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華,你就讓我和志遠兩個,好好的喝一次吧!”老人自顧自的取過了瓶子,憶華只得拚命給兩人夾菜,一面說:
“既然要喝,就別喝悶酒,多吃點兒菜!”
幾杯酒下肚,老人和志遠就都有了酒意,你一杯,我一杯的喝得不亦樂乎。同時,兩人開始大談幾百年前的陳年老事,老人談他童年在東北所過的生活,流浪出國後所度的歲月;志遠談他的幼年,談他的臺灣,談他那“只有點兒小天才”的弟弟……就在兩人已進入半醉的情況中,那大門上的鈴鐺一陣叮叮噹噹響,志翔捧著個生日蛋糕來了。站在餐廳裡,他抱歉的說:“對不起,真對不起,我來晚了!”
憶華接過了他手裡的蛋糕,迅速的給他添了一份碗筷。志遠卻不由分說的,一把抓住他胸前的衣服,氣呼呼的,興師問罪的嚷:“你這是什麼意思?來晚了!誰允許你來晚了?憶華,取個大杯子來,先罰他一杯酒!”
“哥!”志翔急忙說:“你明知道我不會喝酒,罰我三鞠躬好了,酒,我是不行的!”
“管你行不行!”志遠把自己的杯子硬塞到志翔手裡去。“你乾了這杯!向高和憶華道歉!”
“哥!”志翔還想講價。
“志翔!”志遠打斷了他,沉著臉,帶著酒意說:“你現在抖起來了,你是高材生,要畢業的人了,你看不起你的窮哥哥,和他的窮朋友們了!”
“哥哥!”志翔驚愕的喊,望著志遠。然後,他一把接過了志遠手裡的杯子,對老人和憶華舉了舉,激動的說:“我如果像哥哥這樣講的,我是死無葬身之地!”他一仰頭,硬喝乾了那杯酒,他一生未喝過烈酒,這酒一入喉,就引起了他一陣嗆咳,他置之不顧,搶過瓶子,他再斟滿了自己的酒杯。“別以為我的歉意不是真心的,既然罰我,就連罰三杯吧!”他再幹了一杯。“志翔!”憶華驚叫,抓住了酒瓶,她望向志遠。“志遠,你們兄弟兩個今晚都發了瘋嗎?今天是爸爸的生日,你們是來祝壽的呢?還是來鬧酒的呢?”
志遠深深的看了憶華一眼,回頭對志翔嘻嘻一笑。“好吧!再灌你酒,有人會心疼,看在憶華面子上,我就饒了你!”志翔心裡一陣焦躁,這是什麼意思?他立即說:
“算了,別看任何人的面子,我擔當不起!我還是罰酒的好!”“志翔!”志遠的臉又板了起來。“你別不識好歹!我告訴你……”他提高了聲音,酒把他的臉染紅了,怒火把他的眼睛燒紅了,他逼視著志翔,憤憤然的嚷開了:“你別以為你哥哥是瞎子,是啞巴!對於你的事不聞不問!你最近生活糜爛放縱,我早就想教訓你了!你從實招來,你每天在外面混到三更半夜,你到底在做些什麼?你聞聞你自己身上,又是香水味,又是脂粉味,你到羅馬,是來唸書,還是沉溺於女色?那個引誘你的野女孩,到底是個什麼來路?她纏住你,有什麼動機?什麼用意?……”
“哥哥!”志翔的臉也漲紅了,連眉毛都紅了,他氣得渾身發抖,用手緊抓著椅背,挺立在那兒。“請你不要侮辱我的感情!請你尊重丹荔。”“dolly!果然!有這麼個女孩!外國名字!你……你……”他指著志翔,呼吸急促。“你昏了頭了!你去和外國女孩鬼混……”“她叫丹荔!她不是外國女孩!”
“是中國女孩?”志遠問到他臉上來。
“是……是……”志翔張口結舌,答不出來。
“啊哈!”志遠怪叫著。“難道是那個不中不西,又中又西的女孩?志翔!你發了瘋!你要氣死我!你根本不把我這個哥哥放在眼睛裡,我跟你說,管她是dolly,還是丹荔,管她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管她是什麼怪物,你從今天起和她斷絕關係!不許來往!”“哥哥!”志翔也大吼了起來:“你是我的哥哥,你並不是我的主宰!我想,我交朋友用不著要你的同意書!你也沒有資格來侮辱……”“沒有資格!我沒有資格!”志遠斷章取義,勃然大怒,而且受傷了。他憤憤然的一拍桌子,直跳了起來。“沒想到,我辛辛苦苦栽培的弟弟,今天來對我說,我沒資格管他!很好,很好,”他氣沖沖的直點頭。“我沒資格,你高貴,你重要,你是要人!七點鐘請你吃飯,你大爺八點半鐘才到,你偉大,你不凡,我們這個小房間裡容納不下你……”
“志遠!”憶華再也按捺不住,她走過來,一把握住志遠的手腕,溫柔的、含淚的、懇求的望著他。“你怎麼了?志遠?犯得著生這麼大的氣嗎?你想想,你們兄弟兩個,一向是那麼要好的,何苦為一點小事就翻臉!志翔原是你的驕傲,你的快樂……”“我的驕傲,我的快樂!”志遠更加激動了。“憶華,連你都知道!可是,他知道嗎?只怕,我把他當作我的驕傲,我的快樂,他卻把我當成他的恥辱,他的悲哀呢!我有什麼資格管他?我有什麼資格過問他?……”
“哥哥!”志翔喊,沉痛、悲切,和苦惱把他給折倒了。他急促的,迫切的,心慌意亂的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不要誤會我!哥哥,算我說錯了!你不要生氣,我賠不是就好了,好吧!”他一咬牙。“罰我喝酒吧!”他舉起酒瓶,任性的對著嘴灌下去。“瘋了!都瘋了!”老人搶下了志翔手裡的瓶子,走過來,他用手一邊一個,攬住了兄弟兩個的腰。他的個子矮,站在兩個高個子的中間,腦袋只齊兄弟兩個的耳朵。他親熱的、懇切的、安撫的、深沉的說:“你們是好兄弟,背井離鄉,在國外相依為命,有什麼好吵呢?即使有意見不同的地方,也都是為了對方好,不是嗎?好了,看在我這個老頭兒的臉上,你們就講和了吧!”志翔頹然的跌坐在椅子裡,用手苦惱的矇住了臉。志遠眼見他這種神情,聽到老人的諄諄勸告,心裡一酸,頓時百感交集。想到自己對志翔的種種指責,也頗有強辭奪理之處,又擔心他空著肚子,亂喝了許多酒,會把身體弄壞。心裡七上八下,說不出來的後悔,很想對他說兩句轉圜的話,卻又抹不下這個臉來,就呆站在那兒,愣愣的出著神。
一時間,室內好安靜,半晌,老人才拍了拍手,嚷著說:
“憶華!把菜熱熱,大家吃飯了,酒拿開!今晚,到底是我在過壽哩!”志翔抬起頭來,眼睛發紅,眼眶溼潤,他對老人低低的說了句:“對不起,高伯伯!”老人對他眼眼眼睛,悄悄示意。
“我嗎?我倒沒關係……”
志翔抬眼望向志遠,打喉嚨裡嘰咕著:
“原諒我,哥!”志遠一下子衝過來,把雙手放在志翔的兩肩上,緊緊的握住了他。他想說什麼,可是,喉嚨哽著,望著弟弟那微卷的黑髮,望著他那溼潤的眼睛,他自己的眼眶也溼了。終於,他開了口:“是我不好,我喝多了酒。你別生老哥的氣,等你放暑假,我們去威尼斯好好的度個假,把所有的不愉快都忘掉,嗯?”他轉眼看著憶華,柔聲說:“憶華,快去弄點醒酒的東西給他吃吃,他根本不會喝酒!”
憶華悄然的拭去了眼角的淚水,很快的答應了一聲,就飛快的跑進廚房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