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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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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秦非和展牧原趕回家裡的時候,正是家中亂成一團的時候。寶鵑一看到秦非,就撲奔了過來,用緊張得出汗的手,一把抓住秦非說:「秦非,潔-不見了!」秦非的心臟驀然"咚"的狂跳了下,就從胸腔中一直往下墜,往下墜,似乎墜到了一個無底無邊的深淵裡。他回頭看牧原,後者臉色如死般灰白,眼裡流露著極端的恐懼與焦灼。

「不忙,"秦非勉強鎮定著自己。"你說她不見了,是什麼意思?不見多久了?」

「大概一小時以前,我看她睡得很好,珊珊放學說要運動褲,我不過帶珊珊去青年商店,買了條運動褲回來,前後只有二十分鐘,但是潔-已經不見了!」

「她……她……"牧原聲意帶著震顫:「會不會去買什麼東西?會不會餓了?會不會只到街角走走,馬上就會回來?」

「有誰看到她出去嗎?"秦非緊張的問。

「是,中中看到了。"寶鵑忽然眼底充滿了淚水,她咽聲說:「你最好問問中中,我覺得……我覺得……有些不對勁。」

中中被叫到客廳裡來了,張嫂也來了,所有的大人都圍著個小中中。中中卻眉飛色舞,若無其事的說:「潔-阿姨去找展叔叔了!」

牧原蹲下了身子,握住中中的胳膊。

「沒有!"他嚷著。"中中,你看,我在這兒,潔-阿姨沒有去找我,她有沒有告訴你去哪裡?」

中中看著牧原,閃了閃眼睛。

「奇怪,"他說:「如果她不是去找你,為什麼穿得那麼漂亮呢?」

「中中,"秦非迫切的盯著他。"她穿了件什麼衣服?快說。」

「白顏色的。」

「要命!"秦非喊:「潔-阿姨十件衣服有八件是白色的,你說漂亮是什麼意思?」

「那衣服上有好多花邊呀,裙子上也有花邊呀……」

「聽我說!"寶鵑插嘴:「是拍照穿的那件,拍'潔-'那張照片穿的那件!我剛剛去檢查過她的衣櫥,確定是那件!你們看,現在是下午兩點,她中午一點鐘出去,如果只到街頭走走,為什麼要穿上自己最心愛又最正式的衣裳?她平常都穿件白襯衫白牛仔褲出去,那件衣裳,長裙拖地,只有赴宴會才用得著。」

「或著拍照片!"牧原說:「她會去拍照嗎?」

「你不要傻了!"秦非對他吼:「她拍照幹什麼?再出版一本專輯嗎?」

「中中,"寶鵑又抓住了中中。"潔-阿姨出去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麼?」

「有啊!"中中感染到空氣中的緊張,他也不笑了。"我要潔-阿姨帶我一起出去,她說:'中中,這次不能帶你了!'我說要她帶玩具回來給我。她想了想說:'我會帶一朵火花回來給你!'」

「什麼?"牧原問:「火花?」

「是啊!"中中挑著眉。"上次菜市場不是也有人在賣嗎?一根棍子,上面會嘶嘶嘶的響,一直冒著火花,有藍的、紅的、綠的……好漂亮啊!我要張嫂買給我,張嫂就是不肯。」

「是手裡拿的'焰火'啦!"張嫂說。"不過,我不懂大家為什麼那麼著急啊,潔-小姐睡醒了出去走走是常有的事呀!散散步就會回來!穿件漂亮衣服也是很平常的事呀,潔-小姐穿什麼反正都漂亮!」

「寶鵑,"秦非說:「你查過她的房間嗎?有沒有留條什麼的!」

「沒看到!"寶鵑說:「不過,不妨再查一遍!」

秦非奔進潔-的房間,房間整整齊齊,連床都鋪好了。他在枕頭底下、床單下面看了一遍,什麼都沒有。衝到書桌前,他看著書桌,乾乾淨淨的,拉開抽屜,筆墨、稿紙、小說大綱……也都整齊的放著……看不出絲毫零亂。是的,可能只是大驚小怪,可能她出去散散步,可能她在下一分鐘就會走進家門……他想著,看到牧原一臉憔悴、焦灼、懊惱,與悔恨,他反而不忍起來:「別急,牧原,或者她真的去你家了,或者她不服氣想再找你談談清楚……"他咬咬牙,潔-太傲了,這可能性實在不很大。但,牧原已經整個臉都發起亮來。他拍著膝蓋說:「對呀!怎麼那麼傻!」

他衝到電話機旁邊,立刻撥回家,才問了兩句,就頹然的結束通話了電話,說:「沒有。她沒有去過!」

秦非徒勞的瞪著室內的一件一物,他的目光停留在一本小說上,他曾和潔-討論過的小說……芥川龍之介。開啟來,他立刻看到潔齡用紅筆細心勾劃出來的幾句:「架空線依然散發出來銳利的火花。他環顧人生,沒有什麼所欲獲得的東西,唯有這紫色的火花……唯有這淒厲的空中火花,就是拿生命交換,他也想把它抓住!」

秦非"砰"然一聲把書闔攏,眼色慘淡。是了,火花。她所謂的火花。她要以生命交換的火花,那一剎那的美!對她而言,這一剎那的美已經得到又失去了,以後的生命不會再美了。這一瞬間,他想起了潔-和他談過的所有的話:「生時麗似夏花,死時美如秋葉","生而何歡,死而何懼",他再從書架上取出三島由紀夫的全集,一本本翻過去,有一頁稿飄了下來,上面是潔-的手抄稿,但是她改動了幾個字:「精神被輕視,肉體被侮蔑。歡樂易逝去,喜悅變了質,淫蕩非我願,純潔何所覓?易感的心早已磨鈍,而詩意的風采也將消失。」

這首詩的後面,她還另外寫了一首小詩:「當美麗不再美麗,當詩意不再詩意,當幸福已像火花般閃過,當未來只剩下醜陋空虛,那就只有……安詳的沉沉睡去。切莫為生命的終去而嘆息,更無須為死亡而悲泣,生命的無奈是深沉的悲劇,讓一切靜止、靜止、靜止。結束悲劇才是永恆的美麗!潔-寫於一九七六年春"秦非閉了閒眼睛,把紙條塞進牧原手中。他心裡已經雪亮雪亮,完全明白了。潔-的預感,一向強烈,一九七六年春,幾個月前的事了!她早就寫好了這張紙條,早就給自己準備了退路!她把紙條夾在三島的書中,是因為她和他談過三島對死亡的看法,一種淒涼悲壯的美!如果她有朝一日,面臨到今天的局面,逃不掉生命加諸於她的各種"無奈",而讓所有"重建"的美麗都又化為醜陋。她會結束自己,他會去追尋那"永恆的美麗"!世界上只有一種"美麗"是"永恆"的,那就是在"風采消失前"的"死亡"。秦非呆怔了幾秒鐘,什麼都不必懷疑了!潔-連他會到三島由紀夫的全集中來找她,都已經事先料到了!他回頭去看牧原,後者的臉上已毫無人色,眼中充滿了極端的悔恨、絕望、和恐懼!他也懂了!

他終於也瞭解潔-了!只是,恐怕他已經瞭解得太晚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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