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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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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的卡羅大舞廳!這是術語,你不懂嗎?星大就是星加坡大舞廳!國大就是國際大舞廳!黎大就是夜巴黎大舞廳!總之,哥哥是在戀愛,發瘋一樣的戀愛,發狂一樣的戀愛,發痴一樣的戀愛,物件卻是個舞女!不,別說話!你以為我輕視舞女嗎?我並不輕視舞女,舞女是國家允許的職業,是正常的職業!舞女潔身自愛的,也大有人在。但是,聽說,我哥哥愛上的這個舞女,卻是個人盡可夫的拜金主義者,是個不折不扣的蕩婦!」曉霜的腳動了一下,碰翻了放在甲板上的汽水瓶,「□啷」一聲,瓶子碎了,可樂流了一地。小雪球慌忙跳起來,莫名其妙的抖動著它被濡溼了的毛。曉霜俯下身子,把汽水瓶的碎片小心的拾起來,丟進大海中。江浩也彎著腰幫忙,這一場混亂打斷了那個故事。好一刻,曉霜才坐回她的原位,抬頭望著他,她的眼珠黝黑。月光下,她的臉色顯得有些蒼白。

「你用‘聽說’兩個字,」她說:「證明你對這故事的可靠性並不肯定,所有聽說的故事都是假的,都經過了加油加醬,甚至造謠生事。」「我大姐不會造謠,她是個最老實的女人。何況,我二姐後來也到了臺北,證實了這件事。這在我家,是個驚天動地的大事情。只有我爸最冷靜,他說大哥總有清醒的一天,對付這種事,只能見怪不怪,聽其自然。」

「好吧,」曉霜摔了摔頭,把額前的短髮摔到腦後去。「你繼續說吧!他愛上了一個——蕩婦,然後呢?」

「你看過毛姆的‘人性枷鎖’嗎?」他忽然問。

「我知道那個故事。」「同樣一個故事,在我哥哥身上重演。據說,我哥哥白天發狂一樣的工作,工作得幾乎病倒,晚上,他就坐在那舞廳裡,呆呆的看著那舞女轉檯子,跳舞,和別的男人勾肩搭背,甚至——跟別的男人出去消夜。我哥哥每晚每晚坐在那兒,像個傻瓜,像個瘋子,像個痴人……從舞廳開門一直坐到舞廳打烊。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終於嬴得了「火坑孝子」的雅號。所有的舞女都把他當笑話看,當笑話談,當故事講。我不知道我哥哥到底怎麼捱過那些難堪的日子!但是,他忍受著,他什麼都忍受著,把他辛辛苦苦賺的每一分錢,孝敬給這個舞女。」她深吸了口氣,眼睛更深更黑更亮。

「然後呢?」「據說,這舞女是相當漂亮的,能把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女人一定都很漂亮。大姐說,這舞女在當舞女以前,確實對大哥動過真情。以後呢?你知道,貧窮的大學生養不起奢華而虛榮的女人!那舞女進入舞廳後,就整個變了,她看不起大哥,她嘲笑他,當眾侮辱她,叫他滾!說他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她用盡各種方法凌辱他。而我那可憐的大哥,卻固執的守在舞廳的那個角落裡,忍受各種折磨,忍受各種冷言冷語,忍受各種輕視,也忍受她和別的男人親熱。我曾聽到我大姐痛心的告訴我母親,說我大哥已經‘失魂落魄’,她說,什麼叫失魂落魄,她到那時才能體會!」

他停了停,夜很靜,船停了。漁夫們正忙著撒網入水,那些大網在空中形成一個優美的弧度,就悄無聲息的沒入海水裡。遠處的天邊,星星仍然在璀璨著,天幕仍然黑而蒼茫。其他的船隻散佈在海面上,點點的漁火也像點點的星光。天上有星星,海面也有星星,彼此都閃爍著,像在互相呼應,也像在互相炫耀。「你的故事很難成立,」終於,曉霜說,她的聲音冷靜而深邃。「你哥哥為什麼要愛這樣一個女人?照你這種說法,這女人幾乎一無可取!」「她是漂亮的!」「你哥哥並不膚淺到只喜歡漂亮女人吧?」她咄咄逼人的說:「再說,世界上漂亮的女人多得很。我想,比這個舞女漂亮的女人一定有,你哥哥總不是色情狂,只要漂亮就喜歡?」

「你完全錯了,大哥這一生,大約只愛過這一次,最近,他又戀愛了,我認為這次是不完全的,只能算半次!」

「什麼意思?」「你聽我說吧!我哥哥和那個舞女,前後糾纏達五年之久。據說,那舞女並不是完全不理我大哥,每次我大哥下決心要脫離她的時候,她又會主動的來找我大哥。有時,她會醉醺醺的對我大哥唸詩念詞……聽說,她有非常好的國學根底,於是,我大哥就又昏了頭……」

「你前後矛盾!」曉霜很快的說。

「怎麼?」「你一直說,是你大哥片面在追那舞女,而那舞女凌辱他,欺侮他。現在,你又說你大哥不要理那舞女,而那舞女卻勾引他,主動找他。到底他們兩個,是誰在糾纏誰?誰在追誰?」

江浩被問住了。他注視著那一望無際的海洋,那天與海交接處的一片蒼茫,呆呆的愣在那兒,用手託著下巴,他沉思良久。然後,他比較公正的,經過思想的說:

「我想,他們是彼此在糾纏彼此。人生常常是這樣,會把自己陷進一種欲罷不能的境況裡。那女人只要不是木頭,她不可能不被大哥感動。我猜,在感情上,她可能偏向大哥,在虛榮上,她卻拒絕大哥。窮小子永遠填不滿一顆虛榮的心。」

「後來呢?」曉霜問:「那舞女一定被什麼大亨之類的人物金屋藏嬌了?」「你錯了,那舞女死了。兩年前,她死了!這是最好的結局。像我父親說的,多行不義必自斃。死亡結束了這整個的故事,我大哥不必再去舞廳苦候,他把全副精力放在事業上,才會有今天的成就。」「那舞女怎麼死的?她很年輕,是不是?」

「聽說,她喝醉了酒,半夜在路上逛,被車撞死的!」

她機伶伶的打了個冷戰。

他驚覺的抬頭看她,幫她把衣服拉好。海風很大,夜涼如水,他把她的手闔在手中,她的手在微微顫抖。他不安的問:「怎麼?你冷了!我們到艙裡去。」

「不要,」她很快的說。「我很好,我喜歡這海風,也喜歡這天空,我不要到艙裡去。」她盯著他。「你還沒有說完你的故事。」「說完了。」他嘆口氣:「就是這樣,我大哥欠了那舞女一筆債,等她死了,債也還完了。」

「那麼,你為什麼說你大哥又開始戀愛了?而且只是半次戀愛?什麼叫半次戀愛?」

他微微一凜。不安爬上了他的眉端,爬上了他的眼角,爬上了他整個面龐。「希望不是那個舞女的魂又來了!」他懊喪的說:「你相信嗎?在那個舞女死去兩年以後,忽然有個女孩從海外飛來,自稱是這個舞女的妹妹!我那被魔鬼附身的哥哥幾乎在見她第一面時就又愛上了她!姐姐去了,妹妹來了!我哥哥欠她們陶家的債,似乎永遠還不清……」

「這個妹妹愛你哥哥嗎?」

「我怎麼知道?大哥不許我見她,生怕我說話不小心,會傷害到她的姐姐。我想,我那個半瘋狂的大哥,說不定會告訴那個妹妹,說她姐姐是個聖女!我大哥就做得出來,他能委曲求全到你想像不到的地步。他又戀愛了,你信任這種愛情嗎?他愛的是現在這個女人,還是那個‘舞女的妹妹’?所以,我說這隻能算半次戀愛。在我想,他不過是愛上了陶碧槐的影子。」「陶——碧槐。」她喃喃的念。

「這是那舞女的名字,那個妹妹叫陶丹楓。」

她低下頭去,忽然變得好安靜,她在沉思。沉思了很久很久,然後,她抬起眼睛來,靜靜的看他。她眼裡有種奇異的,莫測高深的光芒。月光閃耀在她臉上,也閃耀在她眼睛裡。海浪拍擊著船身,發出有節拍,有韻律的音響。這樣的夜色裡,這樣的海洋上,人很容易變得脆弱,變得善感,變得自覺渺小,因為神秘的大自然天生有那麼一種難解的憂鬱,會不知不覺的把人給抓住了。她眼底就浮起了那抹難解的憂鬱,海洋把它奇特的美麗與神秘全傳染給她,她對他注視良久,才低低的說:「江浩,你為什麼恨那姐妹兩個?」

「我恨嗎?」他惶惑的問。

「你恨的。你認為姐姐是魔鬼,妹妹是幽靈。同一個故事常會有不同的幾面,假若那個姐姐不死,說不定她會告訴那個妹妹說,你哥哥是妖怪。」「為什麼?」「不為什麼,」她望著海洋。「我只是這樣猜想。」

她不再說話,看著海,她的眼光迷迷濛濛,恍恍惚惚的。她的神思似乎飄浮進了一個不為人知的世界裡。她把頭半靠在船舷上,慢慢的閉上了眼睛。他對她看去,她好像快睡著了。他坐到她身邊去,伸手挽住了她,她的頭一側,就倒在他的肩上了。他挽著她的腰,憐惜的說:「如果你想睡,就睡一睡吧!」她發出一聲呻吟似的低語:

「你今晚像個大人。」他微笑了。「這正是我想講的話。你今晚才像個大人。」

「或者,」她含糊不清的,神思恍惚的說:「我們都在一夜之間,變成大人了。成長,往往就在不知不覺中來臨的。是不是?」她把頭更深的倚在他肩窩裡,不知所以的嘆了口氣。「江浩,」她幽幽的說:「當了大人以後,你就要拿得起,放得下,禁得起挫折了。」「我什麼時候拿不起,放不下?禁不起挫折過?」他失笑的問。但是,她沒有回答,她的呼吸均勻,軟軟的,熱熱的吹在他的頸項裡。她大約睡著了。他用衣服把她蓋好,把她的頭挪到自己的膝上,這樣一折騰,她又醒了。她惺忪的睜開眼睛,問:「你說什麼?」他攬住她的頭,心中一動。立即,他輕聲的,把握機會的問:「你今晚告訴我的那些話,是真的還是假的?」

「什麼話?」她的眼睛又閉上了。

「有個男孩為你自殺了。」

「當然是假的。」她誇張的打了個哈欠,彷佛睡意深重,深得無心撒謊,也無心去捏造故事了。「沒有人為我做那種傻事,真奇怪。」「吃迷幻藥呢?」「假的。」「被三個學校開除?」「假的。」「和兩個男孩睡覺?」「假的!」「進感化院?」她笑了,用手緊緊的環住他的腰,把面頰埋在他懷中。

「我到感化院去幹什麼?我雖然很壞很壞,與感化院還是絕緣的。江浩——」她拉長了聲音。

「什麼?」他柔聲問,心裡在唱著歌,一支十萬人的大合唱,唱得驚天動地,唱得他心跳氣促,唱得海天變色。唱得那星星在笑,月亮在笑,海浪在笑,漁火在笑。他自己,也忍不住在笑……「江浩,」她呢噥的,喃喃的說:「我編那些故事給你聽,為的是要嚇走你。現在,我改變了主意,我不要你懷疑你自己的眼光,但是,請你——不要恨我。」

「恨你嗎?因為你撒那些小謊嗎?」他溫柔而驚訝的說:「不,我不恨你——」他忽然覺得懷裡溼溼的,他一驚,伸手摸她的臉,她滿臉都是淚水。他嚇了一跳,心中的合唱大隊全嚇跑了。「曉霜,你怎麼?你哭了?為什麼?我不恨你!我發誓!」他急切的喊:「真的,我發誓!」

「好,你發過誓了!」她說,把面頰躲在他懷中,閉上了眼睛。「我沒哭,是露水。夜晚的海面都是露水。」她的聲音好柔美好柔美。「我想睡了,別吵醒我!」

他用外套把她裹得緊緊的,抬頭望著天空的星辰和明月,他胸中那十萬人的合唱隊又回來了,又開始高歌,開始奏樂了。遠遠的海面上,日出前的第一抹微曦,正像閃電般突然從海里冒出來,迅速的就擴散在整個天空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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