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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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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還是初蕾引起來的。只因為那天早晨她很無聊,只因為天氣太好,只因為她看到天邊有一片浮雲,樣子像極了一匹威武的白馬,只因為她心血來潮……說了這麼一句:

「我想騎馬。」於是,致中帶她到了馬場。

初蕾從沒騎過馬,也從不知道臺灣有馬場,更不知還有馬論小時出租。當那匹棕色馬被拉到她面前時,她像個小孩般興奮,拍撫著馬的鬃毛,她和那教練談得熱心:

「它叫什麼名字?」「安娜。它是匹母馬。」

「哦,你們為什麼給它取外國名字,多不順耳!」

「因為它是西洋種呀!」教練笑著說:「它是進口的,來的時候才兩個月大。」「現在它多大?」「六歲了。」「噢,它是匹老馬了!」

「不,應該說正在盛年,一匹馬可以活到二十幾歲。它的健康情形很好,我看,活二十幾年沒問題!」那教練熱心的解釋,他的個子很小,有一張討人喜歡的娃娃臉,滿身的活力與幹勁。他拍拍馬的背脊。「你不要怕它,它很溫馴,是所有馬匹裡最溫馴的一個。你可以跟它說悄悄話,它喜歡聽!」

「是嗎?」初蕾高興的問,立即俯頭在馬耳邊說了一大堆話,那匹馬真的點頭擺耳掀尾巴,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初蕾樂極了,抱著馬脖子就給它一個擁抱,馬也乖巧的用頭在她身上摩擦,她喜悅的叫了起來:「它喜歡我,你瞧,它喜歡我!」「它還喜歡吃方糖。」教練說,放了兩塊方糖在初蕾掌心中。「你餵它。」初蕾把方糖送到馬鼻子前,那匹馬立刻伸出舌頭,從她掌心中舔去那兩顆方糖,還意猶未盡的繼續舔她,她歪著頭看它,越看越樂。「它有表情,你覺不覺得?」她問教練。

「豈止有表情,它還有思想。」

「你怎麼知道?」致中大踏步的走上前來,板著臉,他一本正經的望著教練,粗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你們是計時收費,是不是?」

「是呀!」「談話時間算不算在內?」

那教練看了他一眼,一語不發的把韁繩交在初蕾手中,看了看錶,簡單的說:「現在開始計時!」說完,他轉身就走進他的小屋裡去了。

初蕾瞪著致中,心裡有一百二十個不滿。

「致中,你這人相當不近人情,你知不知道?」

「初蕾,」他凝視她:「你到底是要騎馬,還是要談馬?讓我告訴你一件事情,我是個窮小子,我的職業,說得好聽是助理工程師,說得不好聽,就是工頭。我每個月薪水有限,假期也就這麼幾天。為了陪你,我已經貢獻了我所有的時間和金錢。如果你要騎馬,你就騎馬,但是,你要花了我的錢去和別人‘談馬’,我不當冤大頭!」

「你……」她有些沮喪,有些敗興,有些生氣。「你怎麼這樣沒情調?如果你嫌我花了你的錢……」

「我一點也沒有嫌!」他很快的介面。「我只是告訴你事實。我一生從沒有對任何一個女孩這樣遷就過,你最好不要……」「最好不要惹火你,是不是?」初蕾挑著眉毛問。

「是。」他居然回答。她抬起頭來,愕然的睜大眼睛還沒開口,致中已經一拉馬韁,簡單明快的說:「上馬吧!」她再看他一眼,強忍下心中的不滿,走過去攀那馬鞍。她覺得,自己竟然有些怕他了,怕他的火爆脾氣,怕他的掀眉瞪眼,怕他在人前不給她面子……而最怕的,還是吵架後那種刻骨的傷心。她不再說話,扶著馬鞍,她費力的往上爬。頭一次騎馬,心裡難免有點緊張,她爬了半天,就是爬不上去,她嘴裡開始輕聲嘰咕:「咦,奇怪,怎麼它不跪下來,讓我好爬上去!」「你以為它是什麼?」致中笑了。「是大象?還是駱駝?它還會對你下跪?」他扶住了她的臀部,把她往上用力一推:「上去吧!」他的笑容使她心情一寬,喜悅又流蕩在胸懷裡。借他那一推之力,她的身子凌空而起,她一手扶著馬鞍,另一手抓牢馬韁,對著馬背就瀟灑的一跨,完全是電影上學來的「招術」,她自己覺得那動作一定又優美又瀟灑又帥,她的頭微向上揚,準備漂漂亮亮的坐下來,再漂漂亮亮的「馳騁」一番。誰知道,她一坐之下,只覺得什麼東西猛撞了自己的屁股,疼得她直跳,而那「溫馴」的馬驟然發出一聲長嘶,她就覺得像大地震似的,在還沒鬧清楚是怎麼回事以前,已經摔到地下去了。「哎喲!」她坐在地下直哼哼:「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致中揚了揚眉毛。「你太笨了,就這麼回事!」

「胡說!是你推得太用力了!」她打地上爬起來。「不要你幫忙,我自己來!」「好!」他乾脆往後退了兩步,雙手抱在胸口,一副「看好戲」的樣子。她彎腰俯在馬耳朵邊,開始對它說悄悄話:

「安娜,你乖乖的讓我騎,給我點面子,我待會兒買一大包方糖給你吃!」那馬一個勁兒的點頭,用右前蹄踏著泥土,顯然,它已經接受了「賄賂」。於是,初蕾像愛撫小狗似的又愛撫了它半天,這才小心翼翼的踏上那馬鐙。誰知道,這一次,那馬根本沒有容她上鞍的機會,就後蹄騰空,表演了一手「倒立」,初蕾「哎喲」一叫,又摔到地下去了。

當初蕾摔第三跤的時候,致中走過來了。

「你是在騎馬呢?還是在表演摔跤呢?」他笑嘻嘻的問。

「你——」她摔得渾身疼痛,心裡正沒好氣,給他這麼一調侃,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她揮鞭就往他身上抽去。不經思索的罵了句:「你這個混蛋!」

他一把抓住了馬鞭,正色說:

「我有沒有警告過你,不可以罵我混蛋!」

她的背脊冒起一陣涼意,海灘上的一幕依稀又在眼前,咬了咬牙,她慌忙低垂了頭,悄聲說:

「你教我騎馬,好不好?我不懂怎麼樣控制它!」

「讓我告訴你實話吧,」他說:「我從沒騎過馬,我也不懂怎樣控制它!」「那麼,你去請那個教練來教我!」

「我去請那個教練?你休想!我好不容易把他趕跑了,你又要我去請他?」「你不去請,我就去請!」她往那小木屋走去。

他伸手一把抓住了她。

「你一定要跟我唱反調嗎?」他問。

「不是跟你唱反調,」她忍耐的說:「我需要人教我,而你又不能教我,那個教練懂得馬,他既然出租馬,就有義務教我騎……你……你不要這樣不講理,你使我覺得,你總在沒事找麻煩!」「我不講理?我沒事找麻煩?」他的聲音驀然提高了:「我看你才有點不知好歹,莫名其妙!你說要騎馬,我就陪你來騎馬,像我這種男朋友,你到什麼地方去找?不要因為我處處順著你,你反而神勇得……」

他忽然住了口,因為,一陣均勻的馬蹄聲傳來,他眼前突然一亮,就不自禁的被吸引了。初蕾忍著氣,本能的順著他的目光向前一看,也不由自主的呆住了。

眼前,有個渾身穿著紅衣服的少女,紅襯衫、紅馬褲、紅馬靴,頭上歪戴著頂紅帽子,手裡拿著條紅皮鞭,騎著一頭又高又大的白馬,正在場中優遊自在的馳騁。她有一肩披瀉如雲的長髮,有修長的身段,和神采奕奕的眼神。她騎在馬上的樣子真漂亮極了,帥極了,美極了,棒極了!簡直就是電影鏡頭,紅衣,白馬,襯著綠野藍天。初蕾微張著嘴,又羨慕,又佩服,又欣賞!那少女顯然看出自己被注意了,她騎著馬馳向他們,在他們面前停住了。她有張白皙的面龐,挺直的鼻樑,烏黑的眼珠,和薄薄的嘴唇。嚴格說起來,她不算美麗,但是,她那打扮,那神韻,那騎在馬上的英姿,以及那笑吟吟的樣子,卻使她「帥」到了極點。「怎麼了?」她望著他們問。「馬不肯讓你們騎,是不是?」

「是呀,」初蕾說,驚歎的仰視著她。「你怎麼騎得這麼好?誰教你騎的?」「沒有人教我騎,我自己練!」她笑著。「你要征服馬,不能讓馬征服你!」致中勝利的掃了初蕾一眼,那眼光似乎在說:

「你這個笨豬!沒出息!」

致中再望向那少女。「你騎得好極了,」他由衷的讚美:「這匹馬也特別漂亮,這麼高,你怎麼上去?」那少女清脆的笑了一聲,翻身下馬,輕巧得像只會飛的燕子。她一定有表演慾!初蕾心裡在低低嘰咕。望著她抓著馬鐙,不知怎樣一翻,就又上了馬背。她伏在馬背上笑。對致中說:「看見沒有?」「我來試試看!」致中的興趣被勾起來了,他走過去,從初蕾手中接過了馬韁,眼睛望著那少女。

「你別怕它!」那少女說:「你要記住你是它的主人!抓住馬鞍的柄,對了,手要扶穩,上馬的動作要輕,要快,好極了!抓牢馬韁,勒住它,別讓它把你顛下來!好極了,你很有騎馬天才!現在放鬆馬韁,讓它往前面慢慢的走,對了,就是這樣……」初蕾不知不覺的退後到老遠,目瞪口呆的望著這一幕。致中已經騎上了那匹棕色馬,正在那少女的指導下緩緩前進,那少女勒住白馬,跟了上去,不住在旁邊指點,他們變成了並轡而馳。一圈,又一圈,再一圈……緩緩的馬步逐漸加快,變成了小跑步……馬蹄得得,清風徐徐,少女在笑,致中也在笑,小跑步變成了大跑步……初蕾心裡有點糊塗,眼前的景象就變得好朦朧了。她覺得一切都像在做夢一樣,完全不真實。他們那並轡而馳的樣子像電影裡的慢鏡頭,飛馳,飛馳,飛馳……他們從她面前跑過去不知道多少圈了。沒人注意到她,終於,她低下頭,默默的,悄悄的,不受注意的離開了馬場。

她沒有回家,整天,她躑躅在臺北的街頭。馬路,逛櫥窗,無意識的望著身邊熙來攘往的人群。黃昏時,她走累了,隨便找家咖啡館,她走了進去,坐在角落裡喝咖啡。用手託著腮,她呆望著咖啡館裡那些成雙成對的情侶。她奇怪著,這些情侶怎麼有談不完的話?她和致中之間,從來沒有這樣輕言細語過。他們瘋,他們玩,他們笑鬧,他們吵架……卻從來沒有好好談過話。既沒有計劃未來,也沒有互訴衷曲。他們像兩個玩在一塊兒的孩子,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所有的,只是「現在」。連那個「現在」,還都是吵吵鬧鬧的!

她坐在那兒,靜靜的坐在那兒,第一次冷靜的思考她和致中的戀愛。戀愛,這算是戀愛嗎?她思前想後,默默的衡量著她和致中之間的距離。「不能這樣過下去。」她茫然的想。「不能這樣過下去!」她心中在吶喊了;「不能這樣過下去!」她用手託著下巴,呆望著牆上的一盞壁燈出神。這就是愛情嗎?這就是愛情嗎?她越來越恍惚了。而在這恍惚的情懷中,有份意識卻越來越清晰;要找他說個清楚!要找他「談」一次!要找他像「成人」般談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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