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該走了!」亞萍跳了起來,看看丹楓。「你不走嗎?」
「我要再坐一下。」丹楓說,對她含愁的微笑著。「謝謝你來,高姐姐。」亞萍伸手在她肩上緊握了一下,誠懇的凝視著她,然後,她俯下身子,真摯而熱心的說:
「聽我一句忠告,好不好?」
「你說!」「別再為碧槐的事去尋根究底了,丹楓。反正她已經死了。你就是找出了她自殺的原因,她也不能再復活一次了。讓它去吧!丹楓,你姐姐生前最疼你,如果她知道你為她如此苦惱,她泉下也會不安的。是不是?」
她不語。眼光定定的望著手裡的玫瑰花,她已經把一朵玫瑰,扯成了亂七八糟。她細心的把花瓣一片片的扯下來,再撕成一條一條的,她面前堆了一小堆殘破的花冢。然後,她就開始撕扯那些葉子。亞萍再看了她一眼,嘆口氣,低聲的說:「如果當初,她跟你們去英國,大約就不會發生這件事了。一切都是命運,你認了命吧!」
她咬緊牙關。「什麼意外都可能是命運,」她從齒縫裡說:「自殺決不是命運!一個人到要放棄生命的時候,她已經是萬念俱灰了。」她撕扯著花瓣。「奇怪,法律從來不給負心的人定罪!如果發生了一件車禍,司機還難逃過失殺人罪!而移情別戀呢?法律上從沒有一個罪名,叫移情別戀罪!」
亞萍拍拍她的肩膀。「別想得太多,丹楓。法律只給人的行為定罪,不給人的感情定罪。」她凝視著手裡的花瓣,默然不語。亞萍再望了她一眼,終於說了句:「我走了!」她目送亞萍離去,坐在那兒,她有好一會兒都沒移動身子。咖啡館裡的光線暗淡下來了,屋頂的吊燈不知何時已經亮了。她繼續坐在那兒,不動,也不說話。半晌,她才慢吞吞的站起身子,走到櫃檯前面的公用電話邊,她撥了一個號碼。「喂,江淮嗎?我是丹楓。」她說。
「丹楓!」江淮那熱烈的聲音,立即急切的響了起來。「你在什麼地方?你怎麼總是失蹤?我打了一整天的電話找你!」
「我在一家咖啡館,叫作心韻,你知道嗎?」
「沒聽說過,在什麼路?」
「在士林。」「士林!你到士林去做什麼?」
「我在這兒等你,」她看看錶:「我給你三十分鐘時間,過時不候!」「喂喂……」她結束通話了電話,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她再叫了一杯咖啡。燃起一支菸,她慢慢的吸著煙,慢慢的吞雲吐霧,她眯起眼睛,注視著那向上飄散的煙霧,她吐了一個菸圈,又用小匙將那菸圈攪散。然後,她看著桌上的花瓣,用手指撥弄著花瓣,她把那些殘紅拼成了一個心形,再用火柴棍在那心形上畫下一個十字,她再拼第二個心形,又劃第二個十字……她熄滅了菸蒂,有個人影遮在她面前,她聽到那男性的、重濁的呼吸聲。她把整個心形完全攪亂。抬起頭來,她接觸到江淮閃亮的眼光,他喘吁吁的坐在她對面。
「看過○○七的電影嗎?」他問。
「怎麼?」她不解的。「那電影裡有一種電子追蹤器,不知道什麼地方買得到?」
「幹嘛?」「必須在你身上裝一個,那麼,你走到那裡,我都可以知道。你像只會飛的鳥,我永遠無法預測你每天的去向。」
她笑了,站起身來。「我們出去走走吧,我一個人在這兒坐了好半天了!」
他看看亞萍喝過的那個咖啡杯。
「你不是一個人!」他說。
「唔。」她哼了一聲,揚揚眉毛。「我和男朋友在這兒談天,談了一半他走了,我一個人好無聊,只好把你叫來填空。」她凝視他,大大的眼睛裡有著複雜難解的神情,嘴角邊有著淡淡的笑意。「滿意了嗎?」
他嘆口氣,也站起身來。
「只要看到你,有多少不滿意也都不能存在了。」
她斜睨著他。「你很會說話!像姐姐說的,你聰明、能幹、幽默、會說話!這種男人是女人的剋星!」
「是嗎?」他挽著她,他們走出了咖啡館。「我倒覺得,你是男人的剋星!」「何以見得?」「你是一條魚。」他幽幽一嘆。
「什麼?」「記得你研究過的魚嗎?它們是最奇妙的生物。身上有幾千幾百個魚鱗,每個魚鱗都像一塊寶石,映著陽光會發出五顏六色的光芒,它們的形狀形形色色,在水裡遊動時是最好的舞蹈家。而且,它們光滑細膩,你抓不牢它,捉不穩它,它遊向四面八方,遊向大海河川,遊向石隙巖洞,你永遠無法測知它的去向。」她揚起睫毛,烏黑的眼珠蒙上了一層薄霧,街燈那昏黃的光線柔和的染在她的臉上,一滴雨珠在她的鼻尖上閃著光芒。她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柔軟而溫適。
「抓牢我吧。」她低低的說,聲音溫柔如夢。「我不想逃往海洋,早就不想了。」他們停在他的車子前面,她遲疑了一下。
「我們走走,好不好?」她挽緊了他的胳膊。「如果你還有雨中散步的雅興。」「和你在一起,什麼雅興都有。」「和姐姐在一起的時候呢?」
他的胳膊陡然硬了。「丹楓,」他輕聲的說:「我能不能請求你一件事……請你以後……」「不提姐姐嗎?」她很快的問。
她注視他。他眼底有一抹痛楚的、忍耐的、苦惱的神色,他那兩道濃密的眉毛,緊緊的鎖在一塊兒,他唇邊的肌肉繃得很緊,他在咬牙。半晌,他臉上的肌肉放鬆了,他嘆了口氣。「不,你可以提她。要你不提她,是件不公平的事。她畢竟是你的姐姐,是我們都愛過的人,還是——我們之間的媒介;沒有你姐姐,我不可能認識你。」
她的心臟絞成了一團。怒火頓時在胸腔中燃燒起來。而且,這火焰迅速的蔓延開去,燃燒在她每個細胞和每根纖維裡。「我寧願你是我的姐夫,我不願姐姐是我們間的媒介!」她大聲的說,有兩滴淚珠驟然衝進了她的眼眶。「難道你希望姐姐死掉,以便給我們認識的機會?你——」她聲音不穩,怒火沖天。「真殘忍!真無情!真忘恩負義!真令人心寒!」她一連串的詛咒著,掉轉頭,她向外雙溪的方向衝去。
他愣了兩秒鐘。「丹楓!」他叫,拔腿追上去。
她埋著頭向前疾走,風鼓起了她的斗篷,她那梳著髮髻的頭高傲的昂著。冬季的斜風細雨,掛在她的肩頭,掛在她的衣襟上。她衝向了通往故宮博物館的小徑。
他追上了她。「丹楓!」他抓住了她的手臂,懊惱的,沙啞的,痛苦的喊:「你要我怎麼辦?忠於你的姐姐,停止愛你?還是愛你而不忠於你的姐姐?」她站住了,回眸看他。他們停在故宮博物館的屋廊底下。那巨大的廊柱在地上投下了一條條陰影,燈光淡淡的塗抹在她的臉上,她臉色蒼白如紙,眼珠漆黑如夜。一種近乎恐懼的、迷惘的表情,浮上了她的嘴角,她張開嘴,想說話,卻沒有聲音。好半晌,她才囁嚅著,軟弱的說:
「我告訴過你我怕你,江淮。我發現我是真的怕你。你……你為什麼不躲開我?」「真的怕我?」他困惑的盯著她。「丹楓,你是什麼意思?我的愛不會害你!」她恐懼的撲進了他的懷裡,把頭藏進了他的懷中。
「我是一隻在林梢的雁子。」她顫慄的,輕聲的說著。「我不是一條彩色的魚,我是一隻流浪的孤雁。」
「不要怕,丹楓。」他柔聲說:「你累了,這些年以來,你沒有家,沒有親人,你累了。」他撫摩著她的背脊,她那瘦瘦的背脊是可憐兮兮的。「你不要再飛了,你需要休息,你需要一個窩。」「流浪的孤雁沒有窩,」她低語,輕輕的推開了他,她低頭走往那廊柱的陰影下。「雁兒在林梢,風動樹枝小……」她喃喃的念著:「雁兒雁兒何處飛?千山萬水家渺渺!」
他走過去,伸手抓住了她的雙手,她的手微微顫慄著,她的眼睛迷惘的大睜著,看著他。「流浪的雁兒飛回了家鄉,青山綠水都別來無恙。」他堅定的看著她,穩定的握著她,他聲音裡充滿了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力量:「不要和你自己作戰,丹楓。我覺得,你始終在抗拒我,為什麼?」他把她拉近自己:「我會給你安定和幸福!允許我愛你,允許我保護你?」
她閃動著眼瞼,用牙齒咬住了嘴唇。她那長長的睫毛上,掛著一粒雨珠,他把她拉進懷中,用嘴唇溫存的吻掉了那雨珠,他的嘴唇在那睫毛上逗留了一會兒,再從她眼睛上滑下來,落在她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