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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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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沉悶、嘶嘶的微弱聲吟聲,化成一股不能抗拒的力量,將髻玉牽引到了井口邊,她把雙手輕輕放在井口上,慢慢地傾身向前,朝井裡快速地望了一眼,驀地,她呆怔了——

一身銀白燦亮的鱗片隨著身體的蠕動泛起陣陣眩目的銀色流光,碩長的身軀盤蜷著,正好將井底塞滿,他彷彿受制於什麼而無法動彈,火紅的雙眼中盡露痛苦之色。

他似乎注意到了她,頭上的角微微輕顫著,極力想偏過頭來看她,卻用盡力氣也無法將身體移動分毫。

髻玉震驚的發現困囿他的真正原因,原來有根焦黑色的長針就紮在他的七寸處,她曾聽人說,蛇的要害便是七寸處,普通的蛇若正中這個要害必死無疑,只因他有千年道行,雖不會死,卻被這根針齧咬了整整十八年,在這個小小的井底痛苦了十八年,鎖了十八年。

是誰狠心如此?

髻玉無來由的感到心疼,就像那根針也紮在她心上一樣的疼,眼眶突然泛起淚光,難忍的心酸,無法言喻的因緣喚起她一點點記憶,說不出所以然,只莫名的痛恨起狠心折磨他的人,痛恨起這樣殘酷的手段。

她只有一個迫切的念頭——放了他!

井底約有二丈深,她思索著該用什麼方法才能到銀蟒的身邊,她趴在井口,探出半個身子朝井內打量著。

陡然間,在她身後傳來怞氣聲,有人驚喚道:「髻玉,別做傻事!」

髻玉回頭,瞥見來人,原來是靜德方丈。

「方丈,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見死不救!」髻玉圓睜秀目,怨怪著。

「你別忘了,那是妖啊。」靜德冷靜道。

髻玉向來甚少動怒,卻因靜德這句話而怒火中燒,無禮爭辯起來。「出家人既然慈悲為懷,還分什麼人什麼妖?讓他陷入生不如死的境地,你也能心安嗎?」

靜德面不改色道:「不經苦難便不能得道,肉體的歡愉只是短暫無常的……」

髻玉不明白靜德話中深意,也根本無心想明白,她的靈魂早已身不由己飛揚了出去,到底逃不過冥冥中的情牽,她的前塵回來了,無法控制、無法收拾,似火般的濃情,在她體內驚心動魄地焚燒起來,她無力思考,也顧不得許多,一心只急著想救出前生心愛的男人。

她被不知名的力量驅使,快速轉身爬上井欄,電光石火之間,縱身向下一躍,落在盤蜷的蛇身上,一觸到光滑沁涼的鱗片,恍若前塵舊夢一齊湧來,她匆促地挪動著身子,伸出手,將那根焦黑的繡花針輕輕拔了起來。蛇身突然消失,白霧乍起,漸漸攏聚在一堆,髻玉呆望著輕煙散去後出現的那個男人,男人的臉俊美得匪夷所思,冷峻的眼睛瞅著她,長長久久的、如夢如幻的。

她一定見過他,那麼熟悉而且親切,彷彿是相思懸念已久的人,千辛萬苦只為了見他一面。

蟄龍被無邊的痛楚折磨得太久了,全身的骨節似要崩散,七寸處仍痛不可抑,他看見酷似木雲的少女,臉蛋明淨透白,羞怯怯的朝他望,一雙煙迷霧鎖,情意纏綿的眼睛,讓他一時忘了置身何處,柔聲喚道:「木雲——」

少女抿了抿唇,聲音比木雲更細了一點,軟軟的說:「我不是木雲,我叫陸髻玉,你呢?」

「你忘了蟄龍這個名字嗎?」他愕然,當看見她手中握著的七寸繡花釘,這才從夢中驚醒,回到現實來,她並不是木雲,只是一個酷似木雲的少女而已。

井口忽然傳來一聲沉重的嘆息,無限歉歡地。「該來的還是來了,到底是逃不過啊!唉——」

蟄龍聽得出是日日在他耳邊誦經的靜德方丈的聲音,看著名叫髻玉,神態卻和木雲極為相似的少女,隱約明白靜德方丈所說「逃不過」的涵義了。但髻玉不明白,她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對眼前這個「蛇妖」身分的男子一見鍾情,而且沒有任何道理,就已愛戀上他了。

蟄龍下意識地朝髻玉跨出一步,身體一扯動,背上就像有把燒紅的鐵烙上去一樣劇痛,激烈的昏眩令他停下腳步,他握緊拳頭,痛苦地蹲下來,額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髻玉急撲向他,看見他頸背中一塊怵目驚心的、深深的、紫黑色的瘀血,從薄如蟬翼的銀白輕紗直穿透進去,破膚而入,深入筋脈,她知道那是手中這根繡花針造成的,一顆心幽幽的疼起來。

「你……」髻玉的眼淚僕簌簌的滾落,哽咽地發不出聲音。

蟄龍調勻氣息,看見酷似木雲的少女淚眼婆娑地痴心望著他,那是木雲瀕死前的表情,不顧一切、豁出去的表情。

在這個小小的井底,天地彷彿只有這麼一點大,除了他們別無他人了,髻玉跌入靈魂的回憶中,深情凝望著她曾用生命愛過的男人,不知道為什麼,只想投身在他懷裡,只想與他生死纏綿。

「我好想你……」她執起蟄龍的手,輕輕貼在頰邊,似水柔情地說。

蟄龍沉睡已久的心靈甦醒了,一種神秘的力量在他體內翻騰起來,他彷彿看見木雲的輕盈淺笑,情不自禁想攬她入懷、情不自禁想吻她、情不自禁想再嘗一嘗她曾帶給他肉體上無法忘懷的歡愉。

一個念頭驚閃而過,他曾因此害死了木雲,怎能再重蹈覆轍。

他霍然站起,髻玉頓失依憑,跌坐在地上,茫然地望著他,他咬緊牙關,強忍著奔騰的渴念,他必須遠遠地逃開她,不能再與她有任何牽扯。

他抓住髻玉的腰帶,奮力縱身一躍,從井底翻身出來,一站定,將髻玉輕輕放在地上,不再多看她一眼,轉身就走。

髻玉掙扎起身,跟著蟄龍急奔出幾步,大叫一聲。

「帶我走!」

「別跟著我!」蟄龍沒有回頭,步履如飛,眨眼之間就已將她遠遠拋在身後。

髻玉驚望著他毫不留戀的背影,雙手緊緊揪著裙帶,淚如雨下,他竟不顧她那麼漫長的等待,輕易拋下她走了!

「阿彌陀佛!」靜德方丈慨嘆地說著。「想不到他已有人的真性情了,髻玉,他並不想再害你,你就該明白他的用心,接受他的好意才對,不可再執意想結這段孽緣啊!」

髻玉搖頭,淚水不能遏止地落下來,她有很多事不明白,不明白為什麼見到蟄龍會那般的狂喜,見他離開又是那般的心痛,思緒倉皇無助,眼淚任她怎麼擦也擦不幹。

東方出現一抹魚肚白,髻玉聽見身後傳來父母親急切的呼喚聲。「髻玉,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髻玉垂下眼睫,偏過了身子,悄悄把痛楚的情緒藏了起來,父母親若得知她放走了蟄龍,甚至更不為人知的秘密時,該會受到多大的驚嚇?

「爹、娘,咱們快離開這裡好嗎?」髻玉的眼神閃躲著。

陸夫人沒有忽略女兒哽塞艱澀的語音,忙捧起她的臉端詳看,急問:「發生什麼事了?哭過了是嗎?」

「沒什麼!」髻玉勉強笑了笑,藉口說。「想到前路茫茫,心裡忐忑不安而已,娘別多心了!」

陸至言注意到佛像座下的那口方井,壓低聲音問:「方丈所說的千年銀蟒,便是鎮在那口井中嗎?」

「正是。」靜德瞥了髻玉一眼,不動聲色。

陸夫人挽住髻玉,不由自主朝後退了一步,陸至言反倒極感興趣似的,朝那口方井走了過去。

「爹,別過去!」髻玉驚呼一聲。

陸至言不明所以,只以為是髻玉擔心他的安危,轉頭問靜德。「既然千年銀蟒已被鎮住,應該傷不了人吧!」

靜德沉吟地說:「佛像已經開始龜裂,能否再鎮得住銀蟒已是未知之數,施主還是不要太靠近的好。」

「那還不快想辦法,否則讓那東西逃出來豈不是危害人間嗎?」陸夫人的反應異常激烈。

髻玉緊咬著下唇,臉色陰晴不定。

靜德苦笑了笑,輕描淡寫地說:「以前有高僧能降伏銀蟒,日後必然也會有降伏得了他的高人,不必擔憂得太早,我去準備些粥,你們用完後就儘早離開吧!」

陸至言望了靜德一眼,雖滿懷離別愁緒,也只得無奈地嘆了口氣。

髻玉若有所思地看著靜德踏入內殿的背影,蟄龍走後,他亦解脫了嗎?

彤雲寺是不是將繼續頹廢下去?

靜德是不是會飄然遠走?

而蟄龍,又將會到哪裡去?

她的未來又將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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