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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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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停了,低著頭,他一口又一口的抽著煙,煙霧後面,他的臉龐變得朦朦朧朧。「當然,我們偶爾也會有歡樂的時候,每當遠從英倫,寄來一封感激的信,每當收到那貴族學校的一張成績單,證明那小妹妹確實品學兼優,確實力爭上游。那時候,碧槐會開心得像個孩子,她摟著我的脖子又笑又跳又叫,她吻我,用幾千種親愛的名稱來呼喚我,使我在那一剎那間,就覺得所有的委屈,都有了代價。那時,我已把我能拿出來的每一分錢,都拿出來了。但是,遠在英國的小妹妹開始實習了,開始彩排了,服裝、道具、化妝品……都來了。碧槐寫了無數的信:沒關係,丹楓,我們很有錢,你未來的姐夫已名利雙收……名利雙收?我那時依舊是兩袖清風,我們聚集了每一分錢,生活越來越拮据。而碧槐在舞廳裡,也不能沒有服裝,沒有打扮。何況,那時,碧槐經常借酒澆愁,已經有了酒癮。於是,有一夜,她來找我,我們相對喝酒,都喝了八成醉,她說,‘江淮,在我還乾淨的時候,把我拿去吧!我願意完完全全屬於你,那怕是一夜也好!’我們碰了杯,喝乾了酒,她成為了我的。完完全全成為了我的。」

他熄滅了菸蒂,端起酒杯,他一飲而盡。他的眼光更朦朧了,他的聲音更低沉了,他的臉色更黯淡了。

「誰知道,從這一夜開始,她不止是我一個人的了。為了錢,她可以出賣自己,她並不隱瞞我,她說:‘我是曼儂-蕾絲歌,你不可能要求曼儂忠實!’但,我是真的快發瘋了,我幾乎要打電報到倫敦去拆穿一切,碧槐知道我的企圖,她一直能知道我心中最纖細的思想,她說,假若我這樣做,就等於謀殺她。因為她一切都毀了,可是她還有個優秀的妹妹!她雖成為殘花敗柳,而那妹妹仍然是朵潔白無瑕的小茉莉花!我能怎麼辦?我能做什麼?假若那時我可以搶銀行,我想,我一定也搶了!我沒搶銀行,我沒搶珠寶店,我沒搶金庫,我拚命去辦我的出版社,咳!」他嘆息,聲音哽塞:「百無一用是書生!」丹楓閉上了眼睛,她的頭仰靠在沙發背上,淚珠浸溼了睫毛,潤溼了面頰。好半天,她睜開眼睛來,那眼珠清亮如水霧裡的寒星。她靜靜的看著他。

「這時期,是我們真正悲劇的開始。婚姻是談不上了,我即使可以不管家裡的看法,碧槐也不肯嫁給我。那時,我的兩個妹妹已經知道碧槐的身分,無數最難堪的情報都傳到臺南家中,我成了家庭的罪人,成了不可原諒的敗家子,成了墮落的青年,甚至是家族的羞恥。碧槐又重申舊議,她要我走,要我離開她,軟的,硬的,各種她能用的手段她都用過了。我每晚坐在那兒,看她和男人們瘋狂買醉,看她裝腔作勢,對每個人投懷送抱。她給那些男客起外號,拿他們耍寶,而那些男人,仍然對她鞠躬盡瘁。」他抬起頭,望著丹楓。「記得嗎?有一晚我和你在羅曼蒂吃牛排,有位客人就把你誤認成碧槐——不,不是碧槐,誤認成曼儂,而和我打了一架,他也是碧槐的入幕之賓。」

丹楓深吸了口氣,一語不發。

「我那時候已經豁出去了,我看出一種傾向,碧槐是真的在墮落,她的目的已經不是單純的要賺錢給妹妹,事實上,在她死前那段時期裡,我和她加起來的收入,已經足可以應付倫敦的學費了。她不必那樣一再出賣自己,我後來分析,她是完全自暴自棄了,而且,她希望由她的自暴自棄,使我對她死心而撤退。我狠了心,我不撤退,我擺明了不撤退,我等著,我想,那小妹妹總有學成的一天,到時候,她還能有什麼藉口?我等著,然後——」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嚥住了。

他端起了酒杯,已經空了。江浩把自己的遞給了他,他啜了大大的一口,眼睛望著窗子,暮色正在窗外堆積,並且,無聲無息的鑽進室內來,瀰漫在室內的每個角落裡。

「然後——」他幽幽的說了下去。「有一天,碧槐告訴我,她懷孕了。說真的,我當時就嚇住了,我問碧槐,誰是父親?她坦白的說,可能是別人,也可能是我!咳!我不是聖人,我記得,我當時的答覆是,最好的辦法是拿掉他!那天碧槐哭了,我發誓,我並不知道她會想要這個孩子。第二天我陪她去看醫生,醫生告訴我,碧槐的心臟不好,這孩子留也是危險,拿也是危險!我們又都呆了,這時,碧槐忽然興奮起來,她說:‘孩子可能是你的,咱們留下他吧!’我沒說話。老天,那時我是何等自私!我忍受過她各種不忠的行為,卻不願承認這個來歷不明的孩子!我的沉默使她不再說話了,墮胎的事也就擱淺下來。而碧槐從此夜夜醉酒,每晚,她必須靠安眠藥才能入睡。這樣,有一夜,她已經喝得半醉,她用酒送安眠藥,大約吃了五六粒之多。吃了藥,又喝了酒,她說,她突然想見我,她從她的公寓走出來,有一輛計程車撞倒了她。」

他再度停止,用手遮著額,他整個面孔,都半隱在蒼茫的暮色中。「她被送進了醫院,」他深吸了口氣,再說下去。「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她的情況並不很壞,她幾乎沒有受什麼外傷,只是,醫生說,他們必須取掉她腹內的孩子,因為那孩子已經死了。碧槐躺在急救室裡,她還對我說笑話,她說:‘你不要這個孩子,他就不敢來了!這樣最好,將來,我給你生一個百分之百純種的!’他們把她推進手術室,手術之後,醫生叫我進去,告訴我說,她撐不下去了,她的心臟負荷不了這麼多。我在手術室看到她,她仍然清醒,臉色比被單還白。她握住了我的手,對我說:‘我一生欠你太多,但是,江淮,你今天在我床前發誓,答應我兩件事,否則我死不瞑目。’我答應了。她說:‘第一,不要用妻子的名義葬我,我不要沾汙你的名字。第二,無論在怎樣的情形下,別讓丹楓知道我的所做所為,以及死亡原因,告訴她,她的姐姐很好,是大學裡的高材生,告訴她,她的姐姐純潔而清白,一生沒做過錯事!’我答應了,我跪在她的床前發了誓,最後,她說了句:‘你要讓她完成學業!’就沒再開過口。早上,她去了,死亡原因是‘心臟衰竭’。」他把杯中的酒再一仰而幹,轉過頭來,他正視著丹楓,陰鬱的,低沉的,一口氣的敘述下去:

「這樣,我葬了她。然後,我陸續聽到傳言,她的同學們開始盛傳,她是自殺的。當初,她化名曼儂當舞女,同學們並不知道。她突然死亡,造成各種謠言,在校中,我和她都曾是公認的一對。大家都說,因為我移情別戀,愛上了一個舞女,所以,碧槐自殺了。我幫助這傳言的散佈,我努力幫助這謠言的傳播,我想,這傳言,總比真實的情況好得多。可是,也有些真情洩露了,關於她的死因,我自己就聽過四種傳說,自殺、撞車、心臟病,和墮胎。」

他把空酒杯放在桌上,他盯著丹楓,眼光在暮色中閃閃發光。這長久而痛苦的敘述刺激了他,他的語氣不再平靜,像海底潛伏的地震,帶著海嘯前的陰沉和激盪:

「好了,丹楓,你逼我說出了一切!你逼我違背了在碧槐床前發下的誓言!你逼我說出了這個最殘忍的故事。你來了!你來報復,你認為我是殺碧槐的兇手!你聽信了那些傳言,那些由我自己散播過的傳言!你知道嗎?當你全身黑衣,出現在我面前,輕顰淺笑,半含憂鬱半含愁,你宛然就是碧槐的再生,我怎樣都無法把你看成敵人。對碧槐的記憶猶新,你自身的優點又使我驚奇,使我崇拜,使我帶著嶄新的喜悅和狂歡來接納你,我從沒想過你會來報復!對碧槐,我的思念超過了負疚,如果說我殺了碧槐,只因為我太愛她!事後,我也常想,假若我當初聽了她的話,真的去另尋物件,會不會反而救了她?但是,你怎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你怎能說愛就愛,說不愛就不愛?愛情畢竟不是一個開關,可以任由你要開就開,要關就關!是的,或者是我殺了她,我用我的愛情殺了她!但是,丹楓,」他直視著她,喉嚨沙啞:「你帶著一身的詩情,一身的輕愁,踏著那冬日的愁情走進我辦公廳的一剎那,你已經征服了我!我從沒想過,那個我們辛苦培育長大的小妹妹,會懷著利劍而來。我對你來說,是一座不設防的城市,你很輕易就攻進了我的內心深處,使我立刻不能自拔!我現在還清楚的記得,那第一個晚上,也就在這間屋子裡,你對我說:‘我不想再飛了,我好累好累,姐夫,請你照顧我!’你知道嗎?你一下子就把我打倒了,捉住了,我在那一剎那間就為你神魂顛倒了。現在回想起來,我真傻!你從一開始就在對我演戲,是不是?」他的聲音驀然提高了,憔悴的面頰上充血了,他的眼睛發紅,呼吸沉重,聲音強而有力:「你說!是不是?你一直在玩弄我,你眼看我掉進你的陷阱,眼看我為你痛苦,為你瘋狂,你一定在撫掌稱快了,是不是?你說!你是不是在對我演戲?你從第一天就在演戲,就在背臺詞,是不是?」他越喊聲音越高,激動使他額上青筋跳動。丹楓更深的蜷進了沙發深處,暮色裡,她一身白衣,縮在那兒,像一團軟煙輕霧。但,在那團軟煙輕霧中,她的面色依舊清晰,她的眼睛依然明亮。她迎視著他的眼光,她沒有逃避,也沒有虛飾,她坦白而清楚的說:

「是的,我第一天就在演戲!我排練了很久才去見你,我想過了各種可能遇到的挫折,而一切,卻進展得意外的順利!」

「哈哈哈!」他忽然大笑起來,一直維持的平靜在剎那間就消失無蹤,他笑得淒厲而悲苦。「意外的順利!我這呆子在兩年生死相隔的悲痛裡,忽然復甦,立即掉進別人的陷阱!哈哈!老四,你說對不對,我是被魔鬼附身了!」

江浩站起身來,他茫然的看看江淮,再看看丹楓,他終於懊惱的開了口:「我懂了,在這幕戲裡,我只是個莫名其妙的配角!」

「你錯了,老四,」江淮大聲說:「你是主角!她以為我殺了碧槐,她存心是要殺你!殺了你讓我痛苦,殺了你使我陷入永劫不復的地獄!於是,她變成了林曉霜,她早就摸清楚了你的脾氣,你上課下課的時間,你的生活,你的愛好,你的個性……她投其所好,為你塑造出一個大膽的,放肆的,刁鑽古怪的林曉霜!她要玩弄你,要讓你為她痴情到底,然後再讓你去嘗失戀的痛苦……她安心要置你於死地!最好,你自殺,就像她所聽說的,碧槐為我而自殺一樣!那麼,她的報復就百分之百的成功了!」他直問到她臉上去:「我說得對嗎?」她被動的點點頭,簡單的答了一個字:

「對!」江浩凝視著她,夜霧中,她的面容姣好柔美,朦朧如夢。他卻不自禁的打了個冷戰,這不是曉霜,不是他認得的任何一個女人。她陌生而遙遠,像個迷途的、失群的孤雁。

「那麼,你為什麼忽然放棄了?」他問。「什麼因素讓你心軟了?你知道真相了?」「在今晚以前,」她幽幽的說:「我從不知道真相,每個人給我一個不同的故事,我始終無法把它們拼湊起來。現在,我懂了。」「你懂了!」江淮大聲的說,火焰在他的眼底燃燒。「你逼我違背了誓言,你逼我說出了真相!你聰明,你厲害,你使我們兄弟兩個,都痛苦萬狀!你贏了,我輸了,徹徹底底的輸了!現在,你可以看碧槐的日記了,那裡面記載了她全部墮落的經過,我曾想把這些日記焚燬在她的墓前,幸好我沒有這樣做!我本不願意你讀到這些日記,因為,它絕不是優美的詩章,而是殘酷的人生!我不願意它破壞了你對碧槐的印象,我更怕它傷害了你!我寧願你把我看成罪人,而不要傷害你!哈哈,我太天真了,是嗎?現在,我希望你讀它了……」他的呼吸急促,眼睛血紅,一絲報復的、受傷的慘笑,猙獰的浮上了他的嘴角:「你讀吧!慢慢的讀吧,慢慢的欣賞吧!希望你看得心曠神怡,我不再打擾你了!」他站起身子,揮手叫住江浩:「老四,咱們走吧!」

丹楓繼續坐在那兒,她又成為了一座雕像,她一動也不動,眼光迷迷濛濛的投向了一片虛無。江浩怔了怔,望著她,他欲言又止,欲去還留,江淮大叫了一聲:

「老四!你還在留戀什麼?這個女人是個復仇天使,一個演戲專家,一個劊子手!她並不是你心目裡的林曉霜,你難道不知道嗎?你此時不走?還等什麼?」

「大哥,」江浩猶豫著開了口,他的眼光一瞬也不瞬的停在江淮臉上。「你愛她,是不是?你剛剛還希望她不要看這些日記,不要追蹤這個故事!你愛她!是不是?你曾經要我不恨她,而你卻恨起她來了!」

「愛她?」江淮慘笑。「我愛她?我為什麼要愛她?愛一個對我演戲的女人?是的,我愛過她。僅僅今晚,我已經在愛與恨中,打過好幾個滾了!不!現在,我恨她!恨她逼我說出這個故事!恨她欺騙我,玩弄我,向我背臺詞玩手段!恨她捉弄我的弟弟,恨她自以為聰明!不,老四,我不愛她,我恨她!」丹楓顫慄了一下,仍然一動也不動,仍然像一團軟煙輕霧。「走吧!」江淮再大喊了一聲。

他們走出了房間,砰然一聲關上了房門。這關門的聲音震動了她的神志和思想,她慢慢的僕下頭來,把面頰埋在那堆日記本中,迅速的,日記本的封面就被淚水所溼透。她就這樣僕伏在那兒,蜷縮在那兒,一任夜色來臨,一任黑暗將她重重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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