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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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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條通往城郊的曲折山道。

無夢手中拎著一袋藥草,慢慢走在滿是碎石子的小路上。

十幾步路的前方走著一個年輕男子,他走得很慢,有時候會停住,抬頭仰望從蒼鬱林間撒下來的天光日影,經過一塊石碑時,又停下來看上許久,一路上走走停停,可苦了跟在他身後的無夢。

出城時,這年輕男子就一直走在她的前面,想起安嬤嬤再三說過男女授受不親,且不可與男子說話並行的話,所以一路上她都很謹慎地與那年輕男子保持一段距離,但是那男子似乎只是出門散步,看起來漫無目的,而無夢卻是要趕著把買來的藥草帶回去給安嬤嬤煎熬,因此那男子走得愈慢,她的心就愈急。

那男子又停下來了,這會兒吸引他的是一叢開得爛漫無比的野花。

這條山道是無夢每回進城的必經之路,吸引那男子目光的石碑和野花,她不知經過了千百次,可沒有一次停下來仔細看過或是欣賞過。

反正那碑文上頭寫什麼她也看不懂,那些野花在這條山道上開得到處都是,也沒什麼特別的,但這些她覺得沒什麼的東西,那男子卻感興趣得很,她猜想那男子大概不是本地人,而且應該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

忽然,她聽見身後傳來急驟的馬蹄聲,連忙將身子閃到道旁,看見一匹高頭大馬在山道上疾馳著,正朝她和那名年輕男子狂衝而來。

「閃開點兒!」駕馬的官差急喝著。

無夢幾乎將身子貼到路旁的樹幹,一陣狂風掃面,馬蹄揚起的碎石濺到她臉上,她疼得轉過頭去,意外看見前面那男子竟然不動不閃,仍靜靜佇立在山道中央。

「前面的快閃開!」官差狂喊。

蹄聲震耳,照理那男子早該聽見並閃開了才是,可他卻恍若未聞,駕馬的官差速度絲毫未減,直到馬蹄就要踢倒那男子的前一刻才意識到不對勁,但連忙要拉轉馬頭時已經來不及了。無夢震愕地看見那匹大馬像團烏雲壓向那名男子,鐵蹄在他身上凌亂地踩過去!

無夢大為驚駭,手心全是冷汗,胃像被人緊緊掐住,一陣陣痙攣。

「你找死啊!為什麼不躲開?誤了軍情,你就是有十顆頭顱也擔待不起!」官差一面控制著受驚的馬兒,一面對著倒臥在地的男子破口大罵。

那男子從地上極緩慢地坐起來,官差判斷他沒死,或許只是受了皮肉傷,便拋下一袋銀兩,連下馬探看他的傷勢都沒有,旋即轉過馬頭,呼嘯離去。

無夢抬起虛軟的雙腿,朝那男子快步跑過去。

「喂,你怎樣了?有事沒有?」她聲音發顫著。

那男子低垂著頭,一手-住嘴,像沒聽見她說話似的,沒有半點回應。

「喂,你怎麼樣了?你──」無夢突然頓住,看見那男子驀地嘔出鮮血來,一股,又一股,從他的指縫間急速湧出。

「啊!」她驚呼,扶住他往後仰倒的身體。「你傷得很重啊!」

男子艱難地微張開眼,恍惚迷離地看著她,然後,閉上眼陷入昏迷。

「喂,你別昏過去呀!告訴我你住什麼地方?你是誰?」無夢心急如焚地輕拍他蒼白失血的臉。

那男子全無反應,緊閉的雙眸似乎再也睜不開了。

「別開玩笑了,你可千萬不能死呀!我長這麼大還沒見人死在我面前過,你別嚇我啊!」無夢嚇得手足無措,慌亂地站起身,左顧右盼,可是望了半天,也沒見山道上來個路人。

怎麼辦好?將他帶回「育嬰堂」是絕不可行的,「育嬰堂」裡全是女孩兒,把一個年輕男子帶回去未免不妥,而且「育嬰堂」位在城郊偏僻的地方,要找個大夫也不容易,所以只能把他往城裡送了。

可是他身材高大,至少高出她一個頭,憑她一個人的力量,要怎麼樣才能搬得動他?

看著男子的臉色愈來愈青白,無夢知道再不快點送他就醫,照他嘴角溢血的速度,他一定必死無疑了。

她決定不守在原地空等,立即撿起官差丟下的銀袋系在腰間,彎身將那男子拉起來,讓他趴在自己的背上。巨石般的重量讓她用盡全部的氣力,才終於能扛著他站起來往前勉強拖行。

男子的嘴就靠在她的肩頭,鮮血從他嘴角緩緩流出,染紅了她的衣襟,像一朵悽美的紅花在慢慢地綻放。

才走了十多步,她的力氣就用盡了,整個人被男子重重地壓垮在地上。

她趴在地上筋疲力竭地喘息著,感覺到他嘴角溢位的鮮血又溼又熱地滑過她的頸際,滴在她面前的碎石地上,但貼在她背上的胸膛卻似乎愈來愈冷,彷佛生命正在悄悄流失中。

無夢費力地從他身下爬出來,看著他蒼白卻出奇俊俏的面孔,心中不禁升起一股難忍的悲傷。

一個青春正盛的少年,難道就要這樣死去了嗎?

「喂,你別死啊──」她忍不住傷心地落下淚來,輕輕握住他泛涼的手。

你一定沒想到自己會這樣死去,也一定想不到在死之前陪在身邊的不是最愛的親人,而會是我這樣一個陌生的少女吧?我想救你,我是真的很想救你……

無夢惶然無助地握著他的手。他是一個陌生人,她其實可以什麼都不要管的,安嬤嬤病著,她應該快點帶著藥包回「育嬰堂」去,否則肯定會被馮姑姑罵慘,她不該留在這裡眼睜睜看著他死在眼前呀!

可是……要她放下他孤孤單單的一個人躺在這裡等死,她實在於心不忍。好歹也要幫他找到家人吧,否則他豈非太可憐了?

遠處隱約傳來達達達的蹄聲,無夢訝然抬起頭,看見一輛烏篷車緩緩行來,她欣喜若狂,急忙跳起身攔下烏篷車。

「老伯,求求您幫個忙,這人被馬踩傷了,傷得很重,能不能幫我送他到城裡看大夫?」她懇求著趕驢車的老頭子。

老頭子探出頭打量著地上的男子。

「哎呀,吐那麼多血呀!那得快著點兒,否則小命不保了。」

無夢開心得呼喊著菩薩保佑,趕忙幫老頭子把那男子扛進篷車內,自己也一起跟著坐上車。

「小姑娘,他是-什麼人?」老頭子一邊趕驢一邊問。

「我不認識他,剛才見他被馬撞上了,傷重成這樣,總不能見死不救。」她伸手探探男子的鼻息,很擔心他會不會突然斷氣。

「小姑娘心眼好,好人會有好報的!」老頭子邊趕著驢邊笑說。

無夢半點也笑不出來,她緊盯著男子青白的臉色,雙手仍緊握著他的,擔憂得胃隱隱在怞疼。

喂!你可要撐著點兒,讓姑娘我累了這大半天,還被你的血毀了我最好的衣裳,我都犧牲成這樣了,你要是還執意去向閻王爺報到,看我饒不饒你!

她在心裡對那男子說著,那男子薄唇微微顫動了一下,倒像是聽見了她的話似的。

還好進城的這段路不很長,很快的,烏篷車就將他們帶到了「同安堂」藥鋪前停下。

就在無夢和老頭子手忙腳亂地把男子搬下車時,忽然聽見街旁有人大聲嚷嚷著──「少爺!那是少爺!快過來!找到少爺了!少爺在這兒!」

不一會兒,十幾名家僕沒命地衝過來,一看見傷重昏迷的男子,一個個都嚇得魂飛魄散。

「怎麼這麼多血呀?少爺怎麼了?」一名家僕怒聲質問無夢。

「他是被馬踩傷的。」她簡單說明。

「被馬踩傷?為什麼會被馬踩傷?」

「因為一個官差在趕路,那官差一直喊閃開、閃開,可是他卻閃都不閃,所以才會被馬直接撞上。他如果早點閃開,也就不會這樣了。」

「對一個聽不見的人喊閃開有什麼屁用!」

無夢愕然怔住。聽不見的人?!

「先別廢話這些了!快把少爺送回府去比較要緊!」

「老頭兒,這些銀子給你,就當你把這烏篷車賣給我們了!」一袋銀兩不容分說地丟進老頭子的懷裡。

「快著點兒!少爺失了這麼多血,萬一有個閃失,咱們可都要完蛋了!」

十多名家僕急匆匆地將那男人安置好,由兩名家僕飛快地揚鞭趕著篷車離去,其他的家僕則尾隨在後。

無夢呆呆地望著漸漸遠去的篷車出神。

一切恢復平靜。

「咦?有這麼多銀子,足夠買兩輛篷車跟幾匹好馬了,果然好心有好報呀!」老頭子滿意地收好銀袋。「小姑娘,託-的福,讓我賺了不少吃酒的錢,今天不辦貨了,要不要跟我到『天喜樓』吃酒去?」

無夢恍恍然地搖頭,忽然記起系在腰間的銀袋,正想著要不要追上去還給那男人,好讓他醫病用,不過轉念一想,看那男人家境似乎不錯,光僕役就有十來個,大概也不太需要這袋銀子了。

「小姑娘不去,那好吧,老頭子我自個兒享受去嘍!」那老頭兒說罷,哼著曲晃悠悠地離開。

原來他聽不見,所以才會沒聽見馬蹄聲。這個方才得知的事實凝住了無夢的思緒,她遲鈍呆滯地站了許久許久,好半晌才慢慢回過神來。

她低下頭,看見從肩頭到胸前沾染的大片血跡已經幹凝了,鼻端嗅到淡淡的腥甜氣味。

吐了那麼多血,內傷一定很重,他能活嗎?

他是她這輩子遇見的第一個耳朵聽不見的人,她也才知道原來一個聽不見聲音的人單獨在外是件多麼危險的事。

想著自己剛剛經歷了一個陌生人的生死關頭,她的心就因恐懼而顫抖不已。

他能不能活得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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