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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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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狄君璞第一次帶心虹去看盧老太太,同行的還有堯康。堯康對於這整個的故事,始終帶著股強烈的好奇。他獲得這個故事,一半是從狄君璞那兒,一半是從心虹那兒。這故事使他發生了那麼大的興趣,他竟渴望於參與這故事後半段的發展了。這是星期天,他們料想雲揚也會在家,說不定心霞也在,因為心虹說,心霞一大早就出去了。走近了那簡陋的農舍,心虹忽然有些瑟縮,那晚在霧谷中捉住她又撕又咬的瘋婦,又出現在她眼前,她的腳步不由自主的滯重了,而且微微的打了個寒顫,這一切沒有逃過狄君璞的注意,他站住了,說:「怎麼了?」「你真認為我可以去見盧老太太嗎?」心虹不安而憂愁的問:「會不會反而刺激她,等會兒她又捉住我,說我是兇手。會嗎?」「以我的觀察,是不會的。」狄君璞說:「她自從上次在霧谷發過一次瘋之後,一直都沒有再發作過,雲揚告訴我,醫生說她在逐漸平靜下去。我幾次來,和她談話,她給我的印象,都是個又慈祥又可憐的老太太。在她的潛意識中,始終拒絕承認雲飛已經死了。所以,我們見到她,千萬順著她去講,就不會有問題了。但是,」他憐惜而深情的看著心虹。「假若你真怕去見她,我們就不要去吧!怎樣?」

「哦,不不!我要去!」心虹振作了一下,對狄君璞勇敢的笑了笑。「我應該去,不是嗎?如果不是為了我,她不會失去她的兒子,也不會發瘋。雖然那是個意外,我卻也有相當的責任。我應該去看她,只要不刺激她,我願意天天來陪伴她,照顧她。」「真希望,你這一片好心,會獲得一個好的結果。」狄君璞自言自語似的喃喃說。堯康看了看心虹,深思的邁著步子,他知道狄君璞這句話,並不是指盧老太太的友誼而言,而是指雲飛的死亡之謎而言。他再看看心虹,他在那張溫柔而細緻的臉龐上,找不著絲毫「兇手」的痕跡,她自己似乎一分一毫也沒有想到,她有謀害雲飛的嫌疑。他們來到了那農舍前的曬穀場上。心虹望著四周,身子微微發顫,她的臉色蒼白而緊張。

「我還記得這兒,」她低聲說:「以前的一切,像一個夢一樣。」「你要進去嗎?」狄君璞再一次問。「如果不要,我們還來得及離開。」「我要進去!」她說,有一股勇敢的、堅定的倔強,這使狄君璞為之心折。在他想像中,遭遇過霧谷事件之後,她一定沒有勇氣再見盧老太太的。

伸手打了門。心虹緊偎著狄君璞,他可以感到她身子的微顫。門開了,出乎意料之外的,開門的既不是雲揚,也不是心霞,而是抱著孩子的蕭雅棠。

「怎麼,你在這兒?」狄君璞愕然的問。

蕭雅棠望著他們,同樣的驚奇。看到堯康,她怔了怔,這個和她共舞多次的瘦長青年,怎會料到她是個年輕的母親,有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去呢?她的臉紅了紅,頓時有點兒尷尬和不安。她不知道,堯康早就對她的故事瞭如指掌,對她和她的孩子,他十分好奇,卻決無輕視之心。她回過神來,把門開大了,她匆促的說:「雲揚和心霞約好去臺北,早上雲揚來找我,因為盧伯母又有點不安靜,他怕萬一有什麼事,阿英對付不了,要我來幫一下忙。」

「怎麼!」狄君璞有點兒吃驚。「盧老太太發病了嗎?」他們怎麼選的日子如此不巧!

「不不,不是的。」蕭雅棠急忙說:「只是有點不安靜,到東到西的要找雲飛,一直鬧著要出去。你們進來吧,或者,給你們一打岔,她就忘了也說不定。」

「你認為,心虹進去沒關係嗎?」狄君璞問,他是怎樣也不願冒心虹受刺激或傷害的危險。

「我認為一點關係也沒有。」

狄君璞看看她懷裡的孩子。低低的問:「你告訴那老太太,這是她的孫兒了?」

「不,我沒有。」蕭雅棠的臉又紅了一陣。「她以為我跟別人結婚了,這是別人的孩子,她說這樣也好,說雲飛見一個愛一個,嫁給他也不會幸福。」

「那麼,她的神志還很清楚嘛!」狄君璞說。

蕭雅棠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回事,有時她說的話好像很有理性,有時又糊塗得厲害。她一直望著這孩子發呆,那眼光好奇怪。她又常常會忘記,總是問我這孩子是從哪兒來的?你們來得正好,跟她談談,看看她會不會好一點。」

他們走了進去,心虹仍然緊偎著狄君璞,又瑟縮,又緊張。蕭雅棠轉過身子,想到裡面去找盧老太太,可是,就在這時,盧老太太走出來了。她穿著一身藍布的衫褲,外面套著件黑毛衣,花白的頭髮在腦後挽著髻。她的面色十分枯黃,眼睛也顯得呆滯,但是,幸好卻很整潔,也無敵意。一下子看到這麼多人,她似乎非常吃驚,她回過頭去望著雅棠,吶吶的、畏怯的說:「雅棠,他們……他們要做什麼?」

「伯母,那是心虹呀!」雅棠說:「你忘了嗎?」

心虹立即走上前去,一眼看到盧老太太,她就忘了自己對她的恐懼,只覺得滿懷的歉意與內疚了。這老太太那樣枯瘦,那樣柔弱,又那樣孤獨無依,帶著那樣怯生生的表情望著他們,誰能畏懼這樣一個可憐的老婦人呢?她跨上前去,一把握住盧老太太的手,熱烈的望著她,竟不能遏止自己的眼淚,她的眼眶潮溼了。「伯母,」她哽塞的喊:「我是心虹呀。」

盧老太太瞪視著她,一時間,似乎非常昏亂。可是,立即,她就高興了起來,咧開嘴,她露出一排已不整齊的牙齒,像個孩子般的笑了。「心虹,好孩子,」她說,搖撼著她的手。「你和雲飛一起回來的嗎?雲飛呢?」她滿屋子找尋,笑容消失了,她惶惶然如喪家之犬,在屋子裡兜著圈子。「雲飛呢?雲飛呢?」她再望著心虹,疑惑的。「你沒有和雲飛一起回來嗎?雲飛呢?」

心虹痛苦的望著她,十分瑟縮,也十分惶恐,她不知該怎麼辦了。雅棠跨上了一步,很快的說:「伯母,你怎麼了?心虹早就沒有和雲飛在一起了,她也不知道雲飛在什麼地方。」

雅棠這一步棋是非常有效的。在老太太的心目中,雲飛沒有死是真的,雲飛不正經也是真的。她馬上放棄了找尋,呆呆的看著心虹。「呵呵,你也沒見著雲飛嗎?」她口齒不清的說:「他又不知道跑到什麼鬼地方去了!呵呵,這個傻孩子,這個讓人操心的孩子呵!」她忽然振作了一下,竟對心虹微笑起來,用一種歉意的、討好似的聲調說:「別生氣呵,心虹。你知道男人都是不正經的,等他回來,我一定好好的罵他呵!」

心虹那纖弱的神經,再也受不了盧老太太這份歉意與溫存,眼淚奪眶而出,她轉開了頭,悄悄的拭淚。

「噢噢,心虹,別哭呵!」老太太曲解了這眼淚的意義,她是更加溫柔更加抱歉了。

「別哭呵!乖兒!」她擁著心虹,用手拍撫著她的背脊,不住口的安慰著。「你不跟他計較呵!我會好好罵他呵!乖兒,別傷心呵!別哭呵!我一定罵他呵!」

狄君璞望著這一切,這是奇異的,令人感傷而痛苦的。他真不敢相信,這個老婦就是那晚在霧谷如凶神惡煞般的瘋子,現在,她是多麼慈祥與親切!人的精神領域,是多麼複雜而難解呵!堯康走到狄君璞身邊,低聲的說:「你認為帶心虹來是對的嗎?」

「是的。怎樣?」「你不覺得這會使心虹太難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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