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一次窒息。「喂,致文?」她喊。「你肯當面對我說這句話嗎?」他終於問,聲音裡帶著狂喜的震顫。「因為我不太肯相信電話,說不定是竄線,說不定是接線生弄錯了物件,說不定……」
「喂,」她幾乎要哭了,原來喜悅也能讓人流淚呵。「你馬上來,讓我當面對你說,我有許許多多話要對你說,說都說不完的話,你馬上來!」「好!」他說,卻並沒有結束通話電話:「可是……可是……可是……」他結巴著。「可是什麼?」她問。「可是,你真在電話的那一端嗎?」他忽然提高聲音問:「我有些……有些不捨得結束通話,我怕……我去了,會發現只是一個荒謬的夢而已。」「傻瓜!」她叫:「限你半小時以內趕來!別按門鈴,不要吵醒爸爸媽媽!我會站在大門口等你!」
結束通話了電話,她把臉埋在膝上,有幾秒鐘,她動也不動,只是讓那喜悅的浪潮,像血液迴圈似的,在她體內周遊一圈。然後,她就直跳起來,要趕快梳洗,要打扮漂亮,要穿件最好看最出色的衣服。她下了床,衝進洗手間,飛快的梳洗,鏡子裡,她眼眶微陷,而且,有淡淡的黑圈。該死!都是失眠的關係!但是,她那嫣紅如酒的面頰,和那閃亮發光的眼睛彌補了這項缺陷。梳洗完畢,她又衝到衣櫃前面,瘋狂的把每件衣服都丟到床上。紅的太豔,綠的太沉,黑的太素,白的太寡,灰的太老氣,花的太火氣,粉的太土氣……最後,總算穿了件紅色上衣,白呢長褲,外加一件白色繡小花的短披風。攬鏡自視,也夠嬌豔,也夠素雅,也夠青春,也夠帥氣!
一切滿意,她開啟了房門,躡手躡足的走出去。太早了,可別吵醒爸爸媽媽,經過父母房門口時,她幾乎是著踮腳尖的。但是,才走到那門口,門內就傳來一聲母親的悲呼,這聲音那麼陌生,那麼奇怪,那麼充滿了痛苦和掙扎,使她立即站住了。「為什麼?」母親在說:」我已經忍了,我什麼話都沒說!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水源路四百零三號四樓!你看!我知道得清清楚楚,可是,我不問你,我什麼都忍了,為什麼你還要離婚?」離婚?初蕾腦子裡轟然一響,完全驚呆了。父親要和母親離婚?可能嗎?水源路四百零三號四樓,這是什麼意思?她呆站在那房門口,動也不能動了。
「請你原諒我,念蘋。」父親的聲音充滿了苦惱,顯得遙遠而不真實。「你也知道,我們兩人之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說清楚一點!」母親提高了聲音。
「你一直像一個神,一個冰冷的神像,漂亮,高貴,而不可侵犯。但是,杜慕裳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尤其,她是個完整的女人!只有在她面前,我才覺得自己也是個完整的男人!念蘋,我們別討論因果關係吧,我只能坦白說,我愛她!」「你愛那個姓杜的女人?為了她,你寧可和我離婚?我們結婚二十二年了,你要離婚,你甚至不考慮初蕾?」
離婚?姓杜的女人?水源路?初蕾模糊的想著,頓時覺得像有無數炸彈在爆炸,炸碎了她的世界,炸碎了她的幸福!父親變了心!她所崇拜的父親!她心目裡最完美的男人!他變了心!他有了另外一個女人!一個姓杜的女人!姓杜?杜?杜太太?不是杜太太?是她自己姓杜,她有個快死的女兒……她心裡紊亂極了,紊亂、震驚而疼痛。某種悲憤的情緒,把她徹頭徹尾的包圍住了,那姓杜的女人,她居然敢打電話到家裡來!召喚她的父親,誘惑她的父親!那個可惡的、姓杜的女人!她接過她的電話!
「初蕾大了,她該接受真實!」父親的聲音多冷漠!
「什麼是真實?」母親悲憤的喊:「你要我告訴她,你有個情婦?你要我告訴她,你為了那個寡婦要和我離婚?你要我告訴她,你愛上了她,因為她不高貴,不神聖,所以,是個完整的女人?換言之,因為她淫……」
「念蘋!」父親怒吼:「請注意你的風度!」
「風度?」母親帶淚的聲音沉痛極了。「風度!這麼些年來,我一直在維持我的風度,維持我的儀表,維持我的容貌,直到我把你維持到別人懷裡去……」
「或者,你維持得太過份了!」
「這麼說來,還都是我的錯?」母親吼叫了起來。「你從沒告訴我,你需要一個淫蕩的女人做太太……」
「念蘋!」父親暴怒的大叫:「你一定要用淫蕩這兩個字嗎?你一定要歪曲事實嗎?你不知道什麼叫女性的溫柔嗎?慕裳沒有你美麗,沒有你有才氣,沒有你高貴!但是,她充滿了女性的溫柔……你知不知道,男人需要這份溫柔,不止我需要,每個男人都需要!在很多時候,男人像個任性的孩子,要人去遷就,去崇拜,去依賴……我決不是責備你,我也不是在推卸責任,我只是告訴你事實!慕裳之所以能抓住我,雨婷之所以能從初蕾手裡搶走梁致中,都是同一個原因!」
雨婷?雨婷從初蕾手裡搶走梁致中?雨婷?多熟悉的兩個字!初蕾緊靠在牆上,覺得自己整個胃部都在翻騰,覺得五臟六腑都在攪扭。是了!雨婷!這就是剛剛致中提到的名字!原來她失去致中,是因為有個雨婷!原來有人從她手裡搶走了致中!「你是什麼意思?」母親的注意轉移了方向:「雨婷是誰?和初蕾有什麼關係?」「雨婷就是杜慕裳的女兒!」父親喊著:「讓我告訴你,雨婷是個病兮兮的女孩,又瘦又小,一股發育不全的樣子,才只有十八歲。她既沒有初蕾漂亮,也沒有初蕾活潑,而且,她還是個精神病患者,在心理上,有過份依賴的傾向。但是,她輕輕鬆鬆的就打敗了初蕾,搶走了致中!她怎麼做到的?因為她柔順,因為她充滿了女性的溫柔……」
「啊!」母親悲呼著:「你多殘忍!是你帶致中去見雨婷的嗎?是嗎?」「間接說起來,是的,致中是因為我而認識雨婷……」
「夏寒山!」母親厲聲叫:「你還是不是人?你自己變心也罷了,你何苦毀掉初蕾的幸福?那母女兩個是人還是妖怪,為什麼一定要跟我家作對?母親引誘了你,女兒引誘致中,她們是魔鬼投胎的嗎?……」「念蘋!」「你要我住口嗎?我不會住口!你要愛她,你去愛她!我不離婚,決不離婚,死也不離婚……」
「念蘋!」父親的聲音一變而為哀懇、憂傷、卑屈,而低聲下氣:「求你!求你!我承認都是我的錯,我不好,我對不起你,我也不敢求你原諒,只是,我一定要和她結婚……」
「為什麼?」母親的聲音又軟了,那語氣是哽塞的。「她要求結婚嗎?」「她沒有要求!她對我一向只有付與而沒有要求!是我要和她結婚!」「為什麼?」母親啜泣了。「我並不管你,你可以和她來往,我不是一直在裝傻嗎?你為什麼非和她結婚不可?你讓我維持一個表面的幸福,都不行嗎?你讓初蕾對你維持尊敬……」「因為——」父親打斷了母親:「她懷了我的孩子!」
「啊!」母親慘厲的悲啼。
初蕾再也聽不下去了,再也控制不住了。母親這聲慘叫撕碎了她最後的意志,她覺得自己快發瘋了,快發狂了,快崩潰了!在這一瞬間,她才知道自己一直生活在怎樣虛偽的世界裡!怎樣恐怖的噩夢裡!她一伸手,扭開了父母的房門,直衝進門,她對著床上的父親,狂叫了出來:
「爸爸!你好,你好!你真好!你太好了!你真值得崇拜,值得倚賴,值得順從!你真是女人心目裡的偶像!你不要脅迫媽媽,你不要欺侮媽媽!當你流連在別的女人懷裡,媽媽只能坐在桌前玩牙牌靈數!你——」她咬牙切齒,憤然的一甩頭,轉身就往外跑,一面跑,一面發瘋般的狂喊:「我要去找她們!我要看看她們是怎樣充滿女性的溫柔!我要看看我們母女是敗在什麼人的手下!」
「初蕾!」寒山大喊,從床上跳下地來。「回來!初蕾!你聽我解釋!」初蕾早已像旋風般卷下了樓梯,衝出客廳,穿過花園,她把大門開啟,一頭就撞在一個人身上,那人正像支電杆木一般挺立在門口。「初蕾!」致文伸手抓住了她,立即,他變色了。「怎麼了?初蕾?你有沒有打電話叫我來?」他困惑的問:「你為什麼臉色白得像紙?你怎麼渾身發抖?你……你……你怎麼了?初蕾?」初蕾一把握住了他的胳膊,她的眼睛直直的盯著他:
「你也幫忙在隱瞞我嗎?」她昏亂的問:「你也知道雨婷是誰嗎?」「雨婷?」致文的困惑更深了。「你是說——小方醫生的雨婷?致中的雨婷?杜家的雨婷?」
「哦!」初蕾大喊:「原來你也知道!原來雨婷還是小方醫生的?」她更昏亂了。「你為什麼來找我?」她迷糊的問:「你為什麼不也去找雨婷?難道你不知道,雨婷才有女性的溫柔,而我一無所有嗎?」「初蕾!」致文驚愕的瞪大了眼睛「你在說些什麼?你打電話叫我來,是為了談雨婷嗎?」
她用發熱的手握緊了他,用另一隻手揮手叫住一輛計程車。「你陪我去找她們!」她口齒不清的說:「你陪我去見識見識什麼叫女性的溫柔!」車門開了,她把他拉上了車子。他是完全弄糊塗了,清晨接電話時的欣喜,化作了一片驚愕與茫然。他詫異的、擔心的、迷惘的說:「你到底要到那兒去?」
「水源路四百零三號四樓!」她答得像背書般流利。
車子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