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志遠接著說,望著志翔。「義大利皮鞋,是世界聞名的!」世界聞名的義大利皮鞋,中國的鞋匠!志翔有一些迷惘,不知心中在想些什麼,猶疑中,憶華已經推開那扇玻璃門,門上有一串鈴鐺,頓時發出一陣清脆的叮噹聲。同時,憶華揚著聲音喊:「爸爸!客人來啦!」「該罰!」志遠咂了一下嘴。
「怎麼?」憶華回頭凝視著志遠。
「剛說過是一家人,你就說是客人!客人,客人,誰是你的客人?」他微笑的、搶白的問到她臉上去。
憶華的臉又紅了,眼睛裡流轉著光華。志翔發現她很容易臉紅。望著她和志遠間的神情,他不禁看呆了。正出神間,屋裡響起一陣熱烈的、爽朗的、低啞而略帶蒼老的嗓音,叫著說:「志遠!是志翔來了嗎?」
跟著這聲音出現的,是一箇中等身材,寬肩膀,滿頭花白頭髮的老人。他臉上刻滿了皺紋,眼角眉梢,到處都有時間和風霜刻下的痕。可是,他那對眼睛卻是炯炯有神的,面頰也是紅潤而健康的。他看來雖已年老,卻依然健壯,而且,是個充滿生命活力的人。他腰上還繫著一塊皮圍裙,一走過來,就滿身都是皮貨的味道。
「高,」志遠對這老人的稱呼相當簡單。「這就是志翔!」他像獻寶般把志翔推上前去。「一個未來的大藝術家!你看看他,是不是很漂亮?」志翔又有那種尷尬的感覺,對老人鞠了一躬,他恭敬的喊了一聲:「高伯伯!」「叫我高!」老人爽朗的喊著:「中國人叫我高,外國人叫我荷塞,沒有人叫我高伯伯,也沒有人叫我真正的名字,我的中文名是高祖蔭。當年,只有憶華的媽叫我祖蔭,自從她媽去世了,就沒有人叫我祖蔭了。」
「爸,別提老事哩!」憶華柔聲說,走過去,解下父親腰上的圍裙。「怎麼還繫著這個呢!」她半埋怨半嬌嗔的說,流露出一份自然的親暱和體貼。老人用愛憐的眼光望了女兒一眼。「好,不提老話!今天是高興的日子,志遠,咱們得喝一杯!憶華這傻孩子,做了一桌子菜,像發瘋了似的,她准以為你們家志翔是個大飯袋……」
「爸爸!」憶華又紅了臉,很快的睃了志翔一眼。
「怎麼怎麼,」高祖蔭說:「今天我一直說錯話!好哩!來吧,來吧!我們來吃飯!」他拉著志翔的胳膊,又站住了。仔細的看了他一眼,他抬眼轉向志遠。「他長得很像你!志遠。」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某種感動的情緒。
「像八年前的我,是嗎?」志遠問,聲音裡忽然有了一抹酸澀的味道。「志遠!」憶華喊了一聲,聲音輕柔婉轉,婉轉得令人心動。她的眼光直視著志遠,欲言又止的咬了咬嘴唇,終於說:「你安心要等菜涼了再吃,是嗎?」
「進來進來,到我們的小餐廳裡來!」高祖蔭很快的嚷著:「志翔,我們的房子雖然又破又小,我們歡迎你的誠意可又真又多!瞧!咱們丫頭做了多少菜!」
穿過那間又是店面、又是工作間的外屋,他們來到了一間小小的餐廳裡,由於四面都沒有窗,雖是大白天,餐廳裡仍然亮著燈。餐廳中間,一張長方形的餐桌上,鋪著粉紅格子的桌布,四份餐具前面,也放著同色的餐巾。確實,有一桌子的菜,雞鴨魚肉幾乎都全了,正熱騰騰的冒著熱氣。在那些菜的中間,還放著一瓶未開蓋的紅葡萄酒。
「嗨!怎麼?丫頭!」老人怪叫著。「你越來越小氣了,捨不得拿好酒啊?咱們那瓶拿破崙呢?」
「爸,」憶華對父親輕輕的搖搖頭。「你和志遠,都不應該喝烈酒。」「真的!」一直沒開口的志翔附議的說。「我根本不會喝酒,哥哥也不該喝酒,會影響他的嗓子。」
志遠輕咳了一聲,不由自主的往後退了一步,縮了縮脖子,似乎房裡有冷風吹了他似的。老人和憶華都很快的抬起頭,對他望了一眼。志遠用舌頭舔舔嘴唇,忽然覺得喉嚨裡又幹又澀,他啞聲說:「才來第一天,就要管我哦!」
「你也該有個人管管了。」憶華輕聲說。
「吃飯吃飯!」老人重重的拍了幾下手,揚著眉毛,大聲喊:「我快要餓死了!丫頭,你們坐啊!」
大家坐下了,志翔抬起頭,正好看見志遠對憶華使了個眼色,憶華怔怔的坐在那兒,眼睛怔怔的瞅著志遠,眼光裡彷彿有千言萬語似的。他們間有什麼事嗎?志翔也怔了。而老人呢?渾然未覺的,他笑呵呵的握著酒瓶,「啵」的一聲,酒瓶開了蓋,那也不知道是種什麼酒,像香檳似的有陣泡沫迅速的往上衝,老人慌忙用酒杯接住。
酒倒進了杯子,紅色的,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