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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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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課,江浩抱著他那厚厚的一大疊英國文學和莎士比亞,走出校門,向自己所租的「宿舍」走去。這座「文理英專」坐落在淡水的市郊,依山面海,環境清幽,倒是一個極好的唸書的所在。可惜距離臺北太遠,學校的宿舍又有限,所以,很多學生都在淡水鎮上賃屋而居,也有許多專做學生生意的房東,把房子分隔成一間間小鴿籠,租給學生們,成為另一種「學生宿舍」。江浩也有這樣一間「宿舍」,只是,他這間屬於高階住宅區,房租比較貴,在市鎮的外緣,是一排紅磚房中的一間。當初,這排紅磚房是興建了想當旅館用的,蓋了一半,屋主沒錢再蓋下去,淡水畢竟也不能算是遊樂區,於是,這些房子也就只有租給學生們了。江浩住的那間,可以遠眺海港的漁火,也可以近觀高爾夫球場的青翠。可是,像所有二十來歲的大男孩子所住的房間一樣,他這屋裡永遠雜亂、擁擠、骯髒……到處散落著書籍和唱片,每次自己進門,都常有無處落腳的困難。他對這種困難完全安之若素,他認為,只要活得自由舒適,髒亂一點也無關緊要——他稱這間小屋為「蝸居」。

這天下午,他就抱著書本往「蝸居」走去。剛開學不久,春天的陽光帶著暖洋洋的醉意,溫溫軟軟的包圍著他。空氣裡有松香和泥土的氣息,從那忠烈祠吹過來的風裡,帶著他所熟悉的煙火味,正像那廟宇的鐘聲,總給他那年輕的、愛動的、熱烈的胸懷裡,帶來一抹寧靜與安詳。

這個下午,他很知足。

這個下午,他很快樂。

這個下午,他認為陽光與和風都是他的朋友,無緣無故的,他就想笑,想唱歌,想吹口哨,想——找個小妞泡泡。

抱著書本,他走向那通忠烈祠的泥土路,這兒有松林,有石墩,有廟宇,有鍾磐。他吹著口哨,心無城府,無掛無礙。忽然間,他看到一隻純白的小北京狗,脖子上掛著一串鈴鐺,叮鈴鈴的響著,滾雪球似的滾到他腳邊來了。他站住了,好奇的看著這小東西,記起最近一些日子來,常看到這隻小狗。鄰居說,這是新搬來的一家人家養的。他蹲下身子去捉那小狗,那小東西居然絲毫都不畏生,它抬起它那對烏溜溜的眼珠,淘氣的、友善的,而又靈活的對他轉動著。他笑了起來,彎腰把它抱進懷裡,嘴裡不自禁的嘰哩咕嚕的對它說著話:

「嗨,小傢伙,你從什麼地方來的?嗨,小傢伙,你的鼻子怎麼塌塌的?嗨,小傢伙,你是不是迷了路!哈!」他忽然笑起來,因為那小東西開始伸出舌頭去舔他的臉。「別這樣,別舔我,我怕癢,哈哈,求饒,求饒!哈哈,我不跟你玩舔人……」「喂喂!雪球!喂喂,小雪球!你在哪兒?」

猛的,樹林裡傳出一串銀鈴似的、清脆的呼喚聲。那小狗立即豎起耳朵,喉中嗚嗚亂鳴,四隻腳又蹦又踹,要往地下溜去。江浩還來不及把它放到地上,驀然間,從樹林裡直竄出一個女孩子,在江浩眼睛都沒看清楚以前,那女孩像風般對他捲過來,劈手就奪過他手中的小狗。接著,一連連珠炮似的搶白,就對著他「炸」開了:

「你為什麼要抱走我的雪球?它是有主人的,你不知道嗎?你抱它去幹什麼?想偷了去賣,對不對?我上次的那隻煤球就被人偷走了,八成就是你偷的!還是大學生呢,根本不學好,專偷人的東西……」「喂喂,」他被罵得莫名其妙,怒火就直往腦子裡衝,他大聲的打斷了她。「你怎麼這樣不講理?誰偷了你的狗?我不過看它好玩,抱起來玩玩而已!誰認得你的煤球炭球笨球混球?」那女孩站住了,睜大眼睛對他望著,臉上有股未諳世故的天真。「我只有煤球雪球,沒有養過笨球混珠。」她一本正經的說。「也沒有炭球。」看她說得認真,他的怒氣飛走了,想笑。到這時候,他才定睛來打量眼前這個女孩:短短的頭髮,額前有一排劉海,把眉毛都遮住了,劉海下,是一對骨溜滾圓的眼睛,烏黑的眼珠又圓又大,倒有些像那隻「雪球」。紅撲撲的面頰,紅灩灩的嘴唇,小巧而微挺的鼻樑……好漂亮的一張臉,好年輕的一張臉!他再看她的打扮,一件寬腰身的、鮮紅的套頭毛衣,翻著兔毛領子,一條牛仔褲,捲起了褲管,一直捲到膝蓋以上,腳上,是一雙紅色的長統馬靴。脖子上和胸前,掛著一大堆小飾物,有辣椒、雞心、鑰匙,還有一把刀片!好時髦!好帥!好野!好漂亮!他——深吸了口氣,就不知不覺的微笑了起來。「你叫什麼名字?」他單刀直入的問。

她揚起下巴,挺神氣的轉開了頭。

「不告訴你!」她說,抱著她的雪球,往樹林裡面走去。

他斜靠在一株松樹上,望著她的背影,微笑不語。今天的陽光太好,今天的白雲太好,今天的風大好,今天的樹林太好……這麼美好的下午,碰碰釘子也不算什麼。他注視著那紅色的背影,她已經快隱進松林裡去了。

忽然,她站住了,回過頭來,看著他。她唇邊有個很調皮的、很嫵媚的、很動人的笑容。

「我姓林。」她輕聲的說。

「哦?」他有份意外的驚喜,倉卒中,想趕快抓一句話來說,免得她溜了。就很快的接了句:「樹林的林嗎?」

她頓時笑了。笑得好開心,好明朗,好坦率,她折回到他身邊來,笑嘻嘻的問:「除了樹林的林以外,還有什麼姓也發林字的音?」

「當然有啦,」他強辯的說:「例如臨安的臨,丘陵的陵,麒麟的麟,甘霖的霖……」

「有人姓麒麟的麟嗎?」她的眼睛睜得好大好大,裡面盛滿了驚奇和天真,她這種單純的、信以為真的態度使他汗顏了,他笑了起來:「你別聽我鬼扯!你叫林什麼?」

「哦,你在鬼扯!」她說,「我不告訴你!」她跺了一下腳,這一跺,她手裡的雪球就滑溜溜的滑了下去,落在地上。立刻,那小東西撒開腿,就飛快的在林中奔竄起來,它追松果,追樹葉,追小麻雀,追得不亦樂乎。她大急,要去追「雪球」,他阻止了她。「你讓它去!它不會跑丟的!」

「你怎麼知道?」她問。

「狗都會認主人。」「那它剛剛怎麼跑到你懷裡去了?」

「因為……」他為之語塞,就笑著說:「它認了我當主人哩!」「你——」她瞪圓了眼睛,鼓著腮幫子,接著,就熬不住「噗」的一聲笑了。「你很會胡說八道,」她說:「你叫什麼名字?」「不告訴你。」他學她的語氣說。

她又抬抬下巴。「希奇巴啦,猴子搬家!」她低低的嘰咕著,轉過頭去找她的「雪球」。那小東西那麼肥,那麼胖,小腳爪又那麼短,只跑了一圈,就已經喘吁吁的了。它折回到它女主人的身邊,趴伏在她腳邊的草地上,吐長了舌頭直喘氣。她憐惜的蹲下身去,毫不在意的席地一坐,用手揉著「雪球」那毛茸茸的腦袋,嘴裡繼續嘰哩咕嚕著:「雪球雪球你去哪兒?你去咬那個小壞蛋!」江浩身不由己,就在她身邊也坐了下來,弓著膝,他望著她那紅撲撲的雙頰,那水汪汪的眼睛,那年輕而稚氣未除的面龐,覺得心中竟沒來由的一動。他從地上取了一段枯枝,在泥上寫下「江浩」兩個字,抬眼看她。她衝著他嫣然一笑。接過那枯枝,她在江浩兩個字的旁邊,寫下了「林曉霜」三個字。他們彼此對視了一會兒,笑意充盈在兩個人的眼睛裡。然後,他低低的吹了一聲口哨。

「林曉霜,你的名字很美。」

她噘了噘嘴。「你的意思是說,人很醜!」

「哈!」他笑了。「你們女孩子都是一個樣子,專門小心眼,在雞蛋裡挑骨頭,我以前有個女朋友,也是這樣!」

她的眼珠靈活的轉了轉。

「你以前的女朋友?她現在到哪兒去哩?」

「誰知道?」他聳聳肩。「大家一起玩玩,又沒認真過,跳跳舞,看看電影,如此而已。現在嗎?八成是別人的女朋友了。」她唇邊的笑容消失了,臉上有種又好奇、又同情、又憐惜的表情。「你失戀啦?」她率直的問。

「失戀?」他一怔,接著,就大笑了起來。「笑話!我失戀?你少胡扯了!我江浩會失戀?你也不去打聽打聽!我是不追女孩子,如果我追的話,什麼樣的女孩都追得到!我失戀?我根本戀都不戀,怎麼失戀?」

她斜睨了他一眼,嘴唇嘟得更高了。俯下頭去,她抱起小狗,用手摸著小狗的頭,嘴裡喃喃的唸叨著:

「雪球雪球咱們走,不聽這個傢伙亂吹牛!」

他望著她那股孩子氣的臉龐,聽著她嘴裡的嘰哩咕嚕,覺得有趣極了。他伸手抓住了她的衣服。

「別走,你住在什麼地方?」

「樹林那邊,什麼蘭蕙新村。」

「才搬來的嗎?」她點點頭。「你多少歲?」「十九。」「騙人!」他笑著說:「你發育未全,頂多只有十六歲!」

「胡說!」她一唬的從地上直跳起來,用手把腰間的衣服握緊,顯出身材的輪廓,臉孔漲得通紅,她旋轉著身子,姿勢美妙已極。她說:「你看,我早就成熟了。我十九歲,不騙你!」他緊盯著她。「那麼,你已經高中畢業了?」

「畢業?」她搖搖頭。「去年就該畢業了,如果我不被開除的話。」「開除?」他嚇了一跳。「為什麼會被開除?」

她撇撇嘴,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我的英文當掉了,數學也當掉了。然後,人家寫給我的情書,又給修女抓到了。」

「修女?」他皺起眉頭。

「我讀的是教會學校,那些老尼姑!她就希望把我們每個人都變成小尼姑!她們自己嫁不出去,就希望所有的女孩子都嫁不出去!她們心理變態!」她恨恨的說,一抬頭,她接觸到他驚訝而困惑的眼光,立刻,她垂了下眼瞼,有種淡淡的不安,和微微受傷的表情,浮上了她的嘴角。她又抱起地上的小狗,又開始嘰哩咕嚕了:「雪球雪球咱們走吧!人家看不起咱們啦!」她轉過身要走。「我走了,我口乾了!」

他再度抓住了她。「我有個提議,」他說:「到我的‘蝸居’去坐坐,好不好?我那兒有茶有可樂,有蘋果西打。」

「‘蝸居’是什麼東西?」她問:「是萵苣嗎?一種食物嗎?一種筍嗎?」他大笑。「不不,蝸居不能吃,蝸居的意思是蝸牛的家。」

她驚奇的看他,她的眼睛又大又亮,黑白分明。

「你家有很多蝸牛?不不不!對不起,我不去。本小姐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肉蟲子!什麼蝸牛螞蟻毛毛蟲,我想起來就背脊發麻。」「別混扯!」他又笑又氣。「你在裝糊塗,蝸居是形容我家很小很破很舊,像個蝸牛殼一樣。保證裡面並沒有蝸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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