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妳叫什麼名字?」她對著瑞思麗左看右看,眉開眼笑。
「回大福晉的話,我叫瑞思麗。」
瑞思麗知道眼前這位美麗的貴婦人是百猊的親額娘,她誠惶誠恐地屈膝跪著,雖然青蘭和丹桂告訴她大福晉為人溫和慈善,也在前來見大福晉之前替她的蘋果臉撲了不少水粉,但她還是深怕自己丑怪的模樣會惹她不開心。
「瑞思麗?這名字很別緻,不是滿人吧?」東王福晉轉向青蘭和丹桂問道。
「回大福晉的話,瑞思麗不是滿人,她的阿瑪是和碩特部的阿寶親王。」丹桂吟吟笑答。
「阿寶親王!」東王福晉有些吃驚。「阿寶親王因安定北疆有功,受先帝冊封為親王,去年阿寶親王病逝,先帝還指派百猊前往弔唁,可見阿寶親王極受先帝禮遇,而妳竟然是阿寶親王的女兒!」
瑞思麗呆呆地點頭,這還是她頭一回聽清楚阿瑪的豐功偉業。
「可是妳不像蒙古人。」東王福晉盯著瑞思麗的臉看,顯然很疑惑。
「大福晉,其實我的額娘是個回人。」瑞思麗老實坦誠,因為她太清楚自己的五官騙不了人。
「噢,原來妳有蒙古人和回人的血統,難怪高鼻深目,看起來有點像百猊送給我的西洋鐘上頭彩繪的洋娃娃。」東王福晉細細打量著她的臉蛋,親切地笑說。
瑞思麗聽見「洋」這個字,心裡就泛起一陣陣疙瘩。
「不過妳這皮膚是怎麼了?」大福晉直盯著她的臉瞧。「粉上得太多了是嗎?像下了霜似的。」
「大福晉,瑞思麗的皮膚在家鄉時就曬壞了,兩邊臉頰焦焦紅紅的,要說多難看就有多難看,我們想替她上些水粉遮掩一下,偏偏她的皮膚又太乾了吃不住粉,粉就全都浮在臉上了。」青蘭無奈地聳聳肩說。
「吃不住粉怎麼成,把這麼一張可愛的臉蛋弄得像個大面粉團似的,多可惜呀!」東王福晉伸手摸摸她的臉頰,指尖立刻拂下一層白白的水粉。
「只能慢慢養好她的皮膚,昨晚青蘭拿了自己的珍珠膏給她搽了,再搽個幾日,或許皮膚就會改善了。」丹桂說。
「養皮膚是急不來的,咱們滿人講究的就是珠圓玉潤,皮膚要調理得像雞蛋清一樣細緻光滑,整個人看起來要由裡到外滋潤透亮,皮膚養得好,再醜的姑娘也覺得美了三分,而再美的臉蛋,若沒有白皙柔嫩的肌膚去配,看起來也就不美了,瑞思麗,妳得養好皮膚,否則就太可惜妳白生了一張好臉蛋了。」
瑞思麗聽得傻了,她專注地呆視福晉和煦的笑眼,到王府之後,她才發現這兒的女子對皮膚好不好這件事非常在乎,從前在家鄉,她沒見過幾個女子會在自己臉上抹胭脂水粉,現在總算見識到豪門貴族的女人們愛美的程度實在是她們關外女子遠遠及不上的。
「原來關內的人覺得皮膚白皙才好看,難怪百猊這回見了我很不高興,一定是因為他覺得我變醜了的緣故。」她喃喃地自言自語。
東王福晉把瑞思麗的自言自語聽得一清二楚,更因為她提到百猊而驚訝不已。
「瑞思麗,妳是百猊請到府裡作客的嗎?」
「不是。」瑞思麗尷尬地低下頭。
「大福晉,事情是這樣的--」青蘭和丹桂把瑞思麗逃婚後千里迢迢赴京尋找百猊的經過一五一十說給大福晉聽。「就這樣,七爺看見瑞思麗為了來找他而累到不成人形的模樣,心中很覺得憐惜,所以把她帶回府裡收留下來。」兩個人順便加點油添點醋,又很有默契地避開百猊只肯再收留她一天的這個點。
「可憐的孩子,妳為了百猊逃婚,心中真這麼喜歡百猊嗎?」東王福晉滿眼無奈地望著瑞思麗。
「我……」瑞思麗不自覺地漾起羞怯的笑容。
「孩子,妳再喜歡百猊也沒有用,我知道他心裡已經有人了,這件事我幫不了妳的忙。」東王福晉語重心長地嘆口氣。
他心裡已經有人了!瑞思麗呆怔地思索這句話,心口竄上一股莫名的涼意。
「而且呀,肅親王很積極地想把四女兒慶陽格格嫁給百猊,老王爺為了拉攏肅王,好讓百猊在朝堂上多個幫手,少個敵人,所以極有可能答應這件婚事。」福晉無奈深嘆。「瑞思麗,從這兩方面看來,妳都沒有機會,還是別把百猊放在心裡了,大福晉這麼說是為了妳好,明白嗎?」
瑞思麗覺得心口有著強烈的刺痛感,在她決定來找百猊時,沒有想過找到他以後會怎麼樣?愛和婚姻大事她都不曾深思過,當東王福晉提出這兩點時,她忽然有種被打醒的感覺。
百猊愛她嗎?顯然並不愛,因為他迫不及待想把她送走。
會娶她為妻嗎?這是更不可能的事了。那麼她現在到底苦苦哀求留在百猊身邊做什麼?對她的未來有何意義?
「那……我明天還是走吧。」她渾身的血液彷佛正在凝結成冰。
「沒關係,妳這麼大老遠來一趟,別這麼快走,暫且留在府裡住些日子。」瑞思麗絕望的神情令福晉大為不忍。
瑞思麗兩眼失神地呆視著她。
「其實我的額娘是喀爾喀蒙古公主。」大福晉溫柔地笑說。「小的時候,我曾跟隨阿瑪和額娘在西北待過十年,對西北大漠戈壁有種特殊的感情,瑞思麗,妳先留在我身邊陪我聊聊西北大漠的事,多告訴我一些回族有趣的風俗民情,這些日子我的女兒剛巧不在我身邊,我正愁沒人陪我說話,妳就暫時留下來好嗎?這陣子充當一下我的女兒吧。」
瑞思麗被福晉貼心軟語感動得整個人都融化了,這輩子除了媽媽,沒有一個女人曾用如此溫柔和善的態度對她說過話,她想念母親的心情頓時決堤,眼淚情不自禁地氾濫出來。
「就算我最後必須離開,但是我不會後悔來過這裡,因為王府里人人都好親切,也都待我好,青蘭姊和丹桂姊把我當妹妹似的,如今大福晉又把我當女兒看待,我……我……」她的淚水紛紛落下。「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清楚現在的心情,總之,我真的好感激、好感動,我願意留在大福晉身邊侍候您,直到您嫌棄我、把我趕走為止。」
「可憐的孩子,我不知道妳從前到底吃了些什麼苦頭,不過現在到了我身邊就把那些事忘掉吧。」大福晉憐惜地輕拍她的手。「好了,別哭了,瞧瞧妳的臉,花得像麵糊了。」
瑞思麗噗哧一笑,青蘭和丹桂也跟著笑了起來。
「我這兒有上好的珍珠膏,妳以後每晚搽我給妳的這罐,皮膚才會好得快些。」福晉從後方櫃內取出一瓶瓷罐遞給瑞思麗。「妳不知道,咱們府裡頭多得是伶牙俐齒的少奶奶和格格們,要是讓她們瞧見妳這副模樣,怕會取笑得令妳招架不住,對了,妳這身衣服太不合襯了,我叫丫頭找幾件寶日的衣服給妳穿。」
瑞思麗抿緊小嘴感激地點頭。
青蘭和丹桂深深對望一眼,都很慶幸替瑞思麗找對了人,她們看準了大福晉溫柔體貼的好心腸,果然用心沒有白費,大福晉真的願意把她留下來。
「剛才我說要妳別把百猊放在心上是為了妳好,單相思是沒有藥醫的,妳一定要謹記我的話,知道嗎?」大福晉握著瑞思麗的手,苦口婆心地勸。
「喔。」她落寞地咬了咬唇。「大福晉,您說七爺心裡已經有人,我能不能知道那個人是誰?」
「那個人在百猊房裡。」大福晉微微一笑。
「什麼!他已經成親了!」她瞠目大驚,一臉被雷劈中的表情。
「不是那個意思,那不是真的人。」大福晉笑著解釋。
「不是真的人?」她聽不懂,困惑地轉頭看一眼青蘭和丹桂。
「沒錯,『玉質凝膚,體輕氣馥,綽約窈窕,絕古無輪』。」丹桂聳肩輕笑。
「哇,妳背起來啦!」青蘭吃驚地看著丹桂。
「一天看好幾回,妳背不起來嗎?」
「我沒看詞,只顧得上看畫。」
「畫?」瑞思麗更傻了。
「是啊,七爺把他喜歡的女子畫了下來,就掛在房裡。」丹桂說。
瑞思麗愕然張圓了小嘴,突然心生一股衝動,想去看看百猊心愛的女子究竟是什麼模樣?
「那女子美得一點也不像真人,我有時真懷疑是不是百猊夢裡看見的,這世上說不定根本沒有那個女子,想想他先前做的那些荒唐事,就讓我實在擔心得要命,幸好新帝登基之後他收斂了不少,大概也知道自己的身分不宜再荒唐下去了。」東王福晉搖頭苦笑著說。
「什麼荒唐事?」瑞思麗快被好奇心淹死了。
青蘭和丹桂哪裡敢在東王福晉面前說她兒子乾的好事,東王福晉也似乎不想去提,只淡淡地一笑帶過去,轉而聊起簷下掛著的一雙名叫藍靛頦的小鳥來,說那雙鳥叫起來的聲音有多麼特別好聽,接著又讓人送來瓜果蜜餞給瑞思麗吃。
「七爺去年實在荒唐得很吶。」當東王福晉午睡,青蘭和丹桂帶著瑞思麗離開時,青蘭這才又說起來。「他只要看見神似畫中女子的姑娘,也不管對方的身分多麼上不了檯面,暗中就去跟人家幽會。」
幽會?瑞思麗瞪直了雙眼。
「去年那陣子七爺胡搞了好長一段時間。」丹桂介面說道。「直到有一回惹上了一品京官的小妾,那一品京官不敢得罪七爺,居然把那個小妾打扮得漂漂亮亮,送禮似的送到府裡來給七爺,老王爺得知前因後果之後簡直氣壞了,一怒之下把那京官和小妾統統轟了出去,從那次以後,七爺才收斂了一點。」
瑞思麗不敢相信自己耳中所聽見的,百猊不只已有心愛的女人,甚至還和「身分上不了檯面」的女子幽會胡搞?
她想象不出他可以荒唐到什麼地步?有種不適的刺痛感如影隨形地跟著她。
「想不想看七爺房裡的畫像?」青蘭輕聲提議。
「可以嗎?」她忽然覺得心跳加快起來。
「反正七爺這會兒不在,讓妳偷偷看一下無妨。」丹桂無所謂地說。
瑞思麗提心吊膽地跟著她們走進百猊的住處。
當寢房的門緩緩推開來,房內居中懸掛的一幅畫立刻映入眼簾。
那是一幅線條簡單的水墨畫作,除了深深淺淺的黑,沒有半點顏色,畫中女子未著寸縷,只肩披一襲薄薄輕紗,嬌軀線條若隱若現,女子嘴角噙著微笑,顧盼嫣然,佇立在水澤旁,畫像右上角題了一行字--
玉質凝膚,體輕氣馥,綽約窈窕,絕古無輪
瑞思麗愣站在原地動也不動,腦中全然一片空白。
是她的幻覺嗎?還是自己自作多情?為什麼她覺得畫中的女子像極了自己?連畫中女子右肩胛上的一點痣都和她右肩胛上出生就有的痣位置一模一樣!
「七爺作畫的技法相當高明吧?畫上的女子美得就像洛水女神。」青蘭低聲讚歎。
瑞思麗愈看愈覺得畫中女子就是她自己,一顆心慌得不知所措,百猊心裡的人會是她嗎?真的會是她嗎?
這個念頭漸漸成形,她那不爭氣的心臟立刻狂跳得一塌糊塗,血氣直衝腦門,陶陶然地差點飛起來。
「世上會有這樣美的女子嗎?如果有,我也希望能親眼見上一見。」丹桂慨嘆著。
瑞思麗不敢相信有人會把「美」這個字用在她身上,小時候外公、外婆和媽媽雖然時常抱著她猛親,也從不曾讚美過她美,後來阿瑪偶爾會叫她「小美人」,但那是因為阿瑪對每個女兒都暱喊小美人,所以她總認為再醜的兒女,在父母眼中都是美的,並不是因為她真的很美。
「她美嗎?妳們覺得她美嗎?」她對自己從來都沒有自信。
「有眼睛而且看得見的人,都應該看得出這是美女無疑吧。」青蘭怪異地瞅她一眼。
真的!她彷佛看見頭頂上爆出一朵燦爛煙花般驚喜不已。
「為什麼大家都覺得醜的人,妳們會覺得美呢?」她心裡已經認定畫中女子應該是她沒錯,所以把一直以來人們把她貶成醜怪一族的疑惑老老實實問出來。
「是誰允許妳在這裡大放厥詞的!」
瑞思麗一聽見這聲身後傳來的怒喝,還沒來得及轉身,一道黑影閃電般地撲襲而來,扯住她的手猛力往外一推,她沒機會做好反應,連連踉蹌了好幾步,跌往門外摔坐在地面上。
「百猊!」見他突然出現,她欣喜過望,仍陶醉在發現自己是他心愛女人的驚喜當中,根本沒察覺到他眸中冰冷的怒焰。
「滾出去!」
瑞思麗被他冷冷俯視的慍怒面容和無情的言語震懾住。
「妳立刻給我滾出王府!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