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心霞站住了,笑著說:「別送了,狄先生,晚上見吧!」「好,晚上見!」
狄君璞也笑笑說。
心霞對小蕾揮了揮手,轉身去了,一抹嫣紅的影子,消失在綠野之上。狄君璞牽著小蕾,慢慢的向農莊走回去,老姑媽早已站在農莊門口,引頸而望了。
早餐過後,狄君璞進入書房,開始整理一篇自己寫了一半的舊稿。搬家已經忙完了,也該重新開始工作了。他沉入自己的小說中,有很長一段時間,對外界的一切都茫無所知,直到將近中午,老姑媽推門進來。
「聽說梁家今天晚上請你和小蕾去吃飯!」她說,手裡一面編織著一件小蕾的毛衣。
「是的。」狄君璞抬起頭來,他的神志仍然深陷在自己的小說中。老姑媽在旁邊的一張椅子裡坐了下來,一面不停的做著活計。她雖竭力做出一副輕描淡寫,無所事事的神情來,但狄君璞根據和老姑媽多年相處的經驗,卻知道她必定有所為而來。這姑媽是狄君璞父親的親妹妹,兄妹手足之情彌篤,狄君璞的父親結婚後,姑嫂之間感情更好,一直住在一起。後來姑媽結婚了,誰知婚後三年就守了寡,狄君璞的父親憐惜弱妹,就又把她接了回來。從此,老姑媽就再也沒有離開過狄家,狄君璞幾乎是被她帶大的。等到狄君璞父母雙亡,老姑媽就毅然的主持起家務來,對狄君璞和小蕾都照顧備至。所以,對老姑媽,狄君璞有份孺慕之依,更有份感激之情。現在,看到老姑媽那若有所思的樣子,他放下了筆,問:「有什麼事嗎?」他想,老姑媽一定因為自己沒有被邀請而有些不快。「哦,沒什麼,」老姑媽說,神色中卻明顯的有幾分不安,她蠕動了一下嘴唇,忽然問:「這個梁——梁逸舟,你跟他很熟嗎?」
「哦,並不,怎麼?」「怎會想到租他的房子呢?認識多久了?」
「也不過半年左右,是在一個宴會上認識的,他說很佩服我的小說,那人很有點深度,我們挺談得來的,就常常來往了。幾個月前,我無意間說起想找一個鄉間的房子,要陽光充足,地勢高亢的,一來給小蕾養病,二來我可以安靜寫作,他就提起他有這樣一座空著的農莊,問我願不願意搬來住?他說空著也是白空著,如果我來住,他就算借給我,他希望有我這樣一個鄰居。我來看過一次,很滿意,就這樣決定了。我當然不好白住他的房子,也形式化的簽過一張租約。但是,現在我付的租金不過是意思意思而已,那兒還可能找到這樣便宜又這樣適當的房子?梁逸舟這人真是個好人!」他停了停,瞪著老姑媽:「怎麼?你為什麼突然問起這個來?有什麼不妥嗎?」「可是——」老姑媽沉吟了一下,毛線針停在半空中。
「阿蓮今天到鎮上去買菜,聽到不少閒話。」
「閒話?」狄君璞有些失笑。「菜場一向是三姑六婆傳播是非的好所在。」「倒不是是非……」老姑媽遲疑著。
「那麼,是什麼呢?」「他們驚奇我們會搬進這農莊,據他們說,這兒是一幢——一幢凶宅。」「凶宅?」狄君璞一愣。「這對我真是新聞呢!有什麼證據說這兒是凶宅呢?」
「有許多——許多傳說。」
「例如什麼?鬧鬼嗎?」
「不是這種,」老姑媽皺了皺眉:「是有關於死亡一類的。」
「是說這屋子裡死過人嗎?」
「我也不清楚,阿蓮說大家都吞吞吐吐的,只說梁家是一家危險的人,和他們家接近一定會帶來不幸,正談著,因為梁家的女傭高媽來了,大家就都不說了。」
「咳,」狄君璞笑了。「我說,姑媽,你別擔心吧,我保證那梁家沒有任何的不妥,也保證我們不會有任何的不幸,那些鄉下人無知的傳說,我們大可以置之不理,是不是?」
「噢,」老姑媽笑了笑。「我知道你會這樣說的,但願我也能和你一樣樂觀。」「那麼,你就和我一樣樂觀吧!」狄君璞的笑容裡毫無煩惱。「別聽那些閒言閒語!梁家的人舉止行動,可能和這農村的習性不同,大家就造出些話來,過一陣子,我們可能也會成為他們談論的物件呢!」
「可是,關於那霜園裡……」
「霜園裡怎樣?」「哦,我不說了!」老姑媽驀地打了個冷顫,站起身來。「你會當作無稽之談的,我還是不說的好,我去看看阿蓮把午餐做好了沒有?」「到底是什麼?」狄君璞皺起了眉頭,他有些不耐。「你還是都說出來吧,姑媽!」「他們說——他們說……那霜園裡住著一個……一個魔鬼,一個女巫,一個瘋子,她在一年以前,就在我們這棟農莊裡,殺死了一個人!」「什麼?」狄君璞緊緊的盯著老姑媽。
「哦,哦,」老姑媽結舌的向門口走去。「這——這不過是大家這麼說而已,誰也不知道真正是怎麼回事,反正你也不信這些,我只是告訴你,姑妄聽之吧!我去看阿蓮和小蕾去!」
像逃走一般,老姑媽急急的走了,她最怕的就是狄君璞把眉頭鎖得緊緊的,這表示他在生氣了!她有些懊惱,真不該把這些話告訴他的,他一定嫌她老太婆多管閒事了。
狄君璞看著老姑媽離去,他不能再寫作了,一上午那種平靜安詳的心情,現在已一掃無餘,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瞪視著窗外那綠樹濃蔭,他真無法相信,在這寂靜而優美的深山裡,會有著怎樣的隱秘和罪惡?狠狠的,他摔了一下頭,大聲的說:「胡說八道!完全胡說八道!」
他的聲音喊得那樣響,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愕然回顧,房裡靜悄悄的,寬大的房間顯得陰冷幽暗,他忽然覺得天氣變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