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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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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虹在一段長時間的睡眠之後醒了過來,昨夜曾用了雙倍的藥量,難得一夜沒有受夢魘的困擾。睜開眼睛來,窗簾還密密的拉著,室內依然昏暗,但那陽光已將深紅色的窗簾映紅了。她翻了一個身,擁著棉被,有一份無力的慵懶,深秋的早晨,天氣是寒意深深的。用手枕著頭,她還不想起床,她希望就這樣睡下去,沒有知覺,沒有意識,也沒有夢。虛眯著眼睛,她從睫毛下望著那被陽光照亮了的窗簾,有許多樹影在窗簾上重疊交錯,綽約生姿,她看著,看著……猛的驚跳了起來。樹影、花影、月影、山影、人影……昨夜曾發生些什麼?

她的意識恢復了,她是真正的清醒了過來。坐起身子,她用雙手抱著膝,靜靜的思索,靜靜的回想。昨晚在山中發生的事記憶猶新,她打了個寒噤,不止記憶猶新,那餘悸也猶存呵!

皺著眉頭,她把面頰放在弓起的膝上。她眼前又浮起了那老婦的影像,那削瘦的面頰,那乾癟的嘴,那直勾勾瞪著的令人恐怖的眼睛。還有那眼神,那仇恨的、要吃人似的眼神!那不是個人,那簡直像個索命的陰魂呵!

她又打了個寒噤,不自覺的想起那老婦的話:「你是個魔鬼!你是個妖怪!我要殺掉你!……你還我兒子來!還我兒子來!還我兒子來……」

為什麼呢?為什麼這瘋婦要單單找著她?她看來像個妖怪嗎?或是像個吸血鬼呢?掀開了棉被,她赤著腳走下床,站到梳妝檯前面,不信任似的看著鏡中的自己。她只穿著件雪白的、輕紗的睡袍,頭髮凌亂的披垂在肩上,那張臉微顯蒼白,眼睛迷惘的大睜著……她瞪視著,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忽然間,她腦中閃過了一道雪白的亮光,像觸電般使她驚跳,她彷彿感到了什麼,似乎有個人在輕觸著她的頭髮,有股熱氣吹在她的面頰上,同時,有個聲音在她耳邊響著:「跟我走!心虹。我要你!心虹!」

不,不,不,不,不!她猛的閉緊眼睛,和那股要把她拉進某種幻境裡去的力量掙扎著。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那些討厭的、像蛛網般糾纏不清的幻覺呵!

門上突然傳來兩聲輕叩,把她喚醒了,她愕然的看著房門,下意識的害怕著有什麼可怕的東西要闖進來。門開了,她陡的鬆了一口氣,那是她所熟悉的,滿面笑容,滿身溫暖的高媽。高媽一看到她,那笑容立即收斂了,她直奔過來,用頗不贊成的聲調喊:「好呵!小姐,你又這樣凍在這兒!你瞧,手已經凍得冰冰冷了!你是怎麼了?安心想要生病是不是?

哎,好小姐,你不是三歲大的娃娃了呀!」

開啟壁櫥,她開始給心虹挑選衣服,取出一件黑底白花的羊毛套裝,她說:「這套衣服怎樣?」「隨便吧!」心虹無可無不可的說,開始脫下睡衣,機械化的穿著衣服。一面,她深思的問:「高媽,三歲時候的我是什麼樣子?」

「一個最可愛的小娃娃,像個小天使。」高媽說著,同時在忙碌的整理著床鋪。「好安靜,好乖,比現在還聽話呢!」

「我現在很討厭嗎?高媽?」心虹扣著衣釦,仍然直直的站在那兒,憂愁的問。「哦!

我的小姐!」高媽摔下了棉被,直衝過來,她一把握住了心虹的手臂,熱情而激動的喊:「你明知道你不是的!你又美又可愛,誰都會喜歡你的。」

「可是,昨晚那老太婆叫我妖怪呢!」

「她是瘋子!你知道!」高媽急急的說:「別聽她的話,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

心虹哀愁的凝視著高媽。

「高媽,」她幽幽的說:「我是你抱大的,對嗎?」

「是的,你兩歲的時候我就到你家了,那時我還沒嫁給老高呢!他在你們家當園丁,我跟他結婚後,沒想到就這樣在你們家待了半輩子!」「高媽,」心虹仍然凝視著她。「你跟了我這麼許多年,你喜不喜歡我?」「當然喜歡啦,你這個傻小姐!」

「那麼,」心虹急促的、熱烈的說:「你告訴我吧,告訴我大家所隱瞞著我的事。」

「什麼事呀?」高媽有些不安了,逃避的把眼光轉到別處去。「你知道的。你告訴我,一年前我害的是什麼病?」心虹迫切而祈求的看著她。「醫生說是肺炎,」她在衣服裡搓著手。

「那天你在山裡淋了雨。」「不是的,一定不是的。」她猛烈的搖頭。「我只是記不起來到底是怎麼回事?有時,我會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但是它們那樣一閃就不見了,我想我一定……」

「別胡思亂想吧,小姐,」高媽打斷了她,走開去繼續摺疊棉被。「你一徑喜歡在山裡亂跑,淋了雨怎麼不生病,淘氣嗎!」她把床罩鋪上。「好了,小姐,還不趕快洗臉漱口去吃早飯去,你猜幾點鐘了?樓下還有客人等著你呢!」

「等我嗎?」她驚奇的。「是誰?」

「那位狄先生和他的女兒。他帶著女兒在山裡散步,就順便來問問你好了沒有。你昨晚被嚇得很厲害,以後晚上再也不要去山裡了。」「現在幾點鐘了?」「十點半。」「嗬!我怎麼睡的?」心虹驚呼了一聲,到盥洗室去洗臉了。「早飯要吃什麼?我去給你做!」高媽嚷著問。

「一杯牛奶就好了,反正快吃午飯了,我又不餓!」

「加個蛋好嗎?」「我最不要吃蛋!」「好吧!好吧!早晚又餓出病來!」高媽嘀咕著,無可奈何的搖搖頭,走了。心虹梳洗過後,對鏡中的臉再看了一眼,還不壞,最起碼,眼睛底下還沒有黑圈。開啟門,她走下了樓。狄君璞和小蕾正坐在客廳中。因為梁逸舟到公司去了,心霞上學了。客廳裡,只有吟芳在陪著客人。她正和狄君璞談著一些心虹心霞小時候的事,這是中年婦女的悲哀,她們的談料似乎永遠離不開家庭和兒女。而小蕾呢?卻在一邊津津有味的玩著一個裝香菸的音樂匣。看到心虹,狄君璞不自禁的心裡一動,到這時,他才體會出自己的「順道問候」是帶著多麼「專程」的意味。他有些迷糊了,困惑了,他弄不清楚自己的情緒。事實上,昨夜一夜他都是迷糊和困惑的,幾乎整夜沒有成眠,腦子裡始終迴旋著梁逸舟告訴他的那個故事。如今,他只能把自己對她的關懷歸納於自己那「小說家的好奇」了。

「狄先生,」心虹輕輕的點了一下頭,微微一笑,那笑容是很難得的,因為難得,而更顯得動人。「昨天晚上真要謝謝你。」「那裡話,希望你沒有怎樣被嚇著。」

「已經沒事了,我昨晚吃了兩粒安眠藥,睡到剛剛才起來。」心虹說,一面直視著狄君璞。那清癯的臉龐,那深沉的眼睛,那若有所思的神情,這男人渾身都帶著一種成熟的、男性的穩重和沉著。在穩重與沉著以外,這人還有一份難解的、易感的臉,那深不見底的眼睛中似乎盛載了無窮的思想,使人無法看透他,也無法深入的走進他的思想領域。

高媽遞來了牛奶,心虹在沙發上坐下來。微蹙著眉頭,慢吞吞的啜著牛奶,彷彿那是什麼很難吃的東西。吟芳用一種苦惱的專注的神情看著她,對狄君璞勉強的笑笑。

「你看,她就不喜歡吃東西,從去年病後,體重一直沒增加上來。」心虹有些煩惱,她不喜歡父母談論她像在談論一個三歲小孩似的。於是,她把小蕾拉到身邊來,細細的、溫柔的問她喜不喜歡這鄉間?被冷落了半天的孩子立即興奮了。用手攀住心虹的脖子,她興奮的告訴她那些關於蝴蝶、蜻蜓、狗尾草、蘆花、蒲公英……種種的發現,還有那些在黃昏時到處飛來撲去的螢火蟲,清晨在枝頭墜落的小露珠……心虹驚奇的抬起頭來,看著狄君璞。

「這孩子必定有你的遺傳,她述說起來像一首詩。」

「孩子的世界本來就是一首詩。」狄君璞說,深深的凝視著她,他那深沉的眸子好深好深,她覺得有點震動而且心亂了。他不是在「看」她,他簡直是在「透視」她呢!

「梁姐姐,」小蕾的興奮一旦被引發就無法遏止,她搖著心虹的胳膊,大聲的說:「我們去採草莓好嗎?婆婆說,如果我能採到一籃草莓,她要做草莓醬給我吃,我們去採好嗎?」

「這種野草莓很酸的呢!」心虹說。

「可是,我們去採好嗎?」孩子祈求的看著她。

心虹抬起眼睛來,看了看狄君璞,後者也正微笑而鼓勵的望著她。「跟我們一起去山裡散散步也不錯,」他說:「外面天氣很好,而且我保證不會再有什麼瘋老太婆來驚嚇你,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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