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嚇一跳,抬眼看去,驚訝得目瞪口呆。
那婦人的確是曾經照顧過她們,也同時狠心將她們賣掉的馮姑姑。令她們不敢相信的是,馮姑姑整個人完全變了個樣,身上穿的一件花布棉袍破舊得不成樣子,懷中抱著一個藍布包,彎腰駝背、畏畏縮縮地走著。
不知道為什麼,無夢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她急忙追上去。
「馮姑姑!」
那婦人聽見叫喚聲,腳步驀地停住,旋即低下頭加快步伐急匆匆地往前走,似乎不想被人認出來。
「馮姑姑!」無夢一把扯住那婦人的手,不能置信地盯著她。「-怎麼會成了這副模樣?『育嬰堂』發生什麼事了?」
那婦人見躲不過了,索性仰起憔悴的臉瞪向無夢,忽然瞥見跟在無夢身邊的晨星,驚詫地睜大雙眼。
「晨星!-怎麼會跟無夢在一起?」她氣沖沖地用力推了晨星一把。「-這個死丫頭!咱們『育嬰堂』被-害慘了,-知不知道呀!」
晨星瞠目結舌地看著馮姑姑,完全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馮姑姑,『育嬰堂』到底怎麼了?-把話說清楚!」無夢激動地直問。
「還不都是晨星那死丫頭害的!前幾天趙大爺帶了幾個粗漢硬闖進『育嬰堂』來,說晨星偷走銀子跑了,他不只要把買她的銀子討回去,還要我賠償他的損失!那幾個粗漢到我房裡翻箱倒櫃,把我身邊所有的銀兩都搶走了還嫌不夠,又把『育嬰堂』裡的小丫頭也一起綁走了,說要替晨星抵債!-這個死丫頭,看-乾的什麼好事,-把我們都給害慘了!」馮姑姑愈罵愈氣,愈氣愈恨,拿起藍布包劈頭就給晨星一頓打。
晨星簡直嚇傻了,她在暴雨般的攻擊下驚惶失措地辯駁著:「趙大爺是胡說的!我根本沒有偷『倚紅樓』的錢,我沒有!」
「馮姑姑,-住手!」無夢擋在晨星身前,攔下馮姑姑失控的打罵。「發生這種事-怎麼可以怪晨星!那趙大爺是誰找來的?引狼入室的人分明是-!害慘『育嬰堂』的罪魁禍首也是-!-憑什麼責怪晨星!」
馮姑姑神情遽變,渾身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快告訴我,開陽跟搖光她們被綁到哪兒去了?」無夢心急如焚,怒聲問。
馮姑姑臉色灰敗地搖搖頭。
「無夢……」晨星慘白著臉,幾乎快要哭出來。「她們該不會被趙大爺綁到『倚紅樓』去了吧?」
無夢心亂如麻,就憑她跟晨星兩個人,要如何闖進「倚紅樓」那個可怕的毒蛇窟救人?就算闖得進去,還不給「倚紅樓」裡的毒蛇一口一個吞吃下去?自身都保不了了,哪裡還能救人?
她想來想去,無計可施,唯一能想到的求救物件是洛無天。
「走,去找洛無天,或許他有法子幫咱們救人!」她拉起晨星的手回頭就走,根本顧不得馮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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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無夢和晨星急急奔回洛府後,卻在大門前硬生生被四、五名僕役給攔了下來。
「幹什麼?別擋路,我有急事要找少爺!」無夢冷掃他們一眼。
「無夢姑娘,我們奉了老爺和夫人之命在這兒等。」
「等我做什麼?」她微愕。
「老爺和夫人說了,少爺成親之日在即,為免少爺的親事節外生枝,所以請無夢姑娘和晨星姑娘離開洛府。這兒有五百兩銀子,是老爺和夫人給-們的盤纏。老爺和夫人希望-們走得愈遠愈好,永遠別再回來了。」僕役面無表情地直述。
逐客令來得太突然了,晨星萬分驚訝地望著無夢。
無夢木然盯著僕役手上的銀兩,強作鎮定的臉上有著掩飾不了的痛楚。她一直知道自己渺小得像一粒沙,然而在洛老爺和夫人的眼中,竟連她這一粒沙也容不得了。
「要我走,也得等我見過少爺以後再走。」她啞聲說。
「不,老爺和夫人不準-再見少爺。夫人要我們對-說,感激-救過少爺一命,但是-對少爺的救命之恩並不能與少爺的婚事混在一起談,老爺和夫人衷心希望-能拿著錢離開,不要使大家為難。」
無夢覺得身心像被一陣大浪衝過,幾乎快要站不住了。她不想再聽老爺和夫人說些什麼了,她只想聽洛無天一個人說的話,她要聽聽他怎麼說?
「讓我見少爺一面,見他一面後我就會走,讓我見他!」她再也顧不了許多,一心想闖進去。
「無夢姑娘!」僕役們擋住她的去路,一步一步地逼退她。「若是-不肯聽勸,老爺和夫人命我們即使動粗也要將-們趕離此地。」
無夢和晨星被僕役們逼得一步步往後退,眼看洛府大門離自己愈來愈遠,冒湧的淚珠驀然滾出無夢的眼眶,汩汩地滑落她的面頰。
「好,我走就是。」她無法再忍受這種難堪的屈辱,深吸一口氣,默默收下銀兩,牽著晨星的手轉身就走。
「無夢,-不是真的要走吧?-難道就這樣放棄了嗎?」晨星氣急敗壞地在她身邊嚷嚷。
無夢擦了擦眼淚,顫聲低語著。「如果洛無天在意我,他便會來尋我,倘若他不來尋,我便明白了,苦苦糾纏也沒意思,不是嗎?」
「可是……-收下老爺和夫人的銀兩了……」
「銀兩當然要收,萬一洛無天真的不來找我,我們兩個身無分文該怎麼辦?有錢在身,要救開陽和搖光她們也才好想法子呀!」她故作輕鬆地笑笑,努力壓抑著心底翻江倒海般的痛楚。
僕役們的視線沒有一刻從她們身上移開,無夢走得很慢、很慢,慢得連她自己都懷疑到底有沒有移步?她的神情恍惚,外表看似平靜,心底卻在發出撕心的-喊──
無天──我不想離開你!一點兒也不想離開你!你會不會來找我?你一定會來找我的對嗎?無天──
「無夢。」晨星不安地看著失魂落魄的她。「我們現在要去哪兒?」
無夢,別走!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無夢腦中響起。她震愕地呆住,訝異地左右張望,這是她第三次聽見這個聲音了!
「晨星,-有沒有聽見有人喚我的聲音?」
「沒有哇,我沒聽見。」
看晨星茫然的表情,似乎根本沒聽見這個聲音。無夢感到困惑,難道這個聲音只有她聽得見?
無夢,停下來!
聲音再度在她腦海中浮現,無夢驚駭不已,下意識地轉過身,正好看見洛無天霍地拉開大門,推開僕役們的阻擋,筆直地朝她們走過來。
「無夢,是洛少爺來了,-有救了!」晨星興奮地低喊。
這是怎麼回事?那是誰的聲音?為什麼晨星聽不見,我卻聽得見?無夢訝愕地望著洛無天,見到他的欣喜之情已被迷惑她的奇異聲音給取代。
那是我的聲音,無夢,是我在對-說話。洛無天微微一笑,子夜般的黑眸緊緊鎖住她。
無夢震驚地睜大雙眸,看著他朝自己慢慢走近。他明明沒有張口,為何會有聲音清清楚楚地出現在我腦際?
那是我用心音在對-說話。他在她面前站定,解答她的疑惑。
等等,他為什麼都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
因為我可以聽見-心裡的聲音。洛無天的目光專注得像要穿透她。
備感震驚的無夢瞠大眼眸看著他,狠狠倒怞一口氣。
「我不懂?這是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她駭異地搖頭,這已經超出她能理解的範圍了。
雖然我自幼聾啞,不過我一直可以聽見每個人心底的聲音,如果我願意,我也可以讓別人聽見我的心音,這是我擁有的異能,只是從來沒有告訴過。他一瞬也不瞬地凝視著她。
你一直都可以聽見我在心底說的話?無夢腦子裡所有的血液都在往下沈。
洛無天點點頭。
「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她隱隱有些惱怒。
因為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有這樣的能力,那會使我困擾。洛無天察覺到她臉色有異。
這麼說來,打從一開始,我心裡想什麼你都完完全全清楚是嗎?無夢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是。雖然感覺到她的怒意,但他已經不得不承認了。
一想到自己的心事和秘密早就毫無保留地被他窺探光,無夢就感到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那種感覺就好像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赤裸裸地被人看光了身子,讓她覺得自己的隱私被徹徹底底地侵犯了!
她不斷回想和他相處之時,曾經在心裡說過些什麼話?難怪他常常不明所以地忽然發笑,老天,那可能是因為聽見我說了什麼不知羞恥的話才發笑的!她愈想愈氣、愈想愈委屈、愈想愈沮喪、愈想愈惱羞成怒……原來他早八百年前就清楚她對他的心意了,卻還始終冷眼旁觀著她對他的意亂情迷,另一邊則忙著給沈家提親下聘,因為他早就篤定自己翻不出他的掌心了!
洛無天愈聽清她內心狂亂的囈語,就愈驚訝她竟然會用這種扭曲的角度來看待這場誤解。
「你早應該告訴我你有偷窺人心的異能,為什麼要看我出醜?你簡直是在羞辱我!」她難忍憤怒,不滿地衝著他大喊。
我並沒有羞辱-的意思。他沒想到無夢的反應會如此氣憤強烈,內心急躁地狂跳,連忙握住她的手想解釋。
「你什麼都不要說了,反正現在我心裡想什麼你是一清二楚的,我也就用不著再對你多說什麼了!洛無天,你羞辱我也羞辱得夠徹底了!」從看到聘禮後受到了刺激,然後聽見「育嬰堂」那些小丫頭被綁走的震驚,接著又飽受難堪地被僕役們驅離,到現在聽見他身懷異能的震撼與羞辱,所有的情緒全部一湧而上,排山倒海地朝她淹沒過來,瞬間瓦解了她的理智,她再也忍受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無夢,-完全誤解我對-的感覺了!-不可以那樣想-自己,我更沒有任何想要羞辱-的念頭──
「不要再用那種奇怪的聲音對我說話!」她用力-住耳朵,卻仍然無法拒絕他的聲音強行入侵她的腦海。
我一定要-冷靜聽我說!我不讓人知道我有異能這件事,是因為我想過平靜的生活,這也是一開始我不讓-知道的原因──
「夠了!我不想聽你的原因跟理由,我只知道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她拒絕他的聲音繼續佔據她的腦中,泣不成聲地喊。「你現在說什麼我一句都不想聽,你也不能強迫我非聽不可!我喜歡的是那個不會說話也聽不見的洛無天,他不會傷害我,你這個什麼都聽得見的洛無天讓我覺得好害怕也好可怕!我不要這樣的洛無天,你把從前那個洛無天還給我!」她奮力甩開他。
洛無天震愕地鬆開手,怔然看著無夢憤然奔離。
從頭到尾都對他們詭異的對話和爭吵看得莫名其妙的晨星,見無夢忽然大哭著跑走,嚇得連忙追上去。
他的異能,竟讓她覺得好可怕也好害怕?他把秘密對唯一的一個凡人說出口了,然而得到的竟是這樣的結果?
洛無天頹然呆站著,眼看無夢漸漸從他的眼前消失,他的雙足卻沉重得一步也移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