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的人全笑了。致秀又瞪他:
「這個人已經不可救藥了!」她說,轉向父親:「爸,你原諒他一點,他貧嘴成習慣了!」
「放心,」梁先生望著他的女兒:「他不貧嘴,也騙不到我的女兒了!」他坦率的又加了一句:「有個貧嘴女婿還是比有個木頭女婿好些!」「爸呀!」致秀紅著臉叫,埋怨的低聲嘰咕:「說些什麼嘛?」
小方這下可樂了,無形中,自己的身份似乎大局已定,他就衝著致秀直笑,他越笑,致秀的臉越紅。致秀的臉越紅,他就越笑。梁氏夫婦看在眼裡,也忍不住彼此交換眼光,笑得合不攏嘴來。一餐飯就在這種歡笑的、融洽的氣氛下進行。到了酒醉飯飽,差不多已杯盤狼藉的時候,門鈴突然急促的響了。致文跳起來說:「糟糕,致中和初蕾沒東西吃了!」
「不要緊,不要緊,」梁太太說:「我早就留下他們的份兒了。有包好的餃子,只要燒了水下鍋就行了。」
致文衝到門邊開了門,立即,門外就傳來致中那暴躁的低吼聲:「你給我進來!」「我不要,我要回家!」初蕾的聲音裡帶著哽塞。
致文楞在門口,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以前,致中已經怒氣衝衝的拉著初蕾的手腕,把她給硬拖進了房門。初蕾身不由己的被扯進客廳,她的臉漲得通紅,眼眶也是紅紅的,她被拋進了沙發,靠在那兒,她用手揉著手腕,整個手腕上都是致中的指痕,她咬住嘴唇,面對著一屋子的人,她似乎有滿腹委屈,卻無從說起的樣子。她那對水汪汪的眼睛眨呀眨的,淚珠只是在眼眶裡打轉。
「致中,你瘋了?」梁太太驚呼著:「你在幹什麼?欺侮初蕾嗎?」「二哥!」致秀也叫,跑過去攬住初蕾。「你怎麼永遠像個凶神惡煞似的?你幹嘛拉她扯她?你瞧你瞧,把人家的手臂都弄腫了!」「好呀!」致中在房間中央一站,昂著頭說:「你們都罵我,都怪我吧!你們怎麼不問問事情的經過?我告訴你們,我伺候這位大小姐已經伺候得不耐煩了……」
「二哥!」致秀警告的喊。
「你別對我兇!」致中對致秀喊了回去,橫眉豎目的。「我們去看電影,今天週末,全臺北市的人大概都在看電影,大小姐要看什麼往日情懷,我排了半天隊買不著票,我說,去看少林寺,她說她不看武俠片,我說去看月夜群魔,她說她不看恐怖片!我在街上吼了她一句,她就眼淚汪汪,像被我虐待了似的。好不容易,買到月夜群魔的票,她在電影院裡就跟我擰上了,整場電影她都用說明書蓋在臉上,拒看!她拒看她的,我可要看我的!但是,那特殊音響效果一響,她就在椅子上直蹦直跳。看了一半,她小姐說要走了,我說,如果她敢走,咱們兩個就算吹了。譁,不得了,這一說完,她在電影院裡就唏哩嘩啦的哭上了,弄得左右前後的人都對我們開汽水,你們想想我這個電影還怎麼看?好吧,我的火也上來了,今天非看完這場電影不可!看完了,她居然跳上計程車,要回家去了。我把她從車上拉下來,問她還記不記得答應了我媽,要回家吃晚飯?你猜她怎麼說,她站在馬路當中,對著我叫:不記得了!不記得了!不記得了……連叫了它一百八十句不記得了!你不記得也要記得,我拖著她上摩托車,她就跟我表演跳車……呵,簡直跟我來武的嘛,那麼我們就鬥鬥看,看是她強還是我強!怎麼樣,」他重重的一摔頭:「還不是給我拖回家來了!」
他這一大篇話連吼帶叫的說完,初蕾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變了好幾次,等他說到最後一句,她就像彈簧一般從沙發上直跳起來,閃電似的衝向大門口。致秀慌忙撲過去,把她攔腰抱住,陪笑的說:「初蕾,你別走,你千萬不能走!看在我媽面上,看在我面上,你都不能走!我媽還給你留了餃子呢!我二哥是瘋子,你別理他,待會兒我要他給你賠罪……」
「我給她賠罪?」致中怪叫:「哈,我給她賠罪,休想!我還要她給我賠罪呢……」「致中!」致文忍無可忍,低吼了起來:「你怎麼這樣不講理,簡直莫名其妙!」「我莫名其妙?」致中直問到致文臉上去。「我怎麼不講理?我怎麼莫名其妙?她耍小姐脾氣,我就該打躬作揖在旁邊陪小心嗎?我可不是那種男人!她如果需要一條哈巴狗當男朋友,她就該到什麼愛犬之家裡去選……」
「不像話!」梁先生跌腳說:「這個混球,越說越不像話!」
小方過去拉住了致中的衣袖,用手護著自己的下巴,勸解的說:「你就少說一句吧!致中,不是我說你,對女孩子,你就該讓著點兒……」「讓!」致中又吼:「我為什麼該讓?再讓下去,我還有男人氣嗎?你們聽過經過情形,你們評評理,是她錯還是我錯……」「當然是你錯!」致文衝口而出。
「我怎麼錯?」致中又問到致文臉上來。
「她不要看恐怖電影,你為什麼要勉強她?」致文怒聲問:「你喜歡看是你的事,她憑什麼該遷就你?如果她害怕看,她不敢看,她也有義務陪著你在那兒受罪嗎?只因為你是男子漢大丈夫,她就得跟在你身邊當小奴隸?我看,你才需要去愛犬之家選一個呢……」「哇」的一聲,一直咬緊牙關不開腔的初蕾,聽到致文這幾句話,突然放聲大哭了起來,淚珠像泉水般湧出來,奔流在臉上,她僕伏在致秀的肩上,哭得個氣塞喉堵。致中又火了,他跳著腳說:「哭哭哭!就會哭!我他媽的真倒楣!認識她的時候,看她嘻嘻哈哈的很上路,誰知道原來是個淚罐子,要是我早曉得她這麼愛哭……」「二哥!」致秀跺著腳喊:「你說不完了是不是?」
致文向前跨了一步,憋著氣說:
「致中,你反省一下吧!你怎麼會把人家弄成這樣子?你也太跋扈了,太自私,太冷酷……」
「好,好,好,」致中怒吼:「都說我不對,都派我不是,她還沒姓我家姓,已經騎到我頭上來了!」
初蕾推開致秀,滿面淚痕,她抽抽噎噎的說:
「你放心,我再沒出息,也不會要姓你家姓!」
「你說的?」致中的臉漲紅了。「你的意思是什麼?你說說清楚,如果要分手……」「分手就分手!」初蕾忍無可忍,大叫了出來:「我再也不要理你,我再也不要見你!」
致中直跳起來,正要說什麼,小方用力把致中一拉,直拉向門外去,嘴裡飛快的說:
「走走走!你陪我出去一趟!我要去看個很無聊的病,你正好陪我去……」他忽然看著致秀,深思的說:「致秀,你願不願意也陪我去一趟?」「我?」致秀有點愕然。「你去看病,拉扯上我們幹什麼?」
「因為……」小方有點礙口:「因為有個原因,那病人很特別,我……需要你的幫助。」
「是嗎?」致秀好奇的問:「我幫得上忙嗎?」
「是的。是個特殊的病例,我在路上講給你聽!」
致秀把初蕾推到沙發上,按進沙發中,笑著對她說:
「你可不許走,坐在這兒等我。」她抬眼看著母親:「媽,人家初蕾還沒吃晚飯呢!」
「哎喲,我都忘了!」梁太太慌忙往廚房走。「我下餃子去!」
初蕾用手背抹抹眼淚,低聲說:
「不用了,我要回家了。」
致秀把嘴巴俯在初蕾耳朵邊,悄悄說:
「你跟我二哥生氣沒關係,總得給我媽一點面子。她老人家從早就唸叨著,說你愛吃韭菜黃,特別給你包了韭菜黃的餡。你別生氣,我把二哥帶出去,好好訓他一頓,非讓他跟你道歉不可。」初蕾低俯著頭,不再說話。於是,致秀和小方,拉扯著致中走了。他們一走,室內突然安靜了下來。梁先生把手按在致文肩上,說:「你安慰安慰初蕾,你們年輕人,比較談得來!」說完,他也退進了臥室。客廳中只剩下初蕾和致文兩個。一時間,兩人都沒有開口,室內好安靜好安靜。初蕾蜷縮在那沙發裡,看來不勝寒苦,她面頰上淚痕未乾,手腕上全是和致中掙扎時留下的傷痕,她睫毛低垂著,那睫毛是溫潤而輕顫著的。致文一瞬也不瞬的凝視著她,忍不住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這聲嘆氣驚動了她,她抬起睫毛來看他,一句話也沒說,新的淚珠就又湧進了眼眶裡。他慌忙掏出自己的手帕遞給她,她默默的接過去,擦眼睛,鼻子,她用手指在沙發套上無意識的划著,低低的說:
「我本來不愛哭的,而且,最討厭愛哭的人!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變成這樣子,我告訴過自己幾百次,不要哭不要哭不要哭……我也知道致中受不了愛哭的女孩,可是,到時候,我就忍不住……」他伸手壓住她的手,給了她緊緊的,憐惜的一握。她那含淚含愁的眸子使他的心臟絞痛,他吸了口氣,不經思索的說:「如果你是我的女朋友,我不會讓你掉一滴眼淚!」
她很快的抬起頭來看他,眼裡閃過了一抹光芒。第一次,她似乎若有所悟,她眼裡有著詢問和疑懼的神色。她蠕動著嘴唇,想說什麼,卻始終說不出口。他緊盯著她,恨不能把她擁進懷裡,恨不能吻去她面頰上的淚痕。如果——如果致中不是他的親弟弟!他咬牙苦惱的把頭轉開,猝然從她身邊站起來,一直走到窗子前面去。點燃了一支菸,他猛然的噴吐著煙霧。「餃子來了!餃子來了!」梁太太捧著一碗熱騰騰的水餃走出來,笑嘻嘻的說:「初蕾,快趁熱吃!我告訴你,人在肚子餓的時候,什麼事都不對勁,包你吃了東西之後,會覺得好多了!」初蕾情不自禁的站起身,從梁太太手中接過水餃。透過那蒸騰的霧氣,她悄眼看著致文,他仍然一動也不動的站在窗前,在那兒繼續噴雲吐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