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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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潔-回到家裡,已經十二點多鐘了。

她的第一個衝動,是把今晚的憂懼立刻告訴秦非和寶鵑。

但是,一進門,她發現家裡已經靜悄悄的,秦非和寶鵑都睡了,臥室門縫中已無燈光透出。想想自己這兩天,都沒有留在診所幫忙,又沒照顧兩個小傢伙睡覺,心裡已覺歉然,再要因為自己的"神經過敏"(很可能只是神經過敏)而吵得秦非夫妻不能睡覺,那就更罪不可赦了。

她回到自己的臥室,開亮了燈,一屋子溫暖、寧靜,而祥和的氣氛,立刻把她包圍住了。她四面看看,那盆洋杜鵑又開起花來了,開得好熱鬧,桌上的檯燈,有個白紗的燈罩,燈罩下的光芒是明亮而喜悅的。在這房間裡,實在找不到絲毫鬼魅的陰影。她回憶街上那老人,忽然覺得非常真實,那僅僅是個流浪的醉鬼而已!她對鏡自照,明亮的眼睛,烏黑的長髮,修長的身材,紅潤的面頰……一個準新人。一個六月新娘!不,沒有鬼魅,沒有夢魘,沒有陰影……一切都只是她的神經過敏!

於是,她拋開了這個問題。

第二天早上,陽光燦爛的射了滿房間。昨夜的一切更不真實了。當小珊珊奔來讓她梳辮子,小中中又奔來翹著腳丫讓她穿鞋子,張嫂穿來穿去滿屋子捉他們吃飯,嘴裡嘰哩咕嚕叫著:「再去磨人家潔-阿姨吧!到六月,人家嫁了!看你們兩個小鬼頭怎麼辦?」

早餐桌上,珊珊和中中又吵成一團。

「潔-阿姨,"中中說:「張嫂說你要結婚了,結婚是什麼?」

「結婚就是嫁給展叔叔,傻瓜!"珊珊對弟弟說:「結了婚以後就搬去跟展叔叔一起住,不跟我們住了!」

「那麼,潔-阿姨,"中中憂慮而焦灼:「你不要和展叔叔結婚,我和你結婚!」

你太小了!傻瓜!"珊珊又說。

「我不小!我不小!我不小!"中中開始尖叫起來,用筷子毫無風度的去打他姐姐的手腕。"我要和潔-阿姨結婚!我不是傻瓜!我是聰明瓜!」

「你怎麼打人!痛死了!"珊珊叫著:「你是傻瓜!你就是傻瓜!」

「我是聰明瓜!我是聰明瓜!"中中固執的喊,同時用力去拉珊珊的辮子,珊珊痛得尖叫起來。一面求救的大嚷大叫:潔-阿姨!潔-阿姨!你看弟弟!你看弟弟!」

「天啊!"寶鵑嚷:「潔-還沒出嫁,他們已經打成一團了,將來豈不要了我命!」

潔-趕過去,慌忙把珊珊的辮子,從小中中手上搶救出來,然後,她左擁一個,右抱一個,吻著他們的面頰,先安撫珊珊:「珊珊,你是大女孩了,不和弟弟爭!他還不懂事呢!是不是?」

「我懂事!我是大男孩了!"中中又嚷。

潔-再安撫中中:「你是大男孩,怎麼去扯女生的頭髮呢?只有小男生,才打女生!」

「我是大男生!」

「那麼,跟姐姐說對不起!」

「可是,可是,"中中不服氣的翹起嘴:「她罵我是傻瓜!我不是傻瓜!」

「好,"珊珊準備息事寧人了:「算你是聰明瓜!」

「好,"中中也大方的對姐姐行了個軍禮:「對不起,行個禮,放個……」

潔-一把矇住他的嘴,及時把他那不太雅聽的兩句話給蒙回去了。寶鵑看看他們,看看秦非,一桌子的人,包括張嫂,大家都笑了起來。

在這種氣氛中,在陽光燦爛的大白天,潔-怎樣都無法相信真有什麼"鬼魅」會現身。她決心不提這件事了。接下去的好幾天,大家都好忙,牧原常來接潔-去選結婚戒指,他堅持要訂一個兩克拉的鑽戒作為婚戒,潔-習慣於儉省,認為這是不必要的浪費,兩人爭爭吵吵的跑銀樓,最後還是依了牧原,訂下了個兩克拉多一點的鑽戒。而寶鵑,又常請了假,拉著潔-去選衣料,做新裝,她說:「好歹是從我們家嫁出去的!不能讓別人笑話我們寒酸小氣!」

潔-簡直拿寶鵑沒辦法。儘管她認為做太多衣服也是浪費,但世俗中對"嫁妝「的觀念實在很難消除。於是,一忽兒忙著選首飾,一忽兒又忙著選衣料,一忽兒忙著訂禮服,一忽兒又忙著量身材……在這種忙碌中,潔-幾乎已經忘記那個幽靈了。

直到有一個白天,牧原和潔-從新仁大廈出來,走往停車場,牧原的車停在那兒。他們準備去為牧原選西裝料,訂做結婚禮服。才走進停車場,潔-就一眼又看到了那個"幽靈"。這是大白天了,午後的陽光灑落了滿地,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再也不可能是錯覺!那個鬼魅,他就站在牧原的車邊,眼睜睜的看著他們上車。他靜悄悄的站著,不動,也不說話。儘管時光已流逝了十幾年,儘管他頭頂已禿,儘管他看來又骯髒又邋遢。但,他那陰沉的眼光,不懷好意的注視,那被酒精蹂躪得變形的臉,和他那滿身邪氣及暴戾,仍然讓潔-整顆心都跳向了喉嚨口。不是幻覺,不是神經過敏,這個人……不,這個魔鬼,就是化為飛灰,她仍然能一眼認出來,他是……魯森堯!

當天整天,潔-魂不守舍。牧原沉溺在歡樂中,根本沒注意到停車場裡的幽靈。可是,潔-臉色蒼白,答非所問,眼神昏亂,心不在焉,使他非常焦急。他不止一次去試她額上的熱度,最後,潔-終於說:「送我回去!牧原,我想我病了。」他立刻開車送她回新仁大廈,但是,車子停在停車場後,她卻不肯下車,在車子中坐了好一會兒才下來。他不禁擔心潔-害了精神緊張症。等上了樓,潔-走進秦家,立刻衝進浴室去大吐特吐,把胃裡所有吃的東西都吐得光光的,牧原這才急起來,她是真的病了。

牧原想打電話讓秦非回來,潔-躺在床上,臉色像被單一樣白,她制止了他,勉強的說:「我只是太累了。沒關係,我睡一覺就會好。你能不能先回家,讓我一個人躺一躺!」

「我陪你。"他握著她的手說:「我陪你。你儘管睡,我坐在這兒不出聲。」「不。"她非常固執。"你在這兒,我反而睡不好,你回去,我跟你保證我沒事!我只是需要休息。真的,請你先回去吧!」

「可是……」

「我堅持要你回去!"她固執的說,注視著他。"你不是還要去擬請客名單嗎?你不是還要給學生出習題嗎?你不是還有好多作業沒看嗎?我在這兒休息,你正好去把工作做完,是不是?」

他把手壓在她額上,試不出熱度。

「放心,"她拉下他的手來。"我自己等於是個護士,打針開藥以及簡單診療都會,我知道我只是需要休息,我太累了。」

「好吧!"他無奈的,順從的說:「那麼,我先回去了。"他幫她蓋好棉被,俯身吻她的唇。她忽然用雙臂緊緊緊緊的纏繞著他的脖子,在他耳邊低語:「牧原,我好愛好愛你!」

他心中怦怦亂跳,喜悅和感動脹滿了胸懷。

「我也好愛好愛你!"他說,情不自禁的再去吻她。

她熱烈的反應著他的吻,熱烈得讓他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他忘形的擁著她,感覺得到那女性胴體在他懷中輕顫。

然後,她推開了他:「再見!"她說。

他站直了,心臟仍然在激烈的跳動著。他俯頭看她,老天,她多麼美麗啊!這即將屬於他的……新娘!他吐了口氣,又吸了口氣:「好,我晚上再來看你!再見!」

「再見!"她睜開眼睛,目送他走出房間,帶上了房門。她卻沒有睡,眼睜睜的看著天花板,等待著。

牧原下了樓,到了停車場,走進車子的一剎那,有個骯髒的人影忽然像幽靈般無聲無息的鑽了出來,一陣撲鼻的酒味和汗臭味,然後,有張骯髒的手就伸向了他:「先生,給一點錢買酒!我只要一點錢,買瓶酒喝!先生……」

他嫌惡的後退了兩步,是了!這個酒鬼!那天晚上也曾出現的酒鬼!看樣子他就在這一帶乞討生存著,每個社會都有這種寄生蟲!他看過去,後者那發紅而糜爛的眼眶,那掛著口涎的嘴角使他一陣噁心,他掏出一張十元的鈔票,丟給了他,開著車子走了。他絲毫也沒把這酒鬼放在心上,更沒把這骯髒的寄生蟲和他那"冰清玉潔"的未婚妻聯想在一起。

十分鐘後,潔-走進了停車場。

魯森堯從他蜷縮的角落裡站了起來,走近她,雙眼邪惡的盯著她,手中舞動著那張十元鈔票,"嘿嘿嘿"的笑了起來,邊笑邊說:「我知道你會來的!嘿嘿嘿!剛剛你那個漂亮的男朋友……啊哈!他給了我十塊錢!只有十塊錢,他以為我是乞丐嗎?啊哈……」

「你要幹什麼?"潔-鼓起勇氣說。"你到底要幹什麼?我不認識你!」

「你認識的!嘿嘿嘿!我是來討債的!十三年前,你把我送進監牢,關了我三年半!冤有頭,債有主!我是來要債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縐縐的紙,潔-看過去,居然是那本攝影專輯裡的幾頁。「你現在是大明星了,照片都印在書上……」

「我不是明星!"她冷然說,聲音仍然控制不住的顫抖著。

「你到底要幹什麼?」

「我好不容易才又找到了你……"他看著照片點頭:「給我十萬塊!我拿了十萬塊就走,到南部做小生意去!十萬塊,對你大明星是小數目。嘿嘿嘿……」

「我沒有十萬塊!"她掙扎著說,勇氣和冷靜都在消失。

「你如果再煩我,我會告訴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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