,和那粗糙的手指,她在他額上印下深深的一吻。掀開蓋在身上的毛毯,她說:

「我想,你今夜是不準備睡覺了,我最好去幫你煮一壺濃濃的熱咖啡!」她站起身來,去煮咖啡。他呢?又回到自己所塑造的那兩雙手上。一個新的形象迅速的在他腦中誕生,成形。他拿起那粗坯,揉碎了它,又重新塑起。

丹荔送了一杯熱咖啡在他的桌子上,他視而無睹,繼續瘋狂的工作著。丹荔望望那堆貌不驚人,幾乎是醜陋的黏土,心裡朦朧的想著,或者,這就是她以後的生活。黏土、雕塑、狂熱、一個心不在焉的丈夫……你即使從他身旁走過,他也不見得看到了你。可是,在他內心深處,你卻是他力量的泉源。想到這兒,她忽然覺得自己的稚氣,已遠遠的拋開她而去。一個嶄新的、成熟的、新的「自我」在剎那間長成了。她在沙發上擁被而坐,痴痴的望著他,這個男人!他不見得會成為偉大的藝術家,他不見得會名聞天下!而,這個男人,已塑造了她整個的世界!靠在沙發中,她帶著一份幾乎是心滿意足的情緒,酣然入夢,這次,夢裡沒有日內瓦,沒有世界花園,只有志翔的手,那緊握著自己,給她力量,給她溫暖,給她愛,給她幸福的那雙手!一覺睡醒,早已紅日當窗,她翻身而起,一張紙條從她身上飄落下去,她拾起來,上面是志翔潦草的字跡:

「小荔子:

我去上班了。你睡得好甜好美。我愛!你不知道你給了我多大的歡樂與力量!

小翔子」

她讀著這紙條,一遍又一遍,淚水滿溢在眼眶裡。然後,她跳起來,跑到桌子旁邊,去看他連夜工作的成績。剎那間,她呆住了。在桌子正中,放著一件黏土塑造的粗坯。這是件奇怪的作品,是件不可思議的作品!這是五雙手!男人的、老人的、女人的,一共十隻手,都強而有力的伸往天空,似乎在向天呼籲什麼,也似乎要向那廣闊的穹蒼裡抓住什麼,更似乎是種示威,是種吶喊:這世界在我們手裡!這世界在我們手裡!這世界在我們手裡!丹荔感動的、虔誠的在桌前坐了下來,一瞬也不瞬的望著這些手,一剎那間,她明白了很多很多,這些手,有志遠的,有志翔的,有老人的,有憶華的,也有她的。她含淚望著這粗糙的原坯,想著志翔夜裡對她說的那篇話:

「小荔子,你知道人類的成功、愛心、命運、力量……都在哪裡嗎?都在我們的手裡!」

這就是我們的手!這就是!她靜靜的凝視著這件雕塑品,那感動的情緒,在心靈深處激盪,而逐漸升華成一種近乎尊敬與崇拜的感情。接下來的很多日子,志翔狂熱的塑造這「手」,做好了粗坯,又忙於翻模,再加以灌製,他仍然認為只有銅雕,才能顯示出這種「力」和「生命」的表現。他夜以繼夜,不眠不休的工作,到春天的時候,他終於完成了這件作品!那些手,有粗糙的,有細緻的,有老邁的,有年輕的,卻都帶著生命的吶喊,伸向那廣漠的穹蒼。

在志翔完成這件作品的同時間,志遠也面臨了生命的挑戰。這天,醫生把志翔和憶華都找了去,做了一番很懇切的談話:「我必須儘快給他動手術,他的胃已經影響了腸子,再不開刀,將不可收拾。可是,他目前的身體狀況,像一具空殼,我們雖然盡力給他調養,仍然無法彌補他多年來的虧損,肺上的結核菌已經控制住了,但,心臟的情況太壞,目前動手術,也可能會造成最壞的結果!」

「您的意思是,」志翔深吸了一口氣說:「不動手術,他是苟延殘喘,終有一天會油盡燈枯。動手術,有兩個結果,一個是從此病癒,一個是——從此不醒。」

「是的!」醫生說:「所以,你們家屬最好做一個決定,是動手術,還是不動手術!」

志翔和憶華交換了一個注視,憶華的眼裡有淚光,但是,她對志翔輕輕點頭,志翔想著這半年以來,志遠在病床上如同困獸的情形,和他那越來越消沉的意志。他甩了甩頭,毅然決然的說:「與其讓他慢吞吞的等死,不如賭它一下!醫生,你準備給他開刀吧!」這天,憶華到志遠床邊的時候,雖然她竭力掩飾,仍然無法隱藏哭過的痕跡。志遠深深的打量她,然後抬頭看著志翔、丹荔,和站在另一邊的老人。今天是什麼日子?大家都聚齊了來探望他?「好吧,說吧!你們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嗎?」志遠問,眼光銳利的看著他們。「哥!」志翔開了口。「醫生已經決定,下星期要給你動手術。」「是嗎?」他問,喜悅的笑了。「好呀!總算可以動手術了,這鬼醫院再住下去,我不死也會得精神病!」

憶華凝視著他,悄然的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

「志遠!」她猶豫的叫,欲言而又止。

「幹嗎?」志遠問。「我在想……我在想……」憶華吞吞吐吐的說不出口。「我在想……」「你到底想什麼?」志遠不解的。

「我想……」憶華忽然衝口而出:「我們結婚吧!」

「結婚?」志遠嚇了一大跳。「你是說,在我動手術以前,要和我結婚嗎?」憶華低俯了頭,默然不語。

志遠環視著他們,忽然間,他勃然大怒。用手重重的拍了一下床墊,他吼叫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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